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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再診

2026-09-14 18:12:22 作者: 衫袖

  「恭喜陛下,脈象圓滑如珠走盤,確為喜脈。」

  收回手那刻,孫太醫從繡凳中站起身,對著榻上的孟明珠和帝王點點頭笑道祝福,然後轉身對著旁側站得略有僵直的三個同行,眼神交匯間,眾人都略感緊澀,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帝王目光銳利卻咄咄緊逼。

  今日這場會診,來得莫名其妙。昨夜宮中傳話,說陛下要他們今日隨駕出京,去漷縣給琅琊公主請脈。請什麼脈,傳話的人沒說,只讓他們卯初在宮門口候著。結果到了漷縣公主署,下了馬車才看見孫太醫已經坐在廊下喝茶了,然後他們三就一個接一個為琅琊公主把脈,孫太醫是最後一個。

  殿內寧靜。

  孩子的父親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那三人連想都不敢想,卻又不約而同地在心底浮現了同一張臉。那張臉坐在御案後,龍袍加身,冕旒垂落,眉目之間是數十年帝王生涯淬鍊出來的深沉與威壓。

  孫太醫喝完最後一口茶,將茶盞擱在廊下的石欄上,整了整官袍的袖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走進殿來。

  他給孟明珠號脈的時候,另外三位太醫就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看著孫太醫的手指搭上孟明珠的腕間,看著他老神在在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溫和的笑模樣,看著他閉目凝神數了約莫二十息,然後收回手,笑呵呵地道了聲恭喜。

  三位太醫聽得頭皮發麻。

  孫太醫,您好歹也是院判預備役,您是陛下身邊最得力的人,您難道不知道這位的身份?您這一聲恭喜,恭的是誰?喜的是誰?

  他們不敢問,只是僵在原地,眼珠子在孫太醫和榻上的孟明珠之間來回打轉。孟明珠倒是一臉從容,將手腕從脈枕上收回來,攏了攏袖口,神情淡淡的,連裝模作樣的驚訝都懶得費力氣。

  「孫太醫,」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結果如何?」

  孫太醫拱手,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回陛下,琅琊公主脈象圓滑流利,往來從容,確為喜脈無疑。臣方才覆核了三位同僚的診脈結果,四人一致,不會有錯。」

  曹文竑握著孟明珠的手微微收緊。

  他偏過頭,目光終於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三位太醫身上。三個人伏得極低,額頭幾乎貼上了冰涼的地磚,袍角在微微發顫。

  「你們三位,」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怎麼說?」

  三個太醫渾身一激靈。

  跪在最前頭的那個姓鄭,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年,最擅婦科,平日裡診脈利落,話也敢說,可此刻舌頭像打了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陛下,臣診得公主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確、確為妊娠之徵。」

  第二個秦太醫也緊跟著伏得更低了些:「臣診得六脈調和,尺脈流利,與鄭太醫所見一致,確為喜脈。」

  

  第三個嘴唇哆嗦了兩下,憋出一句:「臣、臣附議。」

  曹文竑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鬆開了孟明珠的手,轉過身,面對著跪在地上的三個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孟明珠倚在榻上賞人,看帝王身形挺拔如松,冕旒的玉珠垂在額前,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餘下冷削繃緊的下頜線,看太醫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的官服黏在皮肉上,每一寸呼吸都帶著極致的煎熬。

  帝王之疑心啊,仍相信眼見為實。

  真切聽到這個消息,帝王那顆沉寂多年的波瀾,轟然一下徹底翻湧開來,人忽地就直挺挺的磕到沉甸甸的八寶琉璃屏風上。

  巨響震得殿內燭火齊齊一晃,細碎光影在四壁晃動不休,人也被力道反彈得一個趔趄。

  那一聲響,震得殿中人人魂飛魄散。

  孫太醫第一個反應過來,搶上前去扶,卻被曹文竑一掌擋開。他自己站穩了,一隻手撐著屏風的紫檀邊框,指節用力到發白,另一隻手擺了擺,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三位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靴底踩在青石磚上,發出凌亂而急促的碎響。孫太醫最後一個走,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倚在榻上的孟明珠,那位神色淡淡的,竟看不出什麼情緒。

  「珠珠,我可太高興了。」

  他並非初為人父,皇室子嗣綿延,從前後宮嬪妃有孕,他亦從容鎮定,賞賞珍寶、吩咐教養、按例賞賜太醫院,一切循規蹈矩,淡漠克制,從來都是九五之尊該有的模樣。


  可此刻全然不一樣。

  指尖微微發顫,素來沉穩如山、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竟一時忘了言語,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著翻湧到極致的歡喜與悸動。

  孟明珠抬了眼帘細打量著他,對他還有這一手並無什麼意外,她啟了唇,「陛下謹慎些是好的。」

  他轉過身來,大步走回榻邊,衣袍帶起的風將矮几上那張脈案紙吹得飄起來,打著旋兒落在青石磚上,無人去撿。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

  不是帝王臨朝的端坐,不是御案後的俯視,而是蹲下來,蹲在她膝前,視線與她齊平。這個姿勢由九五之尊做出來,笨拙得可笑,卻鄭重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伸手覆在她擱於膝頭的手背上,掌心滾燙,指尖卻還在微微發顫,那顫抖從方才磕在屏風上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

  「朕知道朕方才失態了。」他開口,聲線壓得極低,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驚著她腹中那團還未成形的血肉,「朕活了半輩子,不是頭一回當父親。可朕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恰切的詞,找了半晌,沒能找到,只是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指節粗糲,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力道小心得像是握著一隻隨時會展翅飛走的雀鳥。

  「朕歡喜,不是因為朕又多了一個子嗣。是因為這個孩子,是你給朕的。」

  他說這話時,那雙被冕旒遮去大半的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不是帝王威儀淬鍊出來的冷光,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更像尋常人的光。

  孟明珠垂眸看著他。

  看著這個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蹲在她膝前,像一隻收斂了全部利爪的獸,把最柔軟的腹心袒露在她面前。

  他的歡喜是真的,顫抖是真的,眼眶裡那點微光也是真的。是真的,才最可笑。

  戲耍萬物者,終被萬物反噬,拿捏情意者,終困於情網。

  「陛下。」她輕輕喚了一聲,將被他攥著的手翻過來,反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小,握不全他整隻手掌,只能攏住他四根手指的指尖,力道溫軟,像是也在歡喜。

  「珠珠也有些歡喜了。」她說。

  這話是假的。從語氣到措辭,從睫毛顫動的頻率到唇角彎起的弧度,全是假的。可在曹文竑聽來,這便是一句真心實意的回應,他不在乎她此前偶有疏離之舉,無論如何,如今她肚子切切實實揣了他的娃,那就是血脈的聯結。

  他的。

  他的。

  他仰起頭看她,眼角細密的紋路里都盛滿了笑意,那張平日肅殺冷硬的臉,此刻竟有幾分孩子氣的滿足。他騰出一隻手,極其小心地、極其緩慢地覆上她的小腹,隔著那層月白色的薄衫,掌心溫熱,一動也不敢動。

  「他還小呢,」孟明珠低頭看了看他覆在自己腹間的手掌,語氣裡帶了幾分不經意的懶散,「現在什麼也摸不出來,陛下白費力氣。」她同樣也不在意,他又找了三、四個太醫來把脈的事,更沒有騙九五之尊的負擔。

  她從小到大仰望的高山,他是天、是巔、是無可逾越的準則,她里里外外早浸熟了他的氣息,從小到大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皆是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經年仰望、日日浸染,他這輩子教會她最多的,從來不是溫柔繾綣,而是深藏情緒、虛與委蛇,是喜怒不形於色,是逢場作戲、玩弄算計、滴水不漏。

  「摸得出來。」曹文竑固執地搖頭,「朕能感覺到。」

  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她的小腹平坦如故,腹肌纖薄緊緻,與從前別無二致。可他偏要說感覺得到,偏要在那片虛無里觸摸一個他自己臆想出來的、與他血脈相連的生命。這種感覺太過美妙,美妙到他不捨得鬆手。

  孟明珠由著他覆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力道不重,帶著幾分慵懶的嗔意:「陛下腿不麻麼?地上涼,起來說話。」

  曹文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他撐著榻沿站起來,順勢坐在她身側,一隻手依舊牢牢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從她腹間移開,轉而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孟明珠在他懷裡找了個舒適的地方窩著,手指攀上了他的手臂,帶著力道讓他微微發燙的掌腹貼上她的小腹。

  他的喉結滾動,似乎感覺到一種血脈相接的隱秘悸動。

  他攬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她的肩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上。兩隻雀鳥已經將巢築了大半,銜草的銜草,鋪窩的鋪窩,忙得不亦樂乎。


  「朕方才,」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赧然,「是不是很丟人?」

  孟明珠靠在他懷裡,聞言彎了彎唇角:「陛下指的是磕在屏風上那一下,還是蹲在地上不起來那一下?」

  曹文竑噎了噎,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記,力道輕得像拂灰塵:「放肆。」

  「是陛下自己問的。」孟明珠捂著額頭,仰起臉來,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珠珠只是如實回答。」

  他低頭看她,看著她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映著自己的影子,看著她唇角那抹促狹的弧度,心裡那點赧然忽然就散了。他在她面前丟的人還少麼?從榴宮到西京園、長樂宮,從麟德殿到乾清宮,他為了她破的例、退的步、失的態,樁樁件件數下來,早就數不清了。

  兩人擁著說話,你一言我一言,似纏綿低語,笑聲似從屋中傳出到荷塘,伴著徐徐夏風傳到遠處。

  皇帝回京後沒過多久。

  太醫院秘制的安胎聖品、御膳房專供的滋養珍饈、內庫封存的溫補藥材,便流水般送進了公主署。

  一箱一箱的紫檀木食盒、鎏金藥匣層層疊疊堆滿了外間迴廊,沉香、參香、蜜香交織纏繞,濃郁的藥食之氣撲面而來,壓過了院中槐花香。

  孟明珠不理會外界的風起雲湧。

  孟明珠有了孕,曹文竑以為這一切都會如他心思往好的方向發展,他只需要等到孩子瓜熟蒂落那日就好。

  誰沒想到,孕婦有子原來這般麻煩。

  她孕期的反應愈發強烈,一日甚過一日,無牙來報的時候,只說這些天孟明珠吃什麼吐什麼,人已經消瘦得很厲害了。

  乾清宮的氣氛越來越壓抑,朝中這幾日大臣嚇得如鵪鶉一樣,大氣都不敢亂出,一下朝。

  曹文竑幾乎是策馬奔來的漷縣。

  往日出京儀仗浩蕩、規制森嚴,步步皆是帝王威儀,可今日他棄了鑾駕、免了百官,單騎疾馳,玄色龍袍被晚風獵獵吹得翻飛,鬢髮散亂,全然沒了半分君臨天下的沉穩端莊。

  他一路心底惶惶,來時路上無數次暗自寬慰,不過是尋常孕期惡阻,宮中嬪妃人人經歷,熬幾日便會好轉。可當他跨進公主署寢殿,看清榻上人兒的那一刻,所有自欺的寬慰,瞬間碎得徹徹底底。

  不過短短數日未見,孟明珠竟瘦得脫了形。

  從前眉眼清麗、骨肉勻婷的人,此刻下頜線條削得鋒利單薄,往日飽滿的臉頰凹陷下去幾分,襯得一雙眼眸愈發清大。

  孫太醫守在榻邊,見帝王風塵僕僕、神色鐵青地闖入,當即雙膝一彎,重重跪伏在地,脊背繃得筆直,滿是惶恐。

  「陛下。」

  曹文竑腳步頓在床前,氣息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失措。他甚至不敢立刻開口,生怕語氣太重,驚擾了榻上的人。

  「為何會如此。」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壓著滔天的隱忍與怒火,字字沉得像墜著寒冰,「朕要你們護她安胎,養她身子,你們就是這麼護的?」

  孫太醫用了許多法子,可無論是扎針還是用藥,剛開始有用,但用不了多久就沒用了。

  她微微掀開眼帘看他,聲音輕細得像一縷風,弱得幾乎聽不見:「陛下來了。」

  他蹲下身,一如數日前那般,蹲在她的榻前,平視著她憔悴的眉眼。

  「很難受,是不是?」他低聲問,嗓音啞得破碎。

  孟明珠輕輕頷首,動作微弱至極,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柔軟又孱弱。她沒有逞強,也沒有故作從容,只是輕輕吐出兩個字:「難受。」

  「是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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