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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是麝香

2026-09-14 18:12:26 作者: 衫袖

  原先皇帝只當她只是孕期反應偏重,後宮女子皆是如此。他見宮中嬪妃懷胎十月、安穩產子,身邊下人悉心照料,總覺得誕育子嗣本就是件輕鬆尋常事。每每有皇子降生,他便照例晉升位分、賞賜珍寶,而一眾妃嬪也皆以此為無上榮耀。

  可眼見連著半月,這反應越來越強烈了,到剛剛,他餵她一口米湯,竟然餵不下去,俯著乾嘔起來,似要把心肺都咳出來樣,他也不由地驚懼起來了,珠珠不一樣,珠珠和那些嬪妃不一樣,那些嬪妃可以晉升,可以賞賜珍寶,覺得拿得無上榮耀,可珠珠是公主呀,她還能晉升什麼?便是賞賜珍寶,可以免她現在的惡阻嗎?破天荒的,皇帝頭一次覺得在面對孟明珠,他是如此束手無策。

  這是他的孩子呀,這是他盼了這麼久才來的孩子啊,他絕不能失去這個孩子,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

  「秦太醫,」

  方才被點名的秦太醫渾身一顫,膝行兩步:「臣在。」

  「你們三人輪番施針用藥,悉心調理半月,就是調理出這般結果?」

  帝王的聲音不高,卻沉沉砸在人心底,殿內空氣瞬間凝滯得滴水不漏。燭火搖曳,將他緊繃冷冽的側臉映得愈發陰沉,那雙慣於運籌江山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滔天的焦躁與怒意,盡數壓在殿中幾位太醫身上。

  「臣罪該萬死!」三位太醫齊齊叩首,脊背被冷汗浸透,衣料死死黏貼在皮肉之上,「公主此般惡阻迥異尋常嬪妃,脈象看似平穩無虞,內里胎氣躁動難安,尋常安胎古方、御用針法盡數無用,臣等窮盡所學,實在束手無策!」

  一旁跪伏的孫太醫亦重重叩首,語氣滿是惶恐無奈:「陛下,臣行醫幾十載,閱盡後宮孕症,從未見過這般兇險頑固的妊娠反應。尋常女子害喜,至多一月有餘便漸好轉,可公主是日日加劇,藥石難醫,針石無用。腹中胎元穩固,偏偏母體衰敗迅速,臣等只能勉強護住胎氣,根本壓不住這劇烈嘔逆,實在無力回天。」

  這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曹文竑心底。

  他瞬間懂了。

  是孩子太穩,是他盼來的這骨肉太過頑強,死死紮根在她腹中,汲取著她一身氣血,分毫不肯退讓。所以藥石無用,調理無效,不是醫者無能,是這樁血脈,本就要耗空她一身元氣。

  可即便知曉緣由,他心底半分退讓、半分捨棄的念頭都沒有。

  半點都沒有。

  這是他求了半生、盼了半生和孟天樺的孩子。是他看著後宮無數子嗣起落,從未真正放在心上,卻唯獨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骨肉。是孟明珠替他懷的孩子,是獨一份、無人能替代的羈絆。

  他捨不得。

  他只要這個孩子平平安安落地。

  至於她的苦楚、她的煎熬,他可以補償,可以傾盡天下珍寶哄她,可以廢盡太醫院人力護她,可以往後餘生萬般縱容,唯獨不能放手,不能不要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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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他投射到孟明珠身上和孟天樺的執念。

  曹文竑垂眸,視線落回榻上孱弱的人兒身上。

  孟明珠閉著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方才短暫的平靜耗盡了她所有力氣,唇瓣乾裂無色,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會消散在風裡。

  他心頭驟然一緊,翻湧的愧疚與偏執狠狠撕扯著他。

  愧疚是真的,看著她痛不欲生,他心如刀絞。

  偏執也是真的,哪怕以她的苦痛為代價,他也要死死留住這來之不易的血脈。

  「繼續治。」

  良久,他聽見自己冰冷無情的聲音響徹殿中,字字決絕,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遍尋天下良方,召所有太醫入宮會診,不計藥材代價,不拘調理法子。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費多少人力物力,護住胎元,穩住她身子。」

  「朕要大人平安,孩子也平安。」

  他要兩全。

  哪怕這兩全,要耗盡所有人心力,要讓她繼續熬過無盡日夜的煉獄折磨,他也非要得償所願。

  四位太醫面面相覷,皆是滿心悽然惶恐,只能重重叩首:「臣、臣遵旨!」

  殿外晚風穿廊而過,捲起一陣微涼的風,吹得帳幔輕輕晃動。

  曹文竑緩緩俯身,重新蹲回榻前,小心翼翼拾起她冰涼無力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掌心,指尖依舊帶著難以克制的顫抖。


  方才面對眾臣的冷硬決絕盡數褪去,只剩下滿目近乎偏執的珍視與貪戀。

  「珠珠,再忍一忍。」

  他抵著她微涼的手背,嗓音低啞繾綣,溫柔得近乎虛偽。

  「再忍一忍,等我們的孩子平安出世,朕一輩子都彌補你。」

  他會給她無上尊榮,給她世間極致的榮華,給她所有人世間最好的一切。

  孟明珠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眸光清淡漠然,靜靜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又殘忍的男人。

  哪怕這是假的,她還是被他這模樣所吸引,看著他眸底流露的溫柔,看上去那麼殘忍,她微微動了動唇角,溢出一聲極輕、極淡的笑,無聲無息,涼薄刺骨,略有幾分嘲諷。

  她躺在榻上,因著那個認知,整個人有些輕微抽搐起來。

  她心裡隱隱有些懷疑,若她真孕有龍嗣,待來日生產,她一定,一定,一定會是被保小捨棄的那個,一點都不懷疑。

  她的命如此,被帝王隨手拾起,亦可被輕易拋下。

  他抬掌輕著她的臉。

  消瘦的臉龐卻是涔涔冷汗,早些時日還有些紅潤的臉色,如今卻沒了血色,比雪還要白。

  孟明珠微微偏過頭,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

  「陛下騎了多久的馬?」她忽然問,聲音輕飄飄的,目光落在他散亂的鬢髮和被風吹得歪斜的玉冠上,唇角費力地彎了彎,「龍袍都吹皺了,不像話。」

  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有心思管他的衣冠。

  曹文竑喉頭一哽,那酸澀從咽喉直衝眼眶,他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朕急得忘了換衣裳,」他再抬起頭時,眉眼間已換上一副溫和的笑模樣,「你平日最愛挑剔朕的穿戴,今日倒是你自己,頭髮也沒綰好,衣衫也沒理齊,咱們倆扯平了。」

  他說著,伸手替她攏了攏散落在枕上的青絲,指尖從她額角順著髮絲捋到耳後,動作生澀卻耐心。從前這些事情都是宮人做的,他從未替任何人理過鬢髮,手法笨拙得很,好幾次勾住了她打結的發尾,惹得她微微蹙眉,他便立刻停手,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吹一吹,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夢。

  孟明珠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孫太醫悄悄朝殿中挖了一眼,見著蹲在榻前餵米湯的背影,看見他寬闊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又悄身邊的秦太醫挖了眼看去,秦太醫這老小子果然也在看他,他們兩個的眼神多少有點意味。

  他想開口對殿中那位說點什麼,說公主只是害喜嚴重,並非什麼罕見之症,只要熬過前幾個月便會好轉。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些話蒼白無力,這些日子他對皇帝說過無數遍了,每說一遍,皇帝的眉頭便鎖得更緊一分。

  秦太醫用他們兩個人才聽得到的氣音低低的說,「年輕人,只要活得久,什麼都見過,別大驚小怪。」他和孫太醫的想法就不一樣了。

  二人相視一眼,都有心照不宣的寒涼,太醫院為天家辦事,又容易招天家醫鬧,唉,命一條,橫豎都會死,得過且過呢,只不過遇到這琅琊公主的事,要打一萬分精神,小心周旋。

  榻前。

  他端過一旁溫著的米湯,舀出一勺,吹得溫熱適口,才小心翼翼遞到她唇邊:「再嘗一口,好不好?多少吃些,身子才有力氣扛。」

  孟明珠勉力張開唇瓣,咽下極小一口。

  孟明珠咽下那口米湯不過瞬息,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孫德海連滾帶爬地撲進殿門,拂塵歪在臂彎里,帽冠跑得半斜,那張素日裡八風不動的老臉此刻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他撲跪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動,「宮裡出事了!」

  曹文竑端著米湯碗的手一頓,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將那勺米湯穩穩放回碗中,又拿帕子替孟明珠擦了擦唇角,這才站起身,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孫德海。

  「說。」一個字,冷得像淬了冰。

  孫德海抬起頭,嘴唇翕動了數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榻上飄了一瞬。就是這一瞬的猶疑,讓曹文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陛下,」孫德海咬了咬牙,將頭重重磕下去,「德妃娘娘在永寧宮設了賞花宴,請了後宮諸位娘娘小主。席間端上來一道杏仁酪,袁才人用了半盞後……當場見了紅。」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曹文竑端著米湯碗的手一緊,瓷碗邊緣發出一聲細微的咯吱響,他對袁才人沒什麼感情和印象,可是這裡面牽扯到孟天樺又不一樣了,

  「見了紅?」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呢?」

  「回陛下,太醫已經去了永寧宮,袁才人的胎……沒能保住。」孫德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德妃娘娘說她絕沒有在杏仁酪里動手腳,可潘婕妤的宮女在御膳房搜出了殘餘的藥渣,是、是……」

  「是什麼?」

  「是麝香。」

  碗碎了。

  曹文竑手中的瓷碗不知何時脫了手,砸在青磚上摔得四分五裂,米湯濺了一地,濡濕了他的靴尖。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立在原地,周身的氣息一寸一寸地冷下去,那張方才還溫柔小意的面孔,此刻已覆上了一層寒霜。

  「擺駕回宮。」

  他寒聲開口,轉過身,重新蹲回孟明珠榻前,伸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她骨節分明的手背。

  「珠珠,」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宮裡出了點事,朕得回去一趟。」

  孟明珠倚在榻上,方才那番對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有挽留,也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從被衾里伸出另一隻手,替他理了理跑馬時被風吹皺的領口。

  「宮裡那邊要緊,陛下快去吧。」她說,聲音依舊輕飄飄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曹文竑看著她蒼白消瘦的面容,看著她替自己整理衣領時纖弱無力的手指,心頭一酸,俯身在她額上落了一個極輕極柔的吻,嘴唇貼著她的額角,低低地說:「朕處理完便回來。你要吃東西,好不好?就當是為了朕。」

  孟明珠闔了闔眼,算是應了。

  曹文竑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經過跪在地上的孫太醫時腳步頓了頓,偏過頭,目光如刀:「公主若再瘦一分,你們太醫院便提頭來見。」

  孫太醫、秦太醫伏得更低了些,顫聲道:「臣,遵旨。」

  馬蹄聲遠去,公主署重新安靜下來。院中那株老槐樹上,兩隻雀鳥已經將巢築好了,並肩依偎在巢里,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啾鳴。

  孟明珠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慢慢收回目光,落在地上那隻摔碎的瓷碗和洇濕的青磚上。她看了片刻,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笑意極淡,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孫太醫,」她喚了一聲,聲音不大,殿外的人卻立刻應聲而入。

  「公主有何吩咐?」

  「勞煩您給我換一碗米湯,溫的就好,不必加東西。」她頓了頓,嗓音裡帶著幾分久臥的沙啞,「陛下方才摔了的那碗,有些可惜。」

  孫太醫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熱,連聲應是,轉身朝小廚房疾步走去。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讓那位素來淡漠的帝王策馬狂奔、失態至此,他那敢小覷這位。

  孫太醫端著新熬的米湯往回走時,迎面碰上了秦太醫。秦太醫朝他遞了個眼色,兩人並肩走了幾步,秦太醫壓低聲音道:「永寧宮的事,你聽說了?」

  孫太醫點頭:「方才孫公公來報的時候,我在殿裡。」

  秦太醫咂了咂嘴,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德妃娘娘這回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袁才人的胎沒了,陛下的子嗣折了一個,這後宮怕是要翻天了。」

  孫太醫沒有接話,他覺得袁才人沒那麼容易讓後宮翻天,雖然那是陛下的子嗣,子憑母貴,就是那麼現實,那袁才人平時也沒見在陛下有多在乎,這事真不好說。

  他端著米湯走進殿去,恭恭敬敬地將碗放在榻邊的小几上,然後退到一旁侍立。他看著孟明珠接過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往嘴裡送,每一口都咽得艱難,卻一口未停,生生喝掉了大半碗。

  她放下碗,閉了閉眼,靠在引枕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將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壓下去。

  「孫太醫,」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隨意一問,「袁才人的杏仁酪里,除了麝香,還驗出了別的東西嗎?」

  孫太醫微微一怔,斟酌著答道:「回公主,臣不曾親見,只聽孫公公說,御膳房搜出的藥渣是麝香無誤。」

  「哦。」孟明珠應了一聲,沒再問了。

  她闔上眼,似乎睡著了。孫太醫輕手輕腳地退到殿門口,餘光卻瞥見她搭在被衾上的手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叩著,節奏平穩,不急不緩。

  那是她思考時的小動作。

  孫太醫垂下眼,假裝沒有看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永寧宮此刻已是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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