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宮此刻已是人仰馬翻。
袁才人被安置在偏殿,太醫扎了針止住了血,可孩子到底是沒了。她躺在榻上,面如金紙,雙眼空洞地望著帳頂,連哭都哭不出聲來,只是眼角不停地滲著淚,洇濕了半邊枕頭。
孟天樺跪在正殿的青磚上,從出事後便不曾起身。她的衣袍散亂,髮髻歪斜,她沒有辯解,只是跪著,脊背挺得筆直。
殿中跪了一地的宮人,有永寧宮的,也有袁才人帶來的,黑壓壓一片,哭也不敢哭,動也不敢動,像是被凍在了原地。
曹文竑踏進永寧宮大門時,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
他沒有立馬徑直向偏殿看袁才人,反而在在走向偏殿時,將跪在地上的孟天樺拉了起來,見孟天樺一張雪白的臉上面無表情,溫熱的手掌覆在她冰涼的指尖上,用力攏著,隨後攜著她徑直走向偏殿,掀簾看了一眼袁才人。
這個動作無聲說了許多意味。
袁才人見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哀戚戚喚了一聲「陛下」,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乾澀沙啞,可目光落到帝王用力握著的德妃之手,熱淚翻湧,一時分不清是個什麼情緒,是悔,還是恨?
他站在門口,沒有走近,只是對跪在一旁的太醫沉聲問了一句:「確定沒了?」
太醫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陛下,臣等無能,袁才人的胎…確已滑下。」
袁才人躺在錦被之中,渾身止不住地發冷,小腹空落落的絞痛陣陣翻湧,比肉身痛楚更刺骨的,是心口密密麻麻的寒涼。她眼睜睜看著帝王立在簾外,不遠不近,神色淡漠,那雙素來冷硬的眼眸里,尋不到半分喪子的痛惜。
唯獨一絲沉鬱,是為殿中垂立的孟天樺而生。
她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趕來,從來不是為了她這個不得聖寵的才人,更不是為了那個已經成型的皇嗣。
他是為了德妃孟天樺。
為護她,而來。
曹文竑淡淡收回落在袁才人身上的目光,眼帘輕垂,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厭棄與漠然。
旁人死活,他不在意。
可壞就壞在,這碗摻了麝香的杏仁酪,出自孟天樺的賞花宴。
「誰經手的杏仁酪?」
他終於開口,聲線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掃過殿內跪伏的一眾宮人。
為首的御膳房掌事太監渾身一軟,重重磕在地上,額頭滲出血絲:「回、回陛下,杏仁酪是永寧宮小廚房專人烹製,食材、火候、送膳全程由德妃娘娘殿內宮女看管,奴才們未曾經手分毫!」
一句話,字字句句,都將所有嫌疑死死扣在了孟天樺身上。
殿內眾人呼吸驟停,無人敢抬頭。
所有人都懂,這話是實話。德妃設宴,向來謹慎周全,宴席吃食盡數交由貼身宮人打理,旁人無從插手,無從下毒。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周遭宮人屏息等待帝王降罪,等著他震怒降罰,廢黜德妃,徹查永寧宮。
可預想中的雷霆怒火遲遲未至。
曹文竑指尖微收,始終牢牢攥著孟天樺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渡過去,穩穩將她護在身側。他側首看向身側身形僵直、面無血色的女子,語氣褪去了方才的森冷,竟染了幾分旁人難以置信的沉緩溫柔。
「嚇到了?」
孟天樺睫毛輕輕一顫,死寂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微動。她抬眸望他,眼底無半分辯解,無半分委屈,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靜,似早已看透所有結局。
「陛下不信臣妾。」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輕淺一句,落在死寂的殿中,帶著無盡寒涼。
曹文竑心口微窒,指節微微收緊,握著她的手更穩了幾分,嗓音低沉而篤定:「朕信你。」
短短三字,擲地有聲,碾壓滿殿風聲流言。
不是他信孟天樺,只是他太懂孟天樺,孟天樺最惜命,她那麼聰明,又怎會愚蠢到在自己的宴席之上,當眾謀害卑微才人腹中的庶胎?
有句話他不想說,可能浪費心思在他身上,她不屑做,也絕不會做,這個認知其實對他的傷害更大,若她樂意低頭,他只怕早早就將皇后之位捧到她手裡。
荒唐,亦多餘。
可世人眼盲,群臣嘴雜,從來只看結果,不問本心。
「朕知你清白。」曹文竑目光沉沉,掃過殿內瑟瑟發抖的眾人,眸底戾氣驟起,「此事絕非你所為。」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榻上泣不成聲、虛弱不堪的袁才人,神色驟然覆上寒霜,方才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帝王殺伐果斷的冷硬。
「杏仁酪宴席共享,多人同食,唯獨你一人滑胎。」他聲音冰冷,字字誅心,「袁氏,你告訴朕,為何?」
袁才人渾身巨震,淚水僵在眼底,不敢置信地抬頭看他。
她痛失孩兒,險些殞命,如今滿身傷痕,等來的不是帝王體恤,不是兇手嚴懲,反而是他句句逼問、字字質疑!
這是把她解決了,就沒事的意思麼?
「陛下!臣妾冤枉!」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嗓音破碎嘶啞,「臣妾腹中孩兒無辜!臣妾無端遭此橫禍,險些一屍兩命,陛下不信臣妾,反倒偏袒兇手!這後宮公理何在!陛下的仁慈何在!」
悽厲的質問迴蕩在整座永寧宮,大膽、放肆,帶著袁才人的絕望控訴。
潘婕妤跪在人群里,聞言猛地抬起頭,她膝行上前數步,抬眸直視著身前並肩而立的帝妃,聲音清亮,字字鏗鏘,刻意傳遍整座大殿:「陛下!臣妾有話要說!」
滿殿死寂瞬間被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曹文竑眸光微冷,掃向她:「講。」
得了允准,潘婕妤心中底氣更足,轉頭看向榻上奄奄一息、痛失骨肉的袁才人,語氣帶著悲憫憤慨,最後話鋒驟然一轉,直直對準身側沉默佇立的孟天樺,字字誅心,毫不留情。
「陛下,此事疑點再清晰不過!今日是德妃娘娘主辦賞花宴,整場宴席的膳食茶點,皆由永寧宮宮人一手把控,外人觸手不及、無從摻毒!滿宮嬪妃同食杏仁酪,唯獨懷有龍胎的袁才人出事,旁人安然無恙,這難道不是刻意為之、精準加害嗎?」
她刻意停頓片刻,環視四周瑟瑟發抖的宮人,再度拔高語調,句句逼命:
「後宮之中,最忌憚新晉子嗣、最恐低位嬪妃母憑子貴、撼動自身地位的人,唯有德妃娘娘!娘娘久居高位,聖寵深厚卻遲遲無嗣,袁才人意外有孕,本就觸了娘娘的忌諱!」
「天底下哪有這般巧合?無毒的吃食,偏偏害了有孕之人;眾人皆安,偏偏唯一的龍胎隕落!陛下仁慈寬厚,不願猜忌枕邊人,可事實擺在眼前,證據環環相扣,容不得半點辯駁!」
殿內宮人紛紛暗自點頭,心底的猜疑徹底落地。是啊,除卻孟天樺,誰有動機、誰有機會、誰有膽量,在永寧宮的宴席之上,謀害皇嗣?
袁才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錦被,淚水洶湧而出,嘶啞哽咽:「陛下!求陛下明察!求陛下為臣妾死去的孩兒做主!」
一時間,所有的質疑、所有的罪責、所有的喪子之痛,盡數鋪天蓋地湧向孟天樺。
可身處風暴中心的孟天樺,自始至終神色未變。
潘婕妤見狀,趁熱打鐵,重重叩首,語氣愈發懇切決絕:「陛下!人命關天,皇嗣殞命絕非小事!臣妾懇請陛下秉公處置,莫要因私廢公,莫要因一己偏愛,縱容行兇之人,寒了六宮人心,冷了天下視聽!」
孟天樺抬起頭,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最後落在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御膳房太監身上。她沒有跪,因為她身旁的這個男人從進門起就沒讓她跪。
「杏仁酪是賞花宴統一呈上來的,滿殿嬪妃都用了。」她開口,聲音清冷而鎮定,聽不出半分慌亂,「若臣妾真在裡面動了手腳,要害的人就不止袁才人一個。麝香藥渣在御膳房被搜出來,搜出來的人是潘婕妤的宮女,臣妾想問一句,那宮女好端端的,跑去御膳房翻什麼藥渣?」
這話問得平靜,卻字字指向要害。
潘婕妤跪在人群里,聞言猛地抬起頭,臉色白了一瞬:「德妃娘娘這是何意?臣妾的宮女只是碰巧——」
「碰巧?」孟天樺偏過頭看她,眸光清凌凌的,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卻讓潘婕妤的聲音戛然而止,「袁才人剛出事,你的宮女便精準地在御膳房數十個藥爐中翻出了麝香藥渣,這碰巧,未免也太巧了些。」
潘婕妤嘴唇翕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朕也想問你。」
「整場宴席,人人同食杏仁酪,為何偏偏只有袁才人出事?你說是德妃精準加害,可她身居主位,執掌六宮諸事,若真要暗害一個微不足道的庶胎,何須大張旗鼓,在自己的宴席之上動手?何須留下如此拙劣淺顯、人人可辨的破綻?」
「德妃自進宮以來何曾屑於搞這些後宮腌臢小動作。她真想除掉誰,手段只會幹淨利落,絕不會蠢到在自己的宴會上動手,留下滿把把柄讓旁人抓!」
字字落地,震得潘婕妤臉色慘白,瞬間啞口無言。
曹文竑眼底殺意漸濃,目光掃過她驟然慌亂的眉眼,一語道破真相:「你不是秉公直言,你是借題發揮、落井下石!你巴不得此事是她所為,巴不得朕廢了德妃,好讓你們這些人,有可乘之機!」
潘婕妤渾身巨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地磚上,冷汗瞬間浸透衣背,聲音發顫:「臣、臣妾沒有!臣妾只是一心為後宮公允,為皇嗣鳴冤!」
「夠了。」
曹文竑懶得再聽她狡辯,厲聲打斷,周身帝王威壓徹底炸開,席捲整座永寧宮。
「朕再說最後一次。」
「德妃清白,朕信,便無人能污。」
「今日之事,絕非她所為。背後真兇藏於暗處,蓄意挑唆後宮、構陷主位、謀害皇嗣,其心可誅!」
他驟然揚聲,冷聲下令:「來人!將潘婕妤禁入偏殿看管!未查清真相之前,不許踏出半步!所有當日經手食材、傳膳、伺候宴席的宮人,全部移交慎刑司,連夜徹查!」
一聲令下,侍衛應聲而入。
潘婕妤瞬間面如死灰,難以置信地抬頭:「陛下!臣妾冤枉!陛下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囚禁臣妾!」
無人應答。
侍衛上前,直接將失了方寸的潘婕妤拖拽下去,悽厲的哭喊漸漸遠去,大殿終於恢復死寂。
風波暫歇,宮人嚇得盡數伏低身子,大氣不敢出,生怕被這滔天怒火牽連,這個時候誰還敢在露頭啊。
曹文竑面不改色,眸底無半分波瀾,只冷冷看著她癲狂失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致的漠然。
「袁才人,」他低聲嗤笑,笑意寒涼刺骨,「後宮之中,弱者訴苦,強者立身。你身懷有孕,不知謹小慎微,不知規避風險,誤食毒物,險些掀起後宮禍亂,連累清白之人蒙冤,何來公理可談?」
「拖下去。」曹文竑懶得再聽她哭訴糾纏,冷聲下令,「悉心醫治,好生靜養。沒有朕的旨意,禁足偏殿,不得踏出半步,不得見任何人。」
這哪裡是體恤休養。
分明是軟禁待查,是變相囚禁。
袁才人瞳孔驟縮,徹底癱軟在榻上,所有的委屈、不甘、絕望盡數堵在喉頭,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原來,後宮之中,不得帝王寵愛,連委屈公道都不配得到。
處置完袁才人,曹文竑視線重新落回滿地宮人身上,眸底戾氣翻湧,威壓鋪天蓋地席捲整座宮殿。
「查。」
一字落下,沉重如驚雷。
「此案交由內侍省徹查。潘婕妤禁足宮中,等真相查明再做處置。袁才人晉為婕妤,遷居靜怡軒,好生調養。」
說完這些,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殿中那片跪伏的人影上,聲音驟然沉了幾分:「朕還有一句話,說給在座所有人聽,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若有人在宮中散布謠言、借題發揮,休怪朕不講情面。」
滿殿宮人瞬間魂飛魄散,齊刷刷磕頭不止,哭聲、求饒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地磚磕碰的巨響,亂作一團。
風聲穿殿而過,捲起滿室寒涼。
孟天樺靜靜立在他身側,任由他緊握著手臨步至回寢殿,眼底依舊是一片沉沉的平靜,無喜無悲,無懼無憂。
寢殿中,帝王將人揮退下去,獨留他與孟天樺相處於殿中。
掌心相貼的溫度依舊滾燙,可孟天樺周身的寒涼,卻半點未曾散去。
曹文竑鬆開她的手,抬手親自替她理了理凌亂歪斜的髮髻,指尖動作極輕,褪去了帝王朝堂殺伐的戾氣,只剩難得的溫柔繾綣。他看著她依舊蒼白無血色的臉頰,心口密密麻麻的悶澀層層翻湧。
方才滿殿之人咄咄逼人、字字構陷,恨不得將她釘死在謀害皇嗣的罪名里,他沒回來之前,他們是怎麼逼她的?
「嚇到了?」他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在大殿時更軟,帶著不易察覺的遷就與愧疚,「委屈你了。」
孟天樺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光潔冰冷的金磚上,唇角平直,無半分起伏。
「臣妾不委屈。」
她的聲音清淡如水,聽不出喜怒。
「後宮爭鬥,輸贏禍福,本就是常態。臣妾身居此位,早已習慣。」
又是這幅模樣,她永遠將自己護得嚴嚴實實,不給他半分安撫她、彌補她的機會。
「天樺。」他低喚她的名字,「朕知曉你心裡冷。今日眾人污衊於你,朕已然處置,流言封禁,嫌疑人看管徹查,絕不會讓你白白受冤。」
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視線鎖住她清冷的眉眼,字字誠懇:「朕信你,從來都信。」
孟天樺終於抬眸,靜靜望著他深邃的眼眸。
「陛下信臣妾,是陛下心甘情願。」她輕聲開口,字句平靜卻鋒利,「可陛下捫心自問,今日若換做旁人,沒有陛下這份偏愛庇護,單憑那些鐵證一般的表象,此人今日,早已萬劫不復。」
曹文竑心口一窒,竟無從辯駁。
是。
今日換做任何一人,早已被打入冷宮,嚴刑徹查,難逃罪責。
「後宮從無公道,唯有聖心。」孟天樺微微頷首,「今日臣妾安然無恙,非是臣妾清白無垢,只是陛下想讓臣妾無恙罷了。」
他一滯,澀然,伸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眼前清冷的人。
懷抱微涼,她的身體僵硬,沒有半分回擁的暖意,溫順卻疏離。
「是。」他低聲承認,聲音沉啞,帶著獨屬於帝王的偏執,「是朕偏心,朕甘願為你壞盡規矩,為你逆盡人心。」
「旁人不配,唯獨你值得。」
「陛下不必如此。」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後退半步,拉開距離,「君臣有別,帝妃有度。陛下今日維護臣妾,臣妾感念於心,僅此而已。」
疏離,恭謹,滴水不漏。
徹底斬斷了所有溫情。
曹文竑望著她涇渭分明的模樣,心口那點暖意徹底冷卻,只剩下沉沉的鬱結。
萬般鬱結積壓心底,兜兜轉轉,最終化作一句帶著期許與卑微的坦白。
曹文竑緩緩抬手,指尖虛虛懸在半空,終究無力垂下,嗓音壓得極低,「天樺,朕有件事,尚未告訴你。」他想看她的表情,想看她的眼裡充斥著全是他。
喉結微微滾動,想起那確鑿無疑的喜脈,想起他滿心期盼的骨肉,心口翻湧著極致的歡喜,又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你不要再推我外走了。」
她垂著的眼睫猛地一頓,方才所有的溫順、淡漠、疏離,在這一刻寸寸碎裂。
下一瞬,她緩緩抬眸。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冷、極銳、藏了數年、壓了數年,終於破土而出的凜冽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