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樺抬眸的那一瞬,眼底翻湧的殺意如同破冰的利刃,寒光一閃,卻又在剎那間被她死死壓了回去。她垂下眼帘,長而濃密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所有翻騰的情緒,再抬眼時,已是一汪死水般的平靜。
「陛下說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臣妾沒聽清。」
曹文竑看著她驟然蒼白的面色,只當她是驚喜過度,心頭那點鬱結反倒散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想重新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不落痕跡地側身避開。
她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某處虛無的點上,唇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
「天樺?」曹文竑微微蹙眉。
「臣妾有些累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調子,「今日宴席上出了這麼大的事,臣妾擔著主辦不力的罪責,實在沒有心力再侍奉陛下。陛下若沒有旁的吩咐,臣妾想歇下了。」
逐客令。
曹文竑站在原地看了她許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溫聲道:「那你好好歇息,朕明日再來看你。」
他轉身離去,龍袍袍角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中。孟天樺立在原地,一動未動,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直到殿中只剩下燭火嗶剝的微響,她才緩緩抬起手,扶住了身旁的紫檀屏風。
她的指尖在發抖。
不是恐懼,不是驚慌,是一種壓抑到了極致、幾乎要將五臟六腑灼穿的恨意。
他說,他們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說,不要再推他外走了。
孟天樺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那張臉比她年長許多,眉目英俊,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有細密的紋路,他坐在御案後,龍袍加身,冕旒垂落,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金磚上的她,問她願不願意進宮。
她不願意。
然後得罪了他。
然後她就被和親了。
開啟了長達一生淪為魔鬼囚徒的懲罰。
——
孟天樺小時候,是個很愛笑的小姑娘。
這話若是說給如今的宮人聽,大約沒有一個人會信。在所有人眼裡,德妃娘娘生性清冷、不苟言笑,那張精緻的面孔上永遠覆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像冬日裡結在湖面上的薄冰,好看,卻碰不得。
可東海侯府的老人記得。
記得那個穿著石榴紅小襖、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赤著腳在侯府後花園的青石板上跑來跑去,追一隻偷吃糕餅的花狸貓,追得滿頭大汗也追不上,便氣鼓鼓地叉著腰站在荷花池邊,大聲宣布:「本小姐今日不吃午膳了,餓死也不吃!除非你把偷走的那塊桂花糕還回來!」
花狸貓蹲在假山頂上舔爪子,理都不理她。
她氣呼呼地瞪了那隻貓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廚娘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來哄,才勉為其難地原諒了那隻貓。
那年她六歲,是整個東海侯府捧在手心裡的小太陽。
東海侯孟敬堯鎮守東海二十餘年,戍邊禦寇、保境安民,在軍中威望極高,在民間亦頗有清名。他膝下三子一女,長子孟大龍,二子孟大虎,三子孟大鶴,頭兩個皆是驍勇善戰的少年將軍,唯第三子,文弱了些,最喜之乎者也。
唯獨么女孟天樺,是他中年得女、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別的侯門閨秀,四五歲便開始學規矩、習女紅,走路要斂步,說話要低聲,笑不露齒,行不搖頭。孟天樺倒好,五歲爬樹掏鳥窩,六歲下河摸魚蝦,七歲跟著三個哥哥在校場上騎馬射箭,八歲已經能把侯府西席老夫子的鬍子揪下來一把。
孟夫人又氣又笑,幾次三番跟孟敬堯念叨:「侯爺,您倒是管管她,這哪像個侯府嫡女,分明是個野小子。」
孟敬堯坐在書房裡翻軍報,頭也不抬地回一句:「野就野,天樺有她三個哥哥在前頭撐著,又不指望她撐門立戶。她高興怎麼長就怎麼長,我們孟家的女兒,不必學那些扭扭捏捏的規矩。」
有了這句話,孟天樺便徹底撒了歡。
她愛讀書,讀的不是閨閣女兒家的《女誡》《內訓》,而是《史記》《漢書》《資治通鑑》。孟敬堯書房裡那幾架子兵書戰策,被她翻了個遍,讀到不解處便抱著書去問她爹,孟敬堯處理軍務之餘便將她抱在膝上,一條一條講給她聽,講到精彩處,小姑娘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拍著桌子喊:「爹!這一仗不該這麼打!應該從側翼包抄!」
孟敬堯哈哈大笑,揉著她的腦袋說:「你比你二哥聰明。」
被點名的孟大虎在廊下練劍,聞言翻了個白眼:「爹,您偏心也偏得太明顯了。」
孟天樺從書房裡探出頭來,沖她二哥做了個鬼臉:「二哥不服氣?那咱們校場上比劃比劃!」
孟大虎劍尖一抖,差點劃到自己袖子。他才不跟她比劃,上回比劃,這丫頭輸了不服氣,半夜往他靴子裡塞了一隻活蛤蟆,害得他第二天穿鞋的時候當著滿營將士的面蹦出一隻呱呱叫的綠玩意兒,臉都丟盡了。
除了讀書,孟天樺還有一個愛好——管盡天下不平之事。
東海城外有個屠戶,仗著膀大腰圓,常年欺壓街坊鄰居,霸占了好幾個小販的攤位,還打傷過一個賣菜的老婆婆。孟天樺聽說了,二話不說帶著兩個護院就去理論。那屠戶見是個半大姑娘,笑得輕蔑,連刀都沒放下,說:「哪家的小丫頭片子,不在家繡花,跑來管爺的閒事?」
孟天樺也不惱,笑眯眯地問他:「你不讓攤子,是不是覺得自己力氣大、拳頭硬,旁人打不過你?」
屠戶挺了挺肚子:「那是自然。」
孟天樺點點頭,回頭吩咐護院:「去,把我大哥叫來。」
一盞茶的工夫,孟大龍騎著馬來了。孟家長子,十八歲便跟著父親上陣殺敵,二十歲統領三千鐵騎,殺過的倭寇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渾身上下那股沙場裡淬出來的殺伐之氣,光是站在那裡就讓整條街的人腿軟。
孟天樺指著屠戶,輕描淡寫地說了四個字:「他欺負我。」
孟大龍翻身下馬,把佩刀往屠戶案板上一擱,笑著說:「聽說你力氣大、拳頭硬?巧了,我也是。」
屠戶當場跪了。
打那以後,整條東海城的街坊都知道,孟家那位小小姐不好惹,不是她本人不好惹,是她背後那兩個哥哥外加一個侯爺爹,一個比一個不好惹。
可孟天樺並不仗勢欺人。她管閒事是真管,幫理不幫親,有時候連自家侯府的事她也敢管。有一回府里管事剋扣了下人的月錢,被她查了出來,她二話不說把管事叫到正堂,當著滿府上下把他貪的銀錢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算完讓人把銀子補了,又罰了管事三個月的俸祿,最後說了句:「侯府的規矩是賞罰分明,不是看人下菜碟。下回再讓我查到,就不是罰俸這麼簡單了。」
那年她十三歲,已經隱隱有了幾分說一不二的氣場。
孟敬堯知道這件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對孟夫人說:「這孩子,若是個男兒,前程不可限量。」
孟夫人嘆了口氣:「是女兒又如何?我們天樺,未必比男兒差。」
孟敬堯沒有反駁。
事實上,他心裡清楚,他這個小女兒不僅不比男兒差,反而比他那三個兒子更像他。孟大龍剛勇正直,是將才;孟大虎朗朗如月,是偏才,孟大鶴溫潤如玉,是文才;唯獨孟天樺,心思縝密、膽大心細、能屈能伸,是真正能運籌帷幄、定鼎乾坤的帥才。
可惜,她是女兒身。
可惜,她生在了這個女子不能入仕、不能掌兵、不能封侯拜相的世道。
孟敬堯有時候看著女兒在書房裡捧著兵書讀到深夜,小小的身子縮在太師椅里,燭火映著她的側臉,認真得像是在研習什麼了不起的學問,他心裡便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澀。他知道這些東西她學了也用不上,她將來總要嫁人,總要相夫教子,總要被困在四方宅院裡,把一身的才華和抱負都消磨在柴米油鹽中。
可他捨不得阻止她。
她想讀便讀吧,讀得高興便好。
他想,他總能在東海護她一世周全,將來給她尋一個知書達理、容得了她脾性的好夫婿,讓她繼續做那個愛笑愛鬧、天不怕地不怕的孟家小姐。
他不求她大富大貴,不求她封誥命、當主母,只求她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這個願望,樸素得不像一個戰功赫赫的東海侯說出來的話,卻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真實、最深沉的期盼。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孟天樺十五歲那年的秋天,東海來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皇帝的密使。準確地說,是皇帝派來相親的密使。
彼時當今帝王曹允炃,後宮嬪御雖已有數人,卻遲遲未冊立高階妃嬪。朝中大臣屢次上書,懇請陛下擇名門貴女晉封妃位、規整後宮規制,他始終不置可否。禮部索性擬好候選名冊,將朝中五品以上官員適齡待嫁之女盡數羅列呈上,御案上的名冊他只翻了兩頁便隨手擱下,淡淡一句:「朕自有主張。」
沒人知道他心裡的「主張」是什麼,直到他派密使去了東海。
密使悄然而至,未曾驚動地方官吏,僅攜密旨與數名暗衛,徑直入東海府。孟敬堯接旨時面色驟變,密旨措辭格外謙和,既非選秀詔令,亦非強行徵召,通篇皆是問詢試探、商榷之意:「朕聞卿女賢淑,欲聘入宮冊為妃嬪,卿意下如何。」
堂堂天子,娶一個侯爵的女兒,用得著這般客氣?
孟敬堯是武將,可他並不蠢。他在朝中為官數十年,見慣了帝王心術,立刻嗅到了這封密旨背後的深意。皇帝不是客氣,是勢在必得。他之所以用商量的口吻,是不想撕破臉,是因為東海侯手握重兵、鎮守邊疆,他需要孟敬堯的臣服,而不是對抗。
孟敬堯沒有立刻答覆,只說容他思量幾日。密使也不催,笑吟吟地在侯府住下了,一副不著急回京復命的架勢。
那幾天,是孟家最安靜的日子。
孟大龍和孟大虎、孟大鶴被孟敬堯叫進書房,父子四人關起門來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四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孟天樺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還在後花園裡逗貓。花狸貓已經老得跳不上假山了,懶洋洋地趴在石頭上曬太陽,孟天樺蹲在它旁邊,一邊給它撓下巴一邊嘀嘀咕咕:「你說,爹和大哥二哥三哥在書房裡關了一夜,是不是在商量什麼大事?」
花狸貓打了個哈欠。
「是不是跟那個京城來的大官有關?」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該不會是朝廷要給我爹升官吧?」
花狸貓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讓她撓。
「要真是升官就好了,」她一邊撓一邊自言自語,「爹升了官,說不定能帶我們去京城見識見識。我聽說京城的朱雀大街有整個東海城那麼寬,街上的酒樓有三層樓那麼高,晚上燈籠掛滿了整條街,好看得不得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滿腦子都是京城的熱鬧景象。
她不知道,京城確實是她的去處。
只不過,不是她想像中那樣去看熱鬧的去處。
是一個巨大的、華美的、吃人不吐骨頭的囚籠。
密使在侯府住了五天,孟敬堯終於鬆了口。
他實在沒有推脫的餘地。皇帝心意已然擺明:朕屬意令愛,願以高位妃位相聘,已是莫大恩寵。倘若執意推辭,便是忤逆聖意、不識君恩,形同抗旨不敬。真鬧到那一步,別說東海侯的爵位難保,孟氏全族數百口安危都要懸於一線。
他是父親,可他也是東海侯。他護得住邊疆萬里,卻護不住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密使得了準話,含笑啟程回京復命。臨行前傳話:「陛下吩咐不必匆忙,令愛入京後在京中東海候府安心靜養一年,待來年開春再啟程入宮。陛下會親自籌備聘娶禮制,按高位妃嬪的規制籌辦迎嫁事宜。」
密使回京復命的那一日,曹允炃正在御書房批摺子。聽完了密使的稟報,他擱下硃筆,唇角微微上揚。
「她喜歡讀書?」他問。
密使躬身答道:「回陛下,孟家四小姐聰慧過人,據侯府下人說,她自幼便在東海侯書房裡讀兵書戰策,常常讀到深夜。」
曹允炃眼底的興味更濃了幾分。
這個孟天樺,密使呈上來的稟報里寫著:性爽直,有俠氣,好打抱不平,曾為市井小販出頭,亦曾整頓侯府下人貪墨之事,東海城中百姓皆稱其「小孟侯」。
小孟侯。
他默念著這三個字,竟覺得有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