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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過往2

2026-09-14 18:12:37 作者: 衫袖

  「那便讓她早些進京。」他重新提起硃筆,在奏摺上落下一個遒勁的「准」字,語氣平淡如常,「朕倒想看看,孟敬堯養出來的女兒,究竟是什麼樣的。」

  那年初秋,孟天樺踏上了赴京的路。馬車轆轆駛過官道,捲起一路黃葉,她從車簾里探出頭來,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東海城,對秋茗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不知道,這句話,她這輩子都沒有兌現的機會。

  到了京城,孟天樺住進了東海侯府的舊宅。老管家領著僕從跪了一地,她擺擺手讓他們起來,只問了一句:「書房在哪兒?」老管家愣了一下,連忙引路。她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翻遍了祖父留下的舊札和父親當年在京中為官時積攢的文牘,直到天黑才出來。

  秋茗蹲在門口,抱著膝蓋打瞌睡,被她推醒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小姐,咱們什麼時候回東海?」孟天樺沒有回答,只是拉她起來,說:「餓了,吃飯。」

  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京城權貴的圈子。曹允炃的一道口諭從宮中遞了出來。

  東海侯之女孟氏,著入宮伴讀,與皇子公主同習詩書禮儀。旨意下得冠冕堂皇,說孟家世代忠良,陛下恩恤勛臣之後,特賜入宮讀書的殊榮。可滿京城誰不是人精?

  皇帝的心思,跟明鏡似的,入宮伴讀是假,就近相看是真。先讓她在宮裡養一養,等時機成熟了,冊封的旨意自然會下來。

  孟天樺進宮那天是個晴好的秋日,宮道兩旁的銀杏葉黃透了,在日光下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她穿著一身新做的鵝黃色襦裙,髮髻上簪了一支素淨的白玉簪,跟在引路的內侍身後,目不斜視,步履從容。

  徐若棠在宮門口等她,見了她就笑吟吟地迎上來,挽住她的胳膊小聲說:「你可算來了,我在這宮裡悶得要長蘑菇了。」她是定國公府的嫡女,早早便被選入宮給三公主做伴讀,在宮中人緣極好,有她帶著,孟天樺省了不少力氣。

  伴讀的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每日晨起入宮,在文華殿聽太傅講學,和皇子公主們一同讀書習字、學詩作對,午後習琴棋書畫,傍晚出宮回侯府。

  孟天樺在東海本就飽讀詩書,太傅講的經史子集她大多已經讀過,回答策問時往往一針見血,見解獨到,連素來嚴苛的周太傅都不由得捋著鬍子多看了她幾眼,說了句:「孟家女郎,倒是有些見識。」

  這話傳出去,京城的貴女圈子便炸了鍋。

  有人佩服,有人好奇,自然也有人嫉妒。嫉妒的人里,跳得最高的是周宰輔的女兒周婉寧。周婉寧也在宮中伴讀,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玲瓏,在孟天樺來之前,她是文華殿裡最出挑的那一個。

  可孟天樺一來,一切都變了,太傅誇她,同窗圍著她轉,連素來冷淡的太子殿下都會在她答策問時微微頷首。周婉寧心底那股酸意便一日一日地發酵,終於在一個深秋的午後,釀成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波。

  

  那日文華殿散學,孟天樺收拾了筆墨正要出宮,卻聽見廊下幾個宮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隱約飄來幾個字眼:「孟家那個……聽說是庶出……冒充嫡女……」秋茗當即就要衝過去理論,被孟天樺一把拽住。她站在原地聽完了整段閒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第二天,同樣的話已經傳遍了半個後宮。第三天,連徐若棠都氣沖沖地跑來問她:「外面那些話你聽說了沒有?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麼你不是嫡出、是妾室所生,東海侯為了送你入宮才把你的名分提了,你知不知道是誰傳的?」

  孟天樺正在臨帖,頭也不抬地說了兩個字:「周婉寧。」

  徐若棠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傳話的路徑太清楚了。」孟天樺擱下筆,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漬,「我讓秋茗跟著那幾個說閒話的宮人,一個一個往上追。最初的消息源頭,是周婉寧貼身丫鬟的遠房表妹,在浣衣局當差。所以,謠言是從周婉寧的貼身丫鬟開始的,而浣衣局的宮女把話傳到了各宮各院。」她抬眸看了徐若棠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周婉寧的手法不算高明,唯一的優點是人多嘴雜,不好追溯。但她忘了一件事,我和她說到底也就是這點交集,再怎麼追溯,總共這宮裡的宮女攏共也就這幾個人,膽子大嘴巴又大的就更少。順藤摸瓜,摸到她,不容易,也不算難。」

  徐若棠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天樺,你是來讀書的,還是來破案的?」

  孟天樺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提起筆,繼續臨她的帖。

  她沒有急著發作。接下來幾天,她每日照常入宮讀書,對謠言充耳不聞,見了周婉寧依舊客客氣氣地頷首致意,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周婉寧倒先沉不住氣了,有一回散學後故意走過她身邊,陰陽怪氣地說了句:「有些人啊,出身不正還裝得跟嫡女似的,臉皮真厚。」


  孟天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怒不惱,卻讓周婉寧莫名地打了個寒噤。孟天樺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徐若棠在旁看著,覺得天樺臉上那抹笑,跟她當年在東海城對付那個霸凌鄉鄰的屠戶時,大約是一模一樣的。

  三天後的經史課上,周太傅講《左傳》,講到「鄭伯克段於鄢」一節,忽然話鋒一轉,問在座的學生:「共叔段驕縱僭越,鄭莊公隱忍不發,待其惡貫滿盈而後一舉除之。諸位以為,莊公此舉,是仁是忍?」

  殿中安靜了一瞬。皇子公主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想第一個開口。周婉寧正琢磨著怎麼說幾句漂亮話討太傅歡心,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清凌凌的聲音。

  「太傅,學生有一問。」孟天樺站起身來,神色從容,「莊公之忍,忍的是共叔段一人。可若有人不在明處起兵,而在暗處散布流言、損人名節,以口舌為刀,以謠言為刃,傷人於無形——太傅以為,這樣的人,與共叔段相比,孰更可鄙?」

  滿殿驟然安靜。

  周太傅眯了眯眼,看著這個女學生,嘴角微微上揚。他教了二十多年書,頭一回被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反將一軍。他放下書卷,饒有興致地問:「依你之見呢?」

  「共叔段起兵謀逆,是明刀明槍的亂臣賊子。散布流言者,藏頭縮尾,挑撥離間,是陰溝里的蛆蟲。」孟天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目光越過眾人,穩穩地落在周婉寧身上,唇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學生想問周姑娘一句——你讓你丫鬟編造的那些話,自己可還記得全?要不要當堂複述一遍,讓諸位同窗品鑑品鑑,看看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你編的?」

  周婉寧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孟天樺!你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孟天樺偏了偏頭,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日期,「這是你這幾日散布謠言的路徑圖。從你的貼身丫鬟翠兒開始,到她表妹浣衣局的劉宮女,再到御膳房的張嬤嬤、尚服局的孫宮女、以及各宮各院聽到傳言後繼續傳播的十一個人,每一個人,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對誰說了什麼話,全部記錄在案。太傅若是不信,可以當場傳喚這些人來對質。」

  她把那張紙雙手呈給周太傅,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學生不願在學堂上與人爭執,只是謠言涉及家母名節、涉及孟氏家風,學生不敢不辯。還請太傅為學生做主。」

  滿殿鴉雀無聲。

  周太傅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是閱人無數的老臣,一看這密密麻麻的記錄便知絕非臨時編造,每一條線索都環環相扣,時間地點人物無一疏漏,這樣的縝密心思,莫說一個十幾歲的姑娘,便是刑部的老吏也未必能做到。

  他放下紙,抬眼看了看周婉寧,語氣平淡卻分量極重:「周姑娘,你可有什麼要辯的?」

  周婉寧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想說點什麼,可滿殿的目光像一根根針扎在她身上,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說不出來,最終哇地一聲哭出來,掩面跑出了文華殿。

  那之後,周婉寧再也沒來文華殿伴讀。周宰輔親自進宮請罪,被曹允炃一句「治家不嚴,何以治部」輕飄飄地擋了回去,罰了半年俸祿,連周婉寧也被禁足在家,婚事都受了影響。而孟天樺在宮中的名聲,經此一事,反而更響亮了。

  徐若棠後來問她:「你什麼時候查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每天晚上出宮後,讓秋茗去各個宮門等著,一個一個找人問。」孟天樺剝著一顆栗子,「浣衣局的宮女膽子小,嚇一嚇就全說了。尚服局那個倒是嘴硬,但她有個老鄉在御膳房,兩個人分贓不均鬧過矛盾,我讓秋茗從她那邊攻進去的。」

  徐若棠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說:「天樺,你真的不該困在這四方天裡。你要是能去大理寺當官,絕對是個神探。」

  孟天樺沒有接話,只是把剝好的栗子塞進嘴裡,笑了笑。

  孟天樺沒有接話,只是把剝好的栗子塞進嘴裡,笑了笑。

  可沈若棠不知道的是,那日在文華殿上,太子曹文竑就坐在第一排。他全程沒有插話,只是在孟天樺將那張證據紙呈給太傅時,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事後他向父皇稟報此事時,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雀躍:「父皇,孟家那位姑娘,確實不一般。」曹允炃正在批摺子,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朕知道不一般。所以朕才讓她進宮。」


  曹文竑的笑意淡了一瞬。

  那年冬天,京城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雪。孟天樺在文華殿的日子漸漸安穩下來,沒有人再敢惹她,同窗們對她客客氣氣,太傅對她青眼有加。可她心裡清楚,這份安穩是懸在一根頭髮絲上的。她每天走進宮門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道來自高處的目光,御書房的方向,乾清宮的方向,那雙被冕旒遮住的眼睛,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注視著她。

  她假裝不知道。

  來年開了春,宮中的梨花開了滿園。曹允炃在御花園設了春宴,遍邀宗親貴胄和伴讀的世家子弟。席間觥籌交錯,絲竹悠揚,氣氛鬆快。孟天樺坐在徐若棠旁邊,正低頭剝一顆荔枝,忽然聽見御座之上傳來帝王的聲音。

  「孟四,」曹允炃端著酒盞,目光穿過滿殿燈火落在她身上,「你入宮伴讀也有些時日了,覺得宮中如何?」

  殿中的喧譁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她的方向。孟天樺放下荔枝,起身行禮,答得不卑不亢:「回陛下,宮中藏書豐富,太傅學識淵博,同窗們相處和睦,臣女受益良多。」

  「受益良多?」曹允炃擱下酒盞,冕旒後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的玩味,唇角微揚,似笑非笑,「朕倒覺得,你比太傅還會教人。周宰輔的女兒被你一堂課便教回了家,如今京中的閨秀們提起你的名字,比提公主還多幾分敬畏。」

  這話聽著像誇讚,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卻藏著細密的刺。殿中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有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孟天樺垂下眼帘,神色不變,只是將禮數做得更周全了些:「陛下謬讚,臣女不敢當。那日是太傅問策,臣女不過據實作答,並無他意。周姑娘之事,臣女亦深感遺憾。」

  「遺憾?」曹允炃挑了挑眉,似乎對她這個措辭很感興趣,「遺憾什麼?」

  「遺憾周姑娘才貌雙全,卻因一時意氣折了自己的前程。」孟天樺抬眼,目光清正,不閃不避地與帝王對視了一瞬,「臣女與周姑娘並無私怨,不過是學堂上的口舌之爭。若早知此事會鬧到御前,驚動陛下,臣女寧可當初忍氣吞聲,也不願讓陛下為這些微末小事勞神。」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自辯,也不落井下石,反而替周婉寧說了句才貌雙全,把姿態放得極低極穩。曹允炃看著她,眼底的興味愈發濃了。

  「好一張利嘴。」他笑了一聲,笑聲不高,卻讓殿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孟敬堯倒是養了個好女兒。朕當年在東海見他一面,只覺得他是個悶嘴葫蘆,沒想到生出來的女兒這般能言善辯、貌若天仙。」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朕前幾日翻看東海侯府的家譜,有一事不解。孟四,你替你父親答一答,東海孟氏一族,自太祖封侯至今已歷四代,你父親膝下三子皆已成年,為何遲遲不為長子請封世子?」

  這話一出,殿中氣氛驟然變了。

  世子的冊立,從來不只是家事。東海侯手握三萬水師,鎮守東南門戶,世子的歸屬牽動著朝中無數人的神經。皇帝在春宴上當著滿殿宗親貴胄問出這句話,絕不是隨口一問。

  孟天樺心口微微發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沉默了一息,然後恭敬地答道:「回陛下,父親常對臣女說,孟家世代深受皇恩,子弟的功名前程皆是陛下所賜。世子的名分,不是孟家可以自行請封的,須得陛下欽定。父親不敢僭越,故而遲遲未上奏請封,只願三位兄長在各自任上兢兢業業,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曹允炃聽完了,沒有立刻說話。他用指節輕輕叩著御座的扶手,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咀嚼她話里的每一個字。

  片刻後,他笑了:「說得好。忠心可嘉。」

  他端起酒盞,朝她的方向遙遙一舉:「不過,此事不宜再拖。這樣吧,孟家世子的人選,朕替你父親定了,讓孟大龍入京,朕親自考校。若是堪用,便冊為世子,留在京城任職。」

  殿中頓時響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語聲。讓孟大龍進京,意味著東海侯的長子要入京為質,這是帝王慣用的手法,恩威並施,籠絡與敲打並行。

  孟天樺的睫毛輕輕一顫,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恭順的神色。她跪下去,叩首謝恩:「臣女代兄長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曹允炃擺了擺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重新端起酒盞,「今日是春宴,不談國事。諸位隨意。」

  絲竹聲重新響起來,觥籌交錯間,殿中的氣氛漸漸回暖。可孟天樺坐在席位上,手指慢慢剝著那顆已經涼透的荔枝,心裡那根弦卻繃得緊緊的。


  她抬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面席位上坐著的太子曹文竑。曹文竑正端著酒盞與身旁的三皇子說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微微偏過頭來,朝她輕輕頷首。他的目光溫和,似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安撫。

  孟天樺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將剝好的荔枝放進嘴裡。荔枝涼透了,甜味里裹著一絲澀。

  春宴散後,沈若棠拉著她走在宮道上,晚風拂面,吹得宮燈微微晃動。徐若棠憋了一整個晚上的話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說:「陛下那話是什麼意思?讓你大哥進京,這不是擺明了要——」

  「若棠。」孟天樺截斷她的話,聲音很輕,「宮道上,慎言。」

  徐若棠咬了咬嘴唇,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悶悶地走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那你大哥真要來嗎?」

  「聖旨已下,豈有迴旋的餘地。」孟天樺望著前方宮道上被燈影拉得長長的石磚,「來便來吧。京城雖大,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

  這話她說得輕巧,心裡卻清楚得很。京城就是龍潭虎穴,而她孟家的人,正被一個接一個地請進這潭虎穴里。先是她,然後是大哥,往後呢?

  她不敢想。

  孟大龍是那年夏末到的京城。他騎著一匹棗紅馬,只帶了兩個親兵,一路風塵僕僕。城門口,孟天樺站在官道旁等他,身後跟著秋茗和幾個侯府的僕從。孟大龍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伸手在她頭頂比了比,皺著眉頭說:「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京城的水土不養人?」

  孟天樺抬起眼帘看著他,沒有說話。

  孟大龍比她記憶中的模樣黑了些、瘦了些,顴骨更突出了,眉眼之間多了幾分東海風浪沖刷出來的粗糲。可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她還是覺得鼻子有點酸。她忍住了,只是伸手替他將肩上沾的塵土拍了拍,說:「大哥,你騎了多久的馬?龍袍……不是,袍子都吹皺了。」

  孟大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從東海到京城,換馬不換人,七日。」

  「七日?」孟天樺蹙眉,「你不要命了?」

  「命有什麼要緊的。」孟大龍拍了拍她的腦袋,力道不輕不重,像小時候那樣,「爹讓我快些來,說你在京城一個人,他不放心。」

  孟天樺垂下眼,沒有說話。她引著孟大龍往城裡走,一路上把京城的大致情況簡單說了說,哪些人可以來往,哪些人要繞著走,哪些場合必須去,哪些場合能躲就躲。孟大龍聽著,不時點頭,像是在聽軍報。

  走到半路,他忽然問了一句:「陛下什麼時候見我?」

  「應該是明日。」孟天樺說,「你今夜先歇一歇,明日一早進宮面聖。大哥,你記住,陛下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要多話,不要逞強,不要——」

  「天樺。」孟大龍打斷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認真,「你是不是在害怕?」

  孟天樺愣了一瞬,隨即彎了彎唇角:「我怕什麼。」

  孟大龍沒有追問,只是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走吧,帶路。」

  第二天一早,孟大龍依旨入宮覲見。曹允炃在御書房見了他,問了東海防務、水師操練、倭寇動向,孟大龍一一作答,言簡意賅,沒有半句廢話。曹允炃似乎對他的表現還算滿意,當場便下了旨,冊孟大龍為東海侯世子,留京任職,入五軍都督府任僉事。

  這道旨意一出,京城的局勢便微妙地起了變化。東海侯的世子留在京城,名義上是歷練,實則是人質。這意味著東海侯的兵權雖然依舊握在孟家手裡,可孟家的繼承人卻捏在皇帝手中,這就微妙起來了。

  孟大龍在京城安頓下來後,日子似乎平穩了一段時日。他每日去五軍都督府點卯,和各路勛貴子弟打交道,偶爾休沐時便來侯府看妹妹,帶她出城騎馬散心。徐若棠、林雪意和蕭幼蘅也常來,四個人變成了五個人,圍爐烤栗子的時候愈發熱鬧了。

  孟大龍雖是個武將,嘴卻不笨,和徐若棠鬥起嘴來旗鼓相當,常常把蕭幼蘅笑得從椅子上滾下去。林雪意依舊話少,卻偶爾會不動聲色地給孟大龍遞一杯茶,說一句「別理她,她嘴硬心軟」。孟天樺坐在旁邊,看著他們鬧,覺得京城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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