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22章寧死不從

第122章寧死不從

2026-09-14 18:12:42 作者: 衫袖

  正月里的雪還沒化盡,宮牆根的殘雪被日頭曬了半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縫。文華殿的課業照舊,周太傅講到《資治通鑑》唐紀,正說到太宗納諫那一節,孟天樺坐在後排,手裡捏著筆,目光卻微微有些散。

  她這些日子總有些心神不寧,說不出緣由,只是每次走過御書房方向那條宮道時,後頸便會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她只當是自己多心了。

  那日散學比平時晚了些,太傅留了幾篇策論題,讓學生們當堂寫完。孟天樺寫得快,擱下筆時殿中還有大半人伏案疾書。她正收拾筆墨,一個面生的內侍忽然從殿外進來,徑直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孟姑娘,陛下有請。」

  殿中安靜了一瞬。幾個皇子公主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寫字。這種事不算稀奇,陛下偶爾會召伴讀的世家子弟去問話,問問學業、問問家世,旁人只當是尋常的恩典。

  孟天樺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筆,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上不顯半分異色,只說了句:「有勞公公帶路。」

  她跟著那內侍走出文華殿,穿過幾道迴廊,越走越偏。來時那條通往御書房的宮道她走過許多次,閉著眼都認得,可今日這內侍領的路卻不對。不是往南去御書房,而是往西,繞過太液池,穿過一片落了葉的杏林,越走越安靜,宮人也越來越少。

  孟天樺的腳步慢了一瞬。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宮道,兩側的宮牆高而冷,牆頭上覆著一層薄雪,連只雀鳥都沒有。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聊:「公公,這不是去御書房的路吧?」

  那內侍腳步不停,回頭笑了笑,笑容恭敬得挑不出毛病:「陛下今日不在御書房,在暖閣歇著,說那邊安靜些,方便說話。」

  暖閣。

  孟天樺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面上不動聲色,腳下卻暗自記著路。過了太液池,又穿過一道垂花門,果然看見一處獨立的殿宇,隱在幾株老梅樹後頭,門前站著兩個侍衛,見他們來了,齊齊躬身行禮。那內侍推開殿門,側身讓到一旁,笑得殷勤:「孟姑娘請。」

  孟天樺邁過門檻。殿內燒著地龍,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沉沉的龍涎香。她抬眸掃了一眼,殿中陳設精雅,紫檀木的屏風上繪著仕女遊春圖,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玉器,窗下擱著一張寬大的紫檀矮榻,榻上鋪著明黃色的錦褥。曹允炃就坐在那張榻上,沒有穿朝服,只著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手裡拿著一卷書,姿態閒適,像是在自家書房裡消磨午後時光。

  「臣女孟天樺,叩見陛下。」她依禮跪下,脊背挺直,聲音平穩。

  「起來吧。」曹允炃擱下書卷,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微微上揚,「朕今日不議政,不用這般拘禮。過來坐。」

  他指了指榻邊的繡凳。

  孟天樺依言起身,卻沒有坐那張繡凳,而是在離榻稍遠的一張圈椅上落了座,姿態恭謹,距離分明。

  曹允炃看著她這個舉動,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卻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朕聽說,你今日的策論寫得極好,太傅當堂誇了你。」他開口,語氣閒散,像是在聊家常。

  「太傅過譽了,臣女不過是拾人牙慧,算不得什麼。」孟天樺答得謙遜,目光垂著,落在自己膝上交疊的手背上。

  曹允炃笑了一聲,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那幾株老梅樹,忽然問了一句:「你在京城也住了一年多了,覺得京城好,還是東海好?」

  孟天樺沉默了一息,然後答道:「東海是臣女的家鄉,京城是陛下的天恩。各有所好,不敢妄加比較。」

  「好一個不敢妄加比較。」曹允炃轉過身來,靠在窗欞上,逆著光,面容半明半暗,那雙被歲月磨礪得深沉銳利的眼睛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落在她身上,「你總是這般滴水不漏,倒讓朕不知該怎麼跟你說話了。」

  孟天樺心口微微一緊,面上卻不顯,只是微微欠身:「臣女不敢。陛下有話儘管問,臣女知無不言。」

  

  「是嗎?」曹允炃緩步走回來,這次沒有坐回榻上,而是在她面前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站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衣袍上那股龍涎香里裹著的淡淡酒氣,近到她能看見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那雙眼裡某種她不願辨認的情緒。

  「那朕問你,」他開口,聲音壓得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怕被殿外的人聽見,「你可願入宮嗎?」


  殿中驟然安靜。地龍燒得太旺,炭火在銅盆里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孟天樺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指甲抵著掌心,那點刺痛讓她保持著極致的清醒。她抬起頭,目光清正,不閃不避地望向面前的天子。

  「回陛下,臣女入宮伴讀,是陛下的恩典。臣女不敢說不願,也不敢說願。臣女只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無論陛下如何安排,臣女都會遵從。」

  曹允炃看著她,眼底的神色變幻了一瞬,笑了,笑聲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敬堯那個悶嘴葫蘆,怎麼養出你這麼個伶牙俐齒的女兒。」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然後轉過身,走到榻邊,拿起案上一隻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翻過一隻空杯,斟滿了,朝她遞過來,「陪朕喝一杯。」

  不是問句,是命令。

  孟天樺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酒盞,玉質的杯壁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酒液清透,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她站起身,雙手接過酒盞,指尖觸到杯壁時微微一頓,酒是溫的,像是提前暖好的。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在她心底輕輕扎了一下。

  「臣女不善飲酒,恐失儀態。」她端著酒盞,沒有立刻喝。

  「無妨,一杯而已。」曹允炃仰頭飲盡了自己那杯,將空杯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朕今日心情好,想找個人說說話。你坐下,陪朕聊聊。」

  孟天樺將酒盞舉到唇邊,酒液沾唇,只抿了極小的一口。她不打算喝,卻又不能公然忤逆,只能借著袖口的遮掩讓大半杯酒灑在了袖中的帕子上。曹允炃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在榻上坐下來,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語氣比方才更隨意了幾分:「坐過來些,朕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

  孟天樺站在原地,沒有動。

  「陛下,」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只是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天色將晚,臣女若不按時出宮,家中老僕該著急了。陛下若無旁的吩咐,臣女便先告退了。」

  曹允炃的笑容淡了一瞬。

  那只是極短極短的一剎那,快得像是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隨即便恢復了正常。可孟天樺看見了。她看見他眼底那抹笑意褪去的速度,看見他唇角那條弧線從鬆弛變得平直,看見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急什麼。」他開口,語氣依舊是閒散的,可那閒散里多了一層薄薄的冷意,像是冬日河面上剛剛結起的冰,「朕還有話沒問完。」

  他站起身,朝她走過來。步子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可每一步踩在金磚上的聲響都像是一記悶雷,在她耳膜里炸開。她的心跳在加速,可面色依舊平靜如水,只有袖中的手指掐緊了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生疼。

  「朕一直很好奇,」曹允炃在她面前停住,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度,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層微醺的薄霧,「你究竟是不懂朕的意思,還是懂了,卻裝作不懂?」

  孟天樺微微後撤了半步,脊背繃得筆直,嗓音卻依舊穩得住:「臣女愚鈍,不懂陛下言下之意。」

  「不懂?」曹允炃挑了挑眉,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力道不算重,卻也不容掙脫,將她的臉微微抬起,逼她與他對視,「那朕便說清楚些。朕讓你入宮伴讀,不是缺一個讀書的學生。朕的後位空懸,高階妃嬪之位虛位以待,朕要你,入朕的後宮,做朕的女人。」

  他的手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肩頭,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灼燒著她的皮膚。孟天樺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可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後腰,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龍涎香和酒氣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熏得她胃裡一陣翻湧。

  「陛下!」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不再是方才那副從容淡定的腔調,而是帶上了幾分真實的、壓不住的驚惶,「臣女家世寒微、德才淺薄,擔不起陛下如此厚愛!懇請陛下——」

  「擔不擔得起,朕說了算。」曹允炃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酒意的溫熱氣息噴在她的脖頸上,「孟天樺,朕等了你一年。朕給你體面、給你尊榮、給你伴讀的身份,讓滿京城都看著朕如何厚待孟家的女兒。你以為是為什麼?」

  他的手開始不規矩了。

  孟天樺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權衡,來不及想什麼君臣之別、什麼抗旨之罪,身體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用盡全力掙開了他的鉗制,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博古架上,一隻玉瓶晃了晃,險些摔落,被她反手扶住。


  「陛下!」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壓得極低極沉,帶著一種寧為玉碎的決絕,「臣女入宮,是為伴讀,不為侍奉枕席!陛下若執意如此,臣女寧願削髮為尼,終老山林,也絕不做苟且之事!」

  殿中驟然死寂。

  地龍依舊燒得旺,銅盆里的炭火嗶剝嗶剝地響著,可那聲音落在耳朵里卻像是隔了一層水。曹允炃站在原地,臉上所有的笑意都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像是一張被風吹落了所有花瓣的枯枝,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冰冷。

  孟天樺背靠著博古架,胸口劇烈起伏著,衣襟在方才的掙扎中歪斜了幾分,髮髻上的白玉簪也鬆了,一縷碎發散落在頰邊。她沒有去理,只是死死攥著博古架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一雙眼睛又亮又冷,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準備隨時拼死一搏。

  良久,曹允炃開口了。

  「削髮為尼,」他一字一字地重複著她方才的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道乏味的奏摺,「終老山林。寧死不入宮闈。」

  他笑了一聲,短到讓人來不及分辨其中的情緒,便消散在滿殿沉寂中。他轉過身,走回榻邊,重新拿起那隻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飲盡。酒液順著他的下頜滾落,濡濕了玄色衣袍的領口,他沒有擦。

  「好種,」他將空杯擱在案上,力道不重,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不愧是東海候的女兒。」

  孟天樺的睫毛顫了顫,唇色白得像紙。她扶著博古架站穩,緩緩跪下去,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她低下頭,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臣女冒犯天威,罪該萬死。但臣女心意已決,寧死不敢從命。請陛下賜罪。」

  曹允炃看著跪在地上的她,看著那截纖細白皙的後頸,看著那副寧折不彎的脊樑,眼底的情緒翻湧了一瞬,最終歸於一片沉沉的、看不清深淺的黑。

  「你走吧。」他說。

  孟天樺叩首,起身,轉身朝殿外走去。她的步子很穩,脊背很直,衣擺擦過金磚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推開殿門時,迎面灌進來的冷風激得她渾身一顫,可她半步未停,徑直走進了暮色沉沉的宮道里。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孟天樺走在宮道上,步子很快,快到她幾乎是在小跑。暮色已經沉下去了,宮牆上的燈燭次第亮起來,昏黃的光映在殘雪未消的石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她的衣襟歪斜著,髮髻散了一縷,白玉簪搖搖欲墜地掛在發間,可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是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急,像是要把身後那座暖閣、那股龍涎香、那隻扣住她後腰的手,全都甩在身後,甩得越遠越好。

  這夜不歡而散,宮裡一直平靜,就如同以往一般,孟天樺以為事情要過去的時候。

  北境敗仗連連,皇帝震怒。

  曹允炃仰頭飲盡了杯中殘酒,將空杯重重擱在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悶響,侍立在殿外的馮義渾身一顫,把頭低得更深了些。

  帝王站起身,走到殿側的輿圖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疆域全圖,東起海濱,西至流沙,北抵草原,南達蠻荒。他的目光落在東海的方向,那塊被藍色顏料標註的海域旁邊,寫著一個小小的「孟」字。

  曹允炃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時他剛登基不久,孟敬堯回京述職,他在御書房召見。席間他問孟敬堯,東海防務可有什麼需要朝廷支持的。孟敬堯跪在地上,一板一眼地答了軍餉、戰船、火器,條理清晰,數字精準,一看便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他聽完後笑了笑,隨口說了一句:「孟卿在東海一待便是二十年,辛苦了。朕有意將你調回京城,入兵部任職,也好讓你享幾年清福。」

  他記得孟敬堯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悶嘴葫蘆般的男人抬起頭來,用一種很平靜、很恭敬、卻又很堅定的語氣說:「陛下,臣戍邊二十載,東海便是臣的家。臣斗膽懇請陛下,容臣老死東海,不入京畿。」

  又是一個不識抬舉的。

  老的不識抬舉,小的也不識抬舉。

  曹允炃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正好落在東海的位置上。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孟」字,忽然笑了。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站在殿外的馮義聽見了,後背的寒毛根根豎起。

  帝王笑的時候,往往不是在笑。

  他想起自己登基二十餘年,殺過藩王、廢過權臣、平過叛亂,滿朝文武在他面前無不戰戰兢兢,後宮嬪妃在他面前無不曲意承歡。唯獨東海孟家,從老子到女兒,一個比一個硬骨頭。


  孟敬堯違逆天恩,他忍了。因為東海需要孟家,因為三萬水師只聽孟家的號令,因為他還需要那把刀替他守住東南門戶。可如今,連他的女兒也敢指著他的鼻子說「寧願削髮為尼,終老山林」,他若再忍,帝王顏面何存?天子威信何在?

  曹允炃轉過身,走回御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聖旨,提起硃筆。他的筆尖懸在明黃色的綾錦上方,停了一瞬。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孟天樺跪在地上的模樣,那截纖細白皙的後頸,那副寧折不彎的脊樑,那雙又亮又冷的眼睛。他想起她說的每一個字,想起她推開他的手時那副決絕的神情,想起她轉身離去時連頭都沒有回。

  硃筆落下。

  他寫得很快,一氣呵成,沒有停頓,沒有修改。寫完後他將硃筆擱下,拿起玉璽,蘸了硃砂,在聖旨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馮義。」

  馮義幾乎是滾進殿來的:「奴才在。」

  「傳旨,」曹允炃的聲音平淡如常,像是在吩咐今晚的膳食,「東海侯之女孟氏,性情賢淑,德容兼備,朕心甚慰。北境胡人可汗遣使求和,為結兩國永世之好,特冊封孟氏為天樺公主,賜婚胡人可汗,赴北境和親出使。」

  既然寧死不從,那便帶著你的骨氣到蠻荒之地,一直寧死不從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