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樺自小便知,自己名字里的天樺二字,是父親孟敬堯與夫人反覆斟酌許久方才定下。
父親言道:「天,承天地清和福澤,盼她蒙上天垂憐眷顧,一世隨心自在,不受侯府繁規桎梏,遠離朝堂詭譎紛爭;樺,取自白樺,此木凌霜而立、枝幹端直,願她身負這般風骨,縱經世事風霜,依舊亭亭不倒。」
母親另藏一片溫軟心意:願她胸襟如天地遼闊,品性似白樺清正自持,不趨炎附勢、不卑躬折腰。縱然生於鐘鳴鼎食的侯門,亦能度日清雅安穩,伴長風自在生長,歲歲平安無憂。
偏偏她當真長成了一株倔強白樺,秉性剛直、寧折不彎,任憑皇權施壓,也不肯彎折半分本心,由此觸惱君王。帝王氣量狹隘,暗懷磋磨折辱之心,一道聖旨驟然頒下,將她發配漠北和親。天子存心借苦寒荒原、漫天風沙挫去她一身傲氣,等著看這位自幼養在侯府、心懷丘壑的貴女,在顛沛磨難里俯首妥協。
奈何造化弄人,昔日爹娘字字寄願,只求她得天眷顧、安然度日、隨性一生,到頭來,恰恰是他們滿心期許的樺木風骨,令她辭別故土、遠赴絕域。往後每每回望取名時的萬般期許,只剩滿府親人無盡的悵惘與痛心。
而她的爹娘也先後在她和親的第二年去世了,她的娘至死都沒有等到她回去。
——
聖旨到東海侯府那日,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
我跪在金磚上,聽見「冊封天樺公主」「賜婚胡人可汗」「結兩國永世之好」這些字眼一個一個砸下來,只覺得骨頭縫裡都是寒的。
父親跪在我前面,我看見他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發白,那一雙握了三十年戰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我回頭望向他時,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里什麼都有,有愧,有恨,有疼,有不舍,還有一絲被碾碎了的哀求,像是想讓我別怪他。
我怎麼會怪他呢。他是東海侯,是孟家的族長,是東海三萬水師的統帥。他要是為了我一個女兒抗旨,死的不是我一個,是整個孟家。我三個哥哥,我娘,侯府上下幾百口人,東海城裡叫我「小孟侯」的那些街坊鄰居,全都得死。
我低估了帝王的報復之心,但如果,他想看我被打敗,那麼他絕對絕對不會如願。
天賜闊境,樺立寒霜,我會如父母所願,視穹頂做天,示荒原做紮根之地,天樺可以在荒漠筆直的紮根生活,會的。
我朝他笑了一下,然後深深叩首,用最平穩的聲音說:「臣女領旨謝恩。」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長大了。我以為這就是最疼的了。
我不知道,疼的日子還在後頭。
出嫁那日,京城落了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我穿著那身所謂的「公主」嫁衣,紅的像血一樣刺眼,在城門口上了馬車。送嫁的隊伍浩浩蕩蕩,旌旗招展,禮樂齊鳴,排場大得像是皇帝嫁親女兒。
滿京城的人都在看熱鬧。
茶樓酒肆里大約都在說,東海侯家的女兒好福氣,被陛下收為義女,封了公主,嫁了北境可汗,這是多大的榮耀。
你聽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在他們眼裡,陛下賞識孟家女兒,召她入宮伴讀,給孟家天大的面子,陛下關心孟家世子人選,親自冊封孟大龍為世子,留在京城重用。北境戰敗,社稷有難,陛下深明大義,封孟家女兒為公主,讓她代表國家去和親,結兩國之好。孟家女兒成了皇室的公主,孟家成了皇親國戚,這是何等的榮耀?
從頭到尾,帝王曹允炃給孟家的全是恩。升官、封爵、嫁女為國,哪一件不是光宗耀祖的事?你孟家有什麼可委屈的?你要敢委屈,那就是不知好歹、不識君恩。
二哥騎了七日七夜的馬從京城趕回來送我。他站在官道旁,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強撐著沒有掉一滴淚。他塞給我一把匕首,很小,剛好能藏進袖口裡,刀鞘上刻著一個「孟」字。
「爹說,孟家的女兒,不管走到哪裡,骨頭都是硬的。」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鐵器,「若是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孟家的女兒,可以死,不可以辱。這把匕首,是他給我留的最後一條路。
我收好了匕首,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時候他摔了胳膊我來哄他那樣,說:「二哥放心,我會回來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信。
馬車轆轆向北。我掀起帘子往回望,京城的城牆在雪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道灰濛濛的線,消失在地平線上。我忽然想起幾年前離開東海的那個秋天,我也這樣回頭望過,那時我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回去。
我這輩子,好像總是在回頭望,總是在離開,總是以為還能回去。
車隊走了將近兩個月。越往北,天越冷,風越硬,草木越稀疏。京城的繁華、東海的海風、江南的煙雨,都在身後一寸一寸地遠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草原,是低垂到地平線的灰色天空,是風中裹著的牛羊膻味和冰雪的腥氣。
我的陪嫁丫鬟秋茗縮在車廂角落裡,嘴唇凍得發紫,卻一聲不吭。她跟我從東海到京城,又從京城到這蠻荒之地,一句怨言都沒有。我解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她搖頭不要,我按住她的手,說:「你家小姐沒那麼容易凍死。」
秋茗的眼圈紅了,卻硬是沒哭出來。
拓跋部比我想像中更荒涼。不是那種詩里寫的「大漠孤煙直」的蒼涼美,而是一種粗糲的、野蠻的、毫無章法的混亂。牛糞和乾草堆成的營帳,膻味熏天的羊皮襖子,滿口黃牙笑起來像狼一樣的漢子,還有那些皮膚粗糙、眼神麻木的女人。
老可汗拓跋洪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鬚髮皆白,骨架極大,坐在鋪著虎皮的王座上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從中原運來的精美瓷器,稀罕,但也只是件東西。
他在迎親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用他那隻枯瘦如鷹爪的手捏著我的下巴,當著一帳子的將領和女人,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句:「中原公主,好。」
滿帳鬨笑。
我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我在宮裡練出來的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袖子裡的大哥給我的匕首貼著腕骨,冰涼,生硬,像一根撐著我脊樑的鋼條。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孟天樺,你是東海侯的女兒,你不能哭,你不能怕,你不能在這些野蠻人面前露出一點軟弱。你笑了,你就贏了。
秋茗站在我身後,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但她和我一樣,一聲沒吭。
那夜我沒有用那把匕首。老可汗喝得太多,倒頭便睡,鼾聲如雷。我坐在帳中的角落裡,裹著自己的嫁衣,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外面草原上的風聲像狼嚎一樣,一聲接一聲,一夜沒停。
嫁過來一個月,我摸清了這個部族的底細。
拓跋洪老了,他的兒子們個個盯著王座。其中野心最大、手段最狠的,是二王子拓跋心亥。他二十七八歲,生得比草原上大多數男人都要高大,眉骨很高,眼窩很深,一雙灰褐色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毒蛇盯住獵物一樣。
他第一次見我是在婚宴上,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唇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一眼讓我後頸發涼。直覺,是一種比他在營帳中對老可汗那眼神更熾熱的野心,他還會要更多的東西。
三個月後,老可汗死了。
是拓跋心亥殺的。我親眼看見的。那夜老可汗又喝多了,拓跋心亥屏退了左右,我本該迴避,可他沒有讓我走。他就當著我的面,用一根弓弦勒住了老可汗的喉嚨。老可汗掙扎的時候踢翻了火盆,火星濺了一地,映著拓跋心亥臉上那副冷漠得像殺一隻羊的表情。
我沒有叫,沒有跑。我就站在那裡,看著老可汗的腿從劇烈蹬踹到微微抽搐,再到一動不動。
拓跋心亥鬆開弓弦,站起來,踩著滿地的火星走到我面前。他低頭看著我,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映著殘餘的火光,像兩顆燒著的石頭。
他說:「他太老了,配不上你。」
然後他伸手來摸我的臉。
我側身避開了。他沒有惱,只是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很沉又很邪肆,聽到人心中發毛。
「天樺,」他用不標準的漢話說,「在我們草原,你是父汗的遺產,自然也該屬於我。」
那一夜政變死了很多人。
忠於老可汗的將領被清洗,反對拓跋心亥的部落被鎮壓,鮮血染紅了營地外的白雪,我走在營地邊上時看見成堆的屍體被拖去餵狼,那些狼吃得眼睛都紅了。
混亂中我讓秋茗偷偷送出了一封奏摺,用商隊捎帶的名義。沒有寫自己的處境,沒有寫漠北的慘狀,按朝廷的規制,寫自己喪夫,無子,懇請陛下准允還朝,歸葬故里。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得體,恭謹,滴水不漏。
我在宮裡那一年學會的最大的本事,就是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
奏摺石沉大海。一個月後,朝廷的回覆來了,只有四個字:從胡俗。
從胡俗。寡居的可敦由新可汗繼承,這是草原上的規矩。朝廷不管,朝廷不救,朝廷認了。
我跪在帳中,手裡攥著那封回文,黃麻紙被我捏得皺巴巴的。
我忽然想起那個把國家大義掛在嘴邊的皇帝。他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冕旒垂落,俯視眾生,輕飄飄一句「從胡俗」,就把一個女人推進了無底的深淵,然後他轉過頭去批下一道奏摺,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
他一直在針對我,我知道。從暖閣那夜起,他就一直在針對我。把我送來和親,是報復。不讓我回去,是報復。一句「從胡俗」,讓我繼續留在蠻族手裡,受他掌控、繼續受辱,還是報復。
我也是在很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時候也已經是太子監國了,
秋茗跪在我旁邊哭,說小姐你哭出來吧,你哭出來好受些。
我沒有哭。我把那封回文疊好,收進袖子裡,和大哥給我的匕首放在一起。一個讓我死,一個讓我活不下去,都帶在身邊,也好做個伴。
當天夜裡,拓跋心亥走進了我的營帳。
他把酒放在桌上,在火堆邊坐下來:「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女人了。」
我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按朝廷規制,按草原規矩,你都該喚我一聲母親。」
拓跋心亥愣了一瞬,然後仰頭大笑。
笑聲震得帳頂的積雪簌簌往下掉,驚得外面守夜的衛兵面面相覷。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來,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說:「可你清楚嗎?在草原,女人也是一種姿源,尤其是你這種長得這麼美的女人,她屬於強者,」
他朝我走過來。
火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不算難看,甚至稱得上英俊,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種獵人打量獵物的、慢悠悠的篤定。
「你好像還沒明白。」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歪著頭看我,語氣像是在教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這裡,沒有人在乎你們中原的規矩。你的皇帝把你送來了,你那個朝廷說從胡俗,你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就是把你給我了,隨便我怎麼處置。」
我的手指碰到了袖口裡那把匕首的刀柄。二哥說,若是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他沒有說完的話,我懂。
但我沒有動。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我想起了別的事。
我想起最後離去的時候,母親把我頭上那根銀簪子正了正,說:「天樺,你要記得,孟家女兒這一生,最要緊的不是活了多久,而是怎麼活的。」
她又說:「娘要你活。好好活。活著才有以後。」
那夜,火堆在他身後噼啪作響,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襯得他的影子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我死死抵著袖中匕首刀柄,母親那句好好活的叮囑反覆在心口翻湧。
一夜煎熬難言,身上堅守多年的體面盡數破碎。翌日天光透進氈帳縫隙時,袖中那柄刻著孟字的短匕已然不在手邊,被拓跋心亥隨手收走。他把玩著那枚帶著主人念想的短刃,眼底滿是如願的玩味和占有。
那一刻我發現,這把匕首原來一直在等我,等一個已經活不下去、卻還不捨得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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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漫長的十年,漫長到我已經記不清草原上的草青了多少次又黃了多少次,記不清多少次我在夜裡夢見東海的荷花池,醒來卻只聽見帳外嗚嗚的風聲,乾澀得像鬼在哭。
我想回家。
我很想回家。
我像一個魔鬼一樣,沒有了家。
拓跋心亥對我好,也好得有限。他給我單獨的營帳,給我的侍女添了人手,冬天給我最好的皮子,夏天讓我喝最清的泉水。他在部族大會上當著所有首領的面說「本汗的可敦是中原貴女,你們對她放尊重點」,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卻沒有人敢當兒戲。
他殺過幾個對我出言不遜的將領,砍了腦袋掛在營門外的旗杆上,血淋淋地示眾三天。整個草原都知道,新可汗寵他的中原可敦,寵得沒有邊。
可他也當著我的面寵幸別的女人。
那些草原上的貴族女兒,那些西域來的胡姬,還有他打仗擄回來的俘虜。他從不避我,甚至似乎很享受讓我看見。有一回他在大帳里摟著兩個女人喝酒,醉醺醺地朝我招手,笑著說:「可敦過來,一起喝。」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和女人的嬌嗔。
他對我好的時候是真的好。有一年冬天我病了一場,燒得不省人事,他在我帳外守了三天三夜,不許任何人靠近,親自給我換額頭上的濕布。我迷迷糊糊醒來時看見他坐在我床邊,鬍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紅。他見我睜眼,第一句話是:「你要是死了,我就把給你看病的巫醫全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說軍國大事。他大概覺得這就是情話,覺得用殺人來表達在乎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轉頭他的部下攻城略地、劫掠邊民,殺男人、搶女人,回來向他報功,他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他誇他們驍勇,給他們分牛羊分財寶分女人,像是在分配一批新到的貨物。
有一次他的手下屠了一整個村子,搶回來十幾個漢人女子,那些女人被繩索串成一串,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他路過的時候隨意瞥了一眼,挑了一個長得最標緻的留給自己的親衛當老婆,剩下的分給了立功的將領。
我遠遠看著,袖中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那些女人是我的同族,她們的父親兄弟也許和我的父親兄弟一樣,是戍邊的將士,是耕田的農夫,是做些小買賣的商販。可在拓跋心亥眼裡,她們只是戰利品,和牛羊、皮毛、金銀沒有區別。
他對我好,不過是因為他覺得我比那些女人更有意思一點。我讀過書,會說胡語,能在他的部族大會上替他寫文書,能在他和其他部落首領周旋時給他出主意。他對我高看一眼,不是把我當人看,是把我當一個更有用、更有趣的玩物。
說到底,我在他眼裡和那些被分了當老婆的漢人女子沒有兩樣。只不過她們是粗陶碗,我是細瓷瓶。碗和瓶,都是用來裝東西的。
這七年裡,我做了一件事。我一直在喝避子藥。
那是秋茗偷偷從中原商隊那裡找來的方子,苦得能把人的舌頭麻掉。我每天都喝,風雨無阻,一次都沒斷過。拓跋心亥不知道,他只知道我一直沒有懷上,請了巫醫來看,巫醫說可敦體質寒涼,不易受孕。他信了,安慰我說沒關係,他有的是兒子。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在說「我有的是牛羊」。可我不在乎他有沒有兒子,我在乎的是,我不能懷上他的孩子。我不能讓一個野蠻人的血脈在我的肚子裡生根發芽,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管一個殺人如麻、視女人如草芥的男人叫父汗,我更不能讓這個孩子長大後再去攻打我的國家,更不想我的孩子,和我一樣,永世困在這一片灰撲撲的蠻荒草原上,再也見不到東海的荷花。
那是我僅剩的、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的一小塊領地——我的子宮。我不給,誰也別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