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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十年天樺(二)

2026-09-14 18:12:49 作者: 衫袖

  拓跋心亥是在一個滴水成冰的夜裡踹開我的帳門的。

  他裹著一身風雪進來,皮袍上結了一層冰殼,走路時咔嚓作響。

  他揮退了侍女,把一包東西扔在我面前的矮桌上。黃麻紙散開,裡面是一堆黑褐色的藥渣,混著乾枯的草莖和碾碎的籽實,苦味沖鼻。

  我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避子藥的藥渣。

  「巫醫今日在我帳中,我問他可敦體寒之事。」拓跋心亥在我對面坐下,解下腰間彎刀,咣當一聲擱在桌上,「他說可敦寒氣侵骨,不像天生,倒像是經年累月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像他。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跳躍的火光里看不出情緒,只有一層薄薄的、像是結了冰的光。

  「然後我讓人翻了你貼身侍女秋茗的帳子,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了這些。」

  他伸出手,用兩根指頭捏起一撮藥渣,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輕輕吹散。藥渣落在火盆里,嗤的一聲燒起來,騰起一股焦苦的煙。

  「七年。」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七年,你每天都在喝這玩意兒。」

  我坐在他對面,脊背像被人釘了一根鐵條,挺得筆直。臉上沒有表情,心裡頭卻像有一隻手在一點一點地攥緊。

  「你知不知道,在我們草原,可敦給可汗下藥,是什麼罪?」

  他歪著頭看我,像是在等一個解釋,一個辯解,哪怕只是一句謊話。

  我什麼都沒說。

  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做的事,我認。

  沉默在他的眉間擰成一股戾氣。他的耐心向來不多,對我已經算是破天荒。他沒有等到想要的回答,忽然抬手,把桌上的酒碗掃落在地。陶瓷碎裂的聲音在氈帳里炸開,酒水潑了一地,洇進氈毯,洇成深色的污跡。

  「你不要以為我不敢動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困獸般的兇狠,「我在你身上花了七年。七年!就是一塊石頭也該焐熱了。你的心是什麼做的?鐵?還是你們中原人根本沒有心?」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逼我與他對視。他的手指硬得像鐵鉗,力道大得我顴骨生疼。

  「你到底為什麼不肯懷我的孩子?」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的臉。這張臉上有怒氣,有不甘,甚至有一絲我從沒見過的困惑,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永遠不會明白。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在他看來,征服一個女人和征服一片草場沒有區別。我給他出謀劃策,他當是我對他有了情分。他沒有想過,我替他寫文書、替他周旋各部首領,不是因為我認了命、認了他,是因為只有讓他覺得我有用,我才能在這蠻荒之地活下去。我做的每一件事,對他露出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算計,都是交易,都是在這片吃人的草原上給自己掙一口喘氣的餘地。

  可我不打算告訴他這些。

  告訴了,他也不會懂。

  「你說啊。」他彎下腰,湊近我的臉,鼻尖幾乎貼上我的鼻尖,聲音低而狠,「說話。」

  「我沒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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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聲音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十年前那個在京城城門口回望城牆的少女,若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平靜地面對一個蠻族可汗的盛怒,大約會嚇一跳。

  我也已經記不得那個午後,那個暖閣,那位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御案後面,冕旒垂下來遮住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他只說了句:「你走吧。」

  他的懲罰生效了,我確實在受罪,受的罪比他預想的還要多一百倍、一千倍。他大概會很高興,那個老東西如果還活著的話,是不是在笑我,因為我拒絕了一個帝王的愛。

  如果還讓我回到暖閣呢,我還會不會再說那句寧死不從?

  他盯了我很久,久到火盆里的木柴塌下去一截,濺起一蓬火星。

  然後他鬆開手,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他臉上的怒意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人心底發冷的篤定。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慢慢挑起一個弧度。

  「好。」他說,「你說沒有孩子就沒有?你說不想懷就不懷?孟天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不打你,也不殺你,你是我所有女人里最特別的一個,我捨不得。」


  「但是我不會由著你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營帳。帳簾掀開的時候,一股寒風灌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火苗矮下去一半。

  我聽見他在外面用蒙語吩咐守衛。聲音不大,我聽不太清,但我聽懂了一個詞——秋茗。

  我猛地站起來,衝到帳門口。

  秋茗已經被兩個侍衛按在雪地里。她的頭髮散了,半邊臉貼著冰冷的雪,嘴唇凍得發紫,渾身在抖,可她一聲都沒叫。她側過臉,看見我站在帳門口,竟然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十年前在京城城門口,她跟著我上馬車時一模一樣——小姐別怕,我陪著你。

  「住手!」

  我的聲音被風撕碎了。

  拓跋心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沒有理我,對侍衛說了一句話。我聽清楚了,他讓他們把秋茗拖走。

  「你放開她!你沖我來!拓跋心亥你沖我來!」我掙開攔著我的侍女,赤著腳踩進雪裡,寒風颳在身上像刀割一樣。我朝著他跑過去,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住,再也前進不了半步。

  他轉身朝我走來,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作響。他在我面前停下,低頭看著我被侍衛架住的樣子,伸手把我散落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不跑,別鬧。」他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不打她,也不會殺她。你的婢女,我動她做什麼?只不過從今天起,她換個地方住,有人看著她,伺候你的人換成我挑的。」

  他頓了頓,手指從我的耳後滑下來,落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避子藥,不會再有了。我帳里的人會看著你喝藥、吃飯、睡覺。等你懷上了,秋茗就回來。」

  他彎下腰,把嘴唇貼在我的耳邊:「天樺,我不要你的命,不要你的恨,我要你的肚子。等你生了我的孩子,你就哪兒也去不了了。你的國家不要你了,中原不要你了,你的父親死了,你的母親也死了,你只有這裡,只有我。」

  我的身體僵住了。

  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

  死了?

  他的嘴唇離開我的耳朵,重新站直。他看著我的眼睛,像是在確認這句話帶來的效果。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赤著腳,寒風吹透了我身上單薄的中衣,可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母親死了?

  什麼時候?怎麼死的?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七年前她站在雁門關送我的樣子還清清楚楚地刻在我腦子裡。她把我頭上的銀簪子正了正,她的手是暖的,聲音是軟的,她說「娘要你活,好好活」。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掉一滴淚。她知道她的女兒要去的是什麼地方,她什麼都知道,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讓我好好活。

  她死了。

  她至死都沒有等到我回去。

  我站在雪地里,仰頭看著這片灰撲撲的、低垂到幾乎要壓下來的天。草原的天空又高又遠,可在我眼裡,它一直很低,低到像一頂巨大的氈帳,把我扣在底下,出不去。

  拓跋心亥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像一頭吃飽了的狼,走得從容又篤定。

  我被侍女架回帳中,按在床榻上。她們剝掉我濕透的衣裳,用熱水給我擦身子,灌我喝熱羊奶。我不掙扎,不說話,也沒有哭。我的眼睛是乾的,幹得像這片草原上冬天裡的土地,裂出一道道口子,深不見底。

  換侍女、收秋茗、斷避子藥,拓跋心亥的局布得嚴絲合縫。新來的四個侍女寸步不離地守著我,連夜裡起夜都有人跟著。端來的每一碗藥都有人先嘗一口,每一次進食都有人記錄,每月朔望兩日有巫醫來請脈,診完了直接報到他帳中。

  我沒有再鬧,也沒有再求他。我知道沒有用。拓跋心亥這個人,你越求他,他越篤定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的掌控欲,從來都建立在別人的絕望之上。

  我是有些絕望。

  母親死了。這個消息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底最軟的那塊地方,輕輕地、不間斷地戳著,每一次想起都是一陣鈍痛。我以為這麼多年的漠北風沙已經把我磨成了一塊石頭,可這個名字——母親——還是能讓我疼得彎下腰去。

  我不敢去想父親。我走的時候他身子骨已經不太好,這些年連一封家書都沒有送來過。我不知道哥哥們怎樣了,不知道侯府怎樣了,不知道東海城那些叫我「小孟侯」的街坊鄰居還記不記得我。


  我和中原之間的聯繫,只剩下一根若有若無的線。那根線是秋茗,是袖子裡那把被收走的匕首,是我記憶里東海的荷花和母親的銀簪。

  可現在秋茗被帶走了,匕首也沒了,母親死了。

  線斷了。

  一個月後,我的月事沒有來。

  巫醫來請脈的時候,拓跋心亥親自守在帳外。巫醫把完脈,滿面堆笑地走出去,用蒙語大聲說了一句:「恭喜可汗,可敦有喜了。」

  帳簾沒有放下,我聽見外面傳來拓跋心亥的笑聲。那笑聲我聽了十年,頭一次聽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暢快來。他大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把什麼東西,走到我床邊,攤開手。

  是秋茗的耳墜。

  一對小小的銀丁香,是她從東海老家帶來的,她戴了十幾年,我從沒見她摘下來過。

  「人已經在路上了,」拓跋心亥把耳墜放在我枕邊,「我說到做到。」

  我側過頭,不去看他。枕邊那對銀耳墜上還沾著一絲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秋茗的還是別人的。我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掌心生疼,像是在攥住一點什麼。一點什麼,我也說不清。

  一隻手覆上了我的小腹。

  那隻手很大,骨節粗壯,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硬繭。他按得很輕,像是怕壓壞了什麼,輕得和這隻手沾過的無數鮮血毫不相稱。

  「好好養著,我的小樺樹。」

  他叫我小樺樹。他從哪裡知道了我名字的意思,我不知道。大約是從前閒聊時我自己提過,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記了十年,偏偏挑在這個時候拿出來用。

  那隻手還放在我的小腹上,溫熱,沉重,像是在覆蓋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這片被他征服的土地底下,終於埋下了他的種子。

  我閉上眼睛。

  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等你生了兒子,我就立他為繼承人。」

  又補了一句:「你就永遠心甘情願留在這裡了。」

  帳外風雪呼嘯,帳內火盆燒得通紅。我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感覺到小腹里的那個生命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存在,輕得沒有重量,卻比鐵鏈更沉。

  我逃不掉了。

  我恍惚間又撞見那道自年少便纏縛不散的黑影,珠玉冕旒簌簌垂落,掩去大半容顏,喜怒深藏在陰影里無從辨識。偏偏那一雙手執掌乾坤、翻覆風雲,早早在我命途烙下一枚無從磨滅、再無回頭餘地的印璽。他目光沉沉落來,輕聲發問:孟天樺,你悔了嗎?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東海的夏天,荷花池裡的荷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鋪滿了半片水面。我蹲在池邊的石階上,用手去撥水,水涼涼的,從指縫裡流過去。母親坐在廊下繡花,手裡的帕子上是一隻繡了一半的蜻蜓,她抬起頭來看我,笑著說:「天樺,別玩水,一會兒衣裳濕了你又要著涼。」

  父親的刀掛在廊柱上,刀鞘上刻著孟家的族徽,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他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對母親說:「大龍在京城立了功,陛下賞了他一匹馬。」

  語氣里是藏不住的驕傲。

  我想走過去,想抱住母親,想告訴她我好疼,想告訴她我想回家。可我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我只能站在池子對面,隔著滿池的荷花,遠遠地望著他們。他們看不見我。他們說著笑著,好像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好像這七年從來沒有發生過。夢裡的陽光那麼暖,暖得我捨不得醒。

  可我終究還是醒了。帳外北風嗚嗚地吹,帳內火盆已經快熄了,只剩一堆暗紅色的餘燼。拓跋心亥躺在我身邊,呼吸粗重而均勻,一隻手還搭在我的腰上,像是在睡夢中也怕我跑了。

  我睜著眼睛,在黑暗裡摸到枕邊那對銀耳墜,涼涼的,小小的。我把它貼在胸口,盯著帳頂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手指輕輕覆上小腹。

  這裡有一個孩子。一個流著那個蠻族可汗一半血脈的孩子。我曾用七年的避子藥來抗拒這個孩子的到來,我寧可被寒藥侵骨、寧可損了自己的身子,也不願意讓一個征服者的血脈在我的腹中生根。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像一面鼓,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一點撐開。拓跋心亥很高興,高興得幾乎不像他了。他讓人從中原商隊手裡買了最好的棉布和絲綢,給我做寬鬆的衣裳;他下令不許任何人在我面前動刀兵、提殺伐,說是怕驚了胎氣;他甚至有一回在部族大會上當眾說,等孩子生下來,若是男孩,就是他的繼承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帳的將領和貴族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反對。那些女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嫉妒,有羨慕,有不甘,還有一種我看得分明的東西,恐懼。她們怕我生下兒子,她們的兒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天夜裡,拓跋心亥去巡營了。他走之前照例在我額頭上落了一個吻,替我掖了掖被角,吩咐侍女看好可敦。他的嘴唇是溫熱的,貼在我額頭上的那一瞬,我幾乎以為那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溫存。

  可他不是我的丈夫。

  帳簾落下,他的腳步聲遠了。我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聽見外面守夜的侍女在低聲閒聊,火盆里的木柴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我翻身坐起來。

  新來的侍女立刻警覺地看過來。我擺出那副我用了七年的、滴水不漏的平靜面孔,說:「去給我煮一碗熱羊奶,我睡不著。」

  侍女猶豫了一下。這幾個月我從未提過任何多餘的要求,乖順得像一隻被剪了翅膀的鳥。她大約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便福了福身,轉身去了。

  帳中只剩我一個人。

  我的手伸到枕下,摸到了那對銀耳墜。秋茗的耳墜。拓跋心亥把它們還給我的時候,上面沾著乾涸的血跡,我沒有擦掉。我把它們攥在手心裡,站起來,赤著腳走到火盆邊。

  帳角的矮桌上放著幾個陶罐,有茶葉,有鹽巴,有一些乾草藥。拓跋心亥撤走了所有的避子藥,可他不知道,我在草原上活了十年,認得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其中一隻陶罐里裝著一種灰褐色的乾草,草原上的人叫它「血枯草」,用來給產後不下惡露的女人煎服。巫醫給我備安胎藥時,我從藥堆里認出了它。這東西性烈,活血破瘀,孕婦碰不得分毫。

  那日巫醫走後,我趁侍女不備,悄悄藏了一把在袖中。她們以為我在抹眼淚,沒有起疑。

  我把血枯草從袖中掏出來,塞進嘴裡。乾枯的草葉扎著我的舌頭和上顎,苦味像一把鈍刀子從喉嚨口一直割到胃裡。我沒有嚼,硬吞了下去。草莖刮著食道往下墜,胃裡一陣翻湧,我咬緊了牙關,生生壓住了嘔意。

  一碗不夠。我告訴自己。

  我又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然後又是一把。

  直到那隻陶罐見了底。

  火盆里的光映在我臉上,我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氈帳上,臃腫的、變形的、大腹便便的影子。那不是孟天樺,那是拓跋心亥的可敦,是一頭被圈養的母獸,是一件會喘氣的戰利品。

  我把空罐子放回原處,轉身走回床榻邊,躺了下去。

  侍女端著熱羊奶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合上了眼睛。她把羊奶放在床頭,輕聲道:「可敦,羊奶來了。」

  我沒有應聲。她以為我睡了,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痛意是從小腹深處開始的。

  起初只是一絲隱隱的墜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慢慢地,那墜脹變成了絞痛,絞痛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像是有一隻手伸進了我的身體裡,攥住了我的五臟六腑,一點一點地擰。

  我睜著眼睛,盯著帳頂,嘴唇咬出了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鬢角淌進耳朵里。我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咯咯作響。肚子裡的那個生命在掙扎,在翻攪,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告訴我它在離開。也許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許它知道但無能為力,就像十年前坐在馬車裡駛向北方的那個少女一樣。

  對不起。我在心裡說。不是對你。是對我自己。對那個蹲在東海荷花池邊撥水的孟天樺,對那個在京城城門口回頭望城牆的孟天樺,對那個在雁門關笑著說「我會回來」的孟天樺。

  對不起,我終究還是沒有活成母親期望的樣子。她讓我好好活,可我活不下去了。不是沒有勇氣,是實在沒有力氣了。七年,一個人能有多少個七年能用來撐下去?

  血流出來的時候,是熱的。

  那股溫熱從雙腿之間蔓延開來,濕透了中衣,濕透了褥子,洇進了身下的氈毯。氈毯是拓跋心亥冬天特意給我換的,最厚最軟的那種白羊毛氈子,他怕我著涼。此刻那白羊毛正一寸一寸地被染紅,先是淺粉,再是緋紅,最後變成一種深得近乎發黑的紅。

  血流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也多得多。

  血枯草破的是胞宮的血絡,一旦撕開了口子,就止不住了。我知道會這樣。我在草原上見過一個誤食了血枯草的孕婦,血流了一夜,天亮時人就沒了。巫醫說那叫血崩,胎和人都保不住。


  這就是我要的。

  我躺在越來越大的血泊里,感覺到身體在一分一分地變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往外滲的,像是生命本身在一絲一縷地流走。手指尖麻了,腳趾尖麻了,嘴唇麻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帳外的風聲、火盆里的噼啪聲、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狼嚎,全都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我忽然想,母親走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她有沒有疼?有沒有冷?有沒有在最後那一刻想起遠在漠北的女兒?

  有沒有怪我?

  帳簾被掀開了。

  灌進來的冷風讓我打了個寒顫,意識短暫地清明了一瞬。我聽見侍女尖叫的聲音,尖得刺耳,像一把刀劃開了草原寂靜的夜。然後是更多的腳步聲,有人在用蒙語大喊,有人跑了出去,有人撲到我床邊,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

  然後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們看見的是滿床的血。血從褥子裡滲出來,順著床沿往下滴,在地上聚成一小汪,被火光映得發亮。我躺在血泊的正中央,臉色大概已經白得和身下的白羊毛氈子差不多了。

  「可敦——可敦!」

  有人在喊我,有人在哭,有人衝出去喊巫醫。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遙遠,像是隔了一座山頭傳來的。




  腳步聲又響起來。這一次是重的,急的,帶著一股子要把地面踩碎的力道。

  我知道是誰來了。

  拓跋心亥衝進帳中的時候,帶進來的風把火盆里的火苗壓得幾乎貼在了地上。他站在帳門口,渾身上下全是雪,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空氣里。他看見了床上的血,看見了我,看見了侍女們驚恐的臉。

  他的臉色變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拓跋心亥露出那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兇狠,不是他慣常的掌控一切的篤定。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猝不及防的茫然。他像一個獵人,追了幾年的獵物忽然從懸崖上跳了下去,他站在崖邊,看著空蕩蕩的山谷,所有的箭矢、所有的陷阱、所有的計謀,全都沒用了。

  他衝過來,一把推開擋在床前的侍女,跪在床邊。他的手掀開被子,看見了我身下那片深紅色的血泊,又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了一下。

  「巫醫呢!叫巫醫!」他轉過身朝帳外吼,聲音大得帳頂的積雪簌簌往下掉。他轉回來,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從血泊里提起來。

  「你幹了什麼?你到底幹了什麼?!」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露出了我自來到草原後最真心的笑。

  那笑容大概很難看,嘴唇乾裂,牙齒上全是血,臉白得像鬼。可我還是笑了,因為我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極了。七年了,他還是不明白。他不明白我從來就不是他的,所以也談不上背叛。我不屬於他,不屬於這片草原,不屬於任何一個用武力來占有女人的男人。我是孟天樺,我是東海侯孟敬堯的女兒,我的名字是天和樺,天地清白,白樺凌霜,我不是任何人的遺產,任何人的戰利品。

  我寧可死,也不做你孩子的母親。

  「你……」他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那雙殺過無數人、捏碎過無數喉嚨的手,此刻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你不要命了?你不要命了也要殺了我的孩子?!」

  他以為我殺的是他的孩子。

  我不怪他這麼想。在他的世界裡,孩子是屬於父親的,是屬於部落的,是屬於未來繼承人的身份的。他不會懂,那個孩子在我的身體裡,它就是我的,我有權決定它的去留,有權決定自己身體的歸處。他不給我這個權利,我就自己拿。

  巫醫來了。白鬍子的老人跪在床邊,只看了一眼我的臉色和床上的血量,就搖了搖頭。他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蒙語混在耳鳴里模糊成一團。但拓跋心亥聽清了,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巫醫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救不活她,你陪葬!」

  帳中一片死寂。

  巫醫跪在地上磕頭,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話,大約是在求饒,或者是在解釋。血崩到這個地步,神仙也救不了了。拓跋心亥鬆開他,轉過身,重新跪到我床邊。他的手摸我的臉,摸我的額頭,摸我汗濕的頭髮,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全是汗。


  「小樺樹,」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軟得不像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喉嚨里嗚嗚咽咽,「你這是為什麼?我對你不好嗎?我給你最好的營帳,我給你最暖的皮子,我給你最清的泉水,我讓你坐在我身邊,讓整個草原都尊你為可敦,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急促而滾燙:「你說話。你說話啊。」

  我才不說。

  我偏過頭,在看帳頂。那個圓形的、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帳頂。從第一天來到這片草原起,我躺在這張床上看了它七年。七年裡每一個夜晚,我都在透過這頂帳頂看別的東西。看東海的荷花,看京城的城牆,看雁門關的風,看母親廊下繡花的影。

  帳頂忽然變成了天空。深藍色的,很高很遠,綴滿了星星。那些星星一粒一粒地亮起來,我看見了其中一顆,最亮的那一顆,在東邊的天際線上。

  東海的方向。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水。不是淚,我十年沒有哭過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草原上的雪化了,也許是我身體裡最後一點溫熱的東西在離開之前,替我流了一回。

  耳邊傳來拓跋心亥的嘶吼聲,他喊我的名字,他喊巫醫,他喊人去拿止血的藥。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薄,最後變成風裡的一縷回音,飄飄忽忽地散了。

  我聽不見了。

  我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痛,感覺不到那隻攥著我肩膀的、鐵鉗一樣的手。我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被一陣溫柔的風托著,向上飄去。那陣風裡有荷花的香味,有海風的咸腥,有母親袖子裡的桂花糕甜,有父親刀鞘上的松油香。我看見了他們。

  母親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抬起頭來看我。她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掉淚,嘴唇微微彎著,是那個我朝思暮想了十年的笑容。

  她說:「天樺,回家吧。」

  父親站在她身後,那把刻著孟家族徽的戰刀掛在廊柱上,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我伸出手,那隻握了三十年戰刀的手,手心朝上,五指微張,像是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把手放上去了。

  掌心的溫度傳過來,暖得我渾身一顫。

  我往前邁了一步。

  身後的一切——草原、氈帳、血泊、那個抱著我嘶吼的蠻族男人,都像一幅被水洇開的畫,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最後化成一片純白的虛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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