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這就是終點了。
可我錯了。
疼痛是在那片白光里追上我的。不是身上的疼,身子早就不疼了。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從靈魂深處被什麼東西撕開的疼。我低頭想看看自己,卻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身體,只剩一團飄散的意識被那陣溫柔的風裹著,向上,再向上。
然後我停住了。
說不清是被什麼絆住了,像一隻風箏,線還在誰的手裡攥著,飛不遠,落不下。我拼命想往那片白光盡頭走,那裡有荷花的香,有母親的笑,有父親攤開的掌心。可我走不過去。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面前,涼涼的,硬硬的,像冰,又像鐵。
我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那層厚厚的白光,傳到我已經沒有耳朵的意識里。
是拓跋心亥的聲音。
「把她的頭顱給我。」
「可汗——」跪在地上的巫醫抬起頭,聲音發抖。
「我說,把她的頭顱給我。」拓跋心亥又說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沒有人敢再出聲。
我看見他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我的屍體旁邊,低頭看了很久。他伸手把我的眼睛合上了。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個熟睡的人。然後他直起身,從腰間拔出那把彎刀。刀刃在火光里泛著冷藍色的光,是我看了七年的那把刀。它砍過多少人的頭顱我已經數不清了,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它會落在我身上。
「你不肯做我的女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不肯懷我的孩子,你把我的種從你肚子裡殺死了,你要回你的東海,要回你的中原,要回你那個不要你的朝廷那裡去。」
他單膝跪下,把刀擱在一旁,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那隻手已經不抖了。方才抱著我嘶吼的顫抖,方才額頭抵著額頭時的灼熱,方才眼底那一瞬間的茫然和碎裂,全都收了回去,收得乾乾淨淨,像是草原上的風吹散了一縷煙。
「你說我從來不懂你。」他的拇指從我顴骨上划過,蹭掉了一點已經乾涸的血跡,「你說得對。我不懂。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認命,不懂你為什麼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去死,不懂你寧可血流干也不肯給我留個後。」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我的嘴唇上。那兩片嘴唇已經冷了,硬了,再也不會說出一句讓他暴怒的話來。
「但你不懂我。孟天樺。」
他站起來,重新握起那把刀。
「你不懂,在草原上,有一個規矩。敵人的頭顱,要砍下來做成酒器。用他的顱骨飲酒,就等於把他的靈魂也吞進肚子裡。他生前的勇氣、智慧、倔強,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飲酒者的東西。」
他抬起刀。
「你活著的時候我得不到你,你死了,總該完完全全屬於我了。」
刀刃落下來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
可我分明已經沒有眼睛了。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在看,用什麼在聽,用什麼在感受那一下從頸骨傳來的斷裂。那感覺不痛,只是一種鈍鈍的、沉悶的分離感,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我的意識飄在半空中,看著那個男人把我的頭顱提起來。血已經不多了,剩下的只是幾滴暗紅色順著斷口滴落下來,落在新換的白羊毛氈毯上,又洇出幾點梅花似的印記。
他把我的..捧在手裡,看了很久。
滿帳的人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巫醫把額頭貼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侍女們哭也不敢哭出聲,只有壓抑的抽泣混在火盆的噼啪聲里。
拓跋心亥沒有理會任何人。他捧著我的頭顱走出營帳,帳外的風雪已經停了,天邊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光,像是天快亮了。草原上一片白茫茫的,雪蓋住了所有的血跡,蓋住了昨天夜裡拖出去的屍體,蓋住了這個部落里發生過的一切醜惡和殺戮。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他走到營地邊緣的一間氈帳前,停下腳步。那是他的私帳,他處理最機密的事務、藏最貴重的東西的地方,連他最寵愛的姬妾都不許進去。
他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中只有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帳角放著一口鐵鍋,架在小火爐上,鍋里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一股鹼水混著草藥的刺鼻氣味。
那是用來處理骨骸的,我在草原上見過,獵人們把獵到的狼頭和鹿頭放進鹼水裡煮,煮到肉爛筋酥,再用刀刮乾淨,最後剩下白森森的骨頭架子掛在帳壁上做裝飾。
他要的,是我的顱骨。
他站在鍋邊,垂著手,一動不動地看著。
鹼水開始沸騰,水汽模糊了他的臉。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興趣知道了。我活了二十五年,前面十七年在東海和京城,後面七年在漠北草原,我用了所有的力氣去對抗這個人,對抗他的占有、他的掌控、他的所謂寵愛。我失敗了,我死在了他手裡。可我又好像沒有完全失敗。至少他沒有得到我的孩子,沒有得到我的順從,沒有得到他想要的那個心甘情願的孟天樺。他得到的只是一具屍體,和一個即將被做成酒器的顱骨。
煮了多久我不知道。
時間這個東西,在死後失去了意義。
可能是幾個時辰,也可能是整整一天。
鍋底的火終於熄了。
他撈出來,放在一張鋪著白布的矮桌上。用一把小刀開始刮。最後只剩下一顆白森森的、完整的顱骨。
他拿起,對著油燈的光端詳。顱骨的眼眶是兩個空洞洞的窟窿,鼻骨下方是一個三角形的洞口,牙齒整整齊齊地排著,還咬在一起,像是在咬著什麼不肯鬆開。
他忽然笑了。
「對,」他低聲說,「就是這個樣子。活著的時候你就是這副樣子,牙關咬得死緊,一輩子都不肯鬆口。」
他把..翻轉過來,看著顱頂那一片光滑的圓弧。然後用一把小鑿子和砂石開始打磨內壁,把裡面的每一絲殘餘都刮乾淨,磨光滑。砂石磨骨的聲音沙沙的,細細的,在寂靜的氈帳里響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走出私帳。
他腰間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白森森的顱骨被一根皮繩穿過兩側顴骨的孔洞,掛在他的腰帶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滿營的將士和族人看見了他腰間的顱骨,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有人眼中閃過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敬畏的光。
他在部族大會上宣布,今日要犒賞三軍,用他新得的酒器飲酒。
宴席擺在最大的氈帳里,滿帳的將領和貴族圍坐成一圈。火把插滿了帳壁,照得帳中亮如白晝。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上嗤嗤作響,馬奶酒的酸膻味混著烤肉的焦香瀰漫了整個大帳。
拓跋心亥坐在正中的虎皮王座上,他把我的顱骨從腰間解下來,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一個侍女跪在他身邊,雙手捧著酒壺,將馬奶酒緩緩注入那顆顱骨。酒從顱底灌進去,盛滿了整個顱腔,液面在顱骨的眼眶下微微晃動,像是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流淚。
滿帳的人看著他,寂靜無聲。
他端起那顆顱骨,舉到眼前,透過那雙空洞的眼眶看著下面坐著的所有人。火光穿過眼眶,在他的臉上投下兩塊搖晃的光斑。他端詳了片刻,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完工的傑作。
然後他把顱骨湊到唇邊,從顱底的邊沿飲了一口。
酒是溫的,顱骨是涼的。
溫熱的馬奶酒流過我的顱腔,流過我曾經盛滿了執拗和不甘的頭顱,流進他的喉嚨。
「好酒。」他說。
他放下顱骨,目光掃過滿帳的將領,唇邊掛著我見過無數次的那抹篤定的笑容。他把顱骨重新舉起來,朝下面的人遙遙一敬。
「這一杯,敬我可敦。」
帳中所有人齊刷刷地舉起酒碗,山呼:「敬可敦!」
那隻酒樽被放在拓跋心亥面前的案上,正對著所有人。
後來那個象牙白的顱骨被鏤刻得更玲瓏剔透,額上的松林、顱側的宴飲、顱底的蓮花,每一筆都精細入微。顱骨的頂端被鋸開一個口,鑲了一圈金邊,那是倒酒的入口。底托是黃金打的,刻著胡語銘文,文字歪歪扭扭,我一讀便知那是拓跋心亥親筆手書:「吾妻天樺,白樺之骨,永世為樽。」
他稱我為妻。
這是我嫁進漠北整整十年,他頭一次用這兩個字,可我並不覺得動容,相反我整個亡魂都是驚悸不安、噁心成陣的。
我也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手段,生不是我想生,連死後,我都被做成這尊容,這不是件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滿帳的人都在看這隻酒樽,有人嘖嘖稱奇,有人面露驚懼,有人目光躲閃不敢直視,但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拓跋心亥親自拎起酒壺,將馬奶酒從那圈金邊的入口灌進去,酒液順著顱腔的內壁流下去,浸過那些被精細打磨過的白骨表面,再從樽口——我的嘴的位置——傾出,注入他面前的銀碗中。
滿帳歡呼。
他端起銀碗,一飲而盡。
然後他放下碗,看著那隻酒樽,用拇指擦去樽口殘留的酒液,動作輕得像是怕擦疼了誰。
「好酒。」
他笑了一聲,可那笑聲和酒碗落在案上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出是痛快還是別的什麼。
我的魂魄飄在帳頂,看著這一切。那隻酒樽就放在他案上,和他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從那個角度看過去,我看見了樽口上鑲著的那一圈金邊,金邊映著火盆里的光,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
往後很久,我都被擱在他案頭固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