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酒氣熏天,蠻人的呼喝聲浪一樣拍過來。
那隻酒樽就擱在他案上,和我隔著不到一尺。金邊映著火盆里的光,一明一滅,像是在呼吸。拓跋心亥的指腹摩挲著樽口,一下又一下,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他從前摸我的臉,也是這個力道,也是這樣慢悠悠的、帶著篤定的占有。
後來拓跋心亥抬手命人斟滿烈酒,將酒樽裝的酒挨個倒與帳下眾將。
有人喝完了抹抹嘴,說「可汗的酒器好」;有人不敢喝,被拓跋心亥一個眼神逼著灌下去,嗆得滿臉通紅。滿帳大笑。
我飄在帳頂,看著這一切。
我以為我會恨,會怒,會像一個厲鬼一樣撲下去掐住他的喉嚨。可我沒有。我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出與我無關的戲。也許死得太久,連恨都變淡了。又也許不是變淡,是被一樣更沉的東西壓住了。
我想回家。死了也想回家。
可我回不去。我被一根皮繩穿過顴骨,掛在這個蠻人的腰間,跟著他騎馬、打仗、宴飲、入睡。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這片灰撲撲的草原,我活著的時候逃不出去,死了也逃不出去。
他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有一回他帶兵去劫掠邊境的一個漢人村子,我掛在他腰間,看著那些士兵衝進村舍,點火,搶糧,拖女人。一個老漢抱著他的孫女從火海里跑出來,被一箭射穿了後心。他倒下去的時候,那個小姑娘從他懷裡滾出來,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拓跋心亥騎馬從她身邊經過,連看都沒看一眼。
我把臉別開了。可我分明沒有臉可以別。我只是那顆掛在他腰間的顱骨,空洞洞的眼眶對著灰撲撲的天空,什麼都避不開,什麼都躲不掉。
小姑娘的哭聲追了我一路。那哭聲和秋茗被拖走時的喊聲很像,尖銳的,絕望的,撕裂的。我想堵住耳朵,可我沒有耳朵。
拓跋心亥在河邊飲馬的時候,解下我,放在河灘上。他蹲在河邊掬水洗臉,洗完了,回頭看我一眼,忽然伸手把我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我顱骨上沾的泥點子。
「髒了。」他說。
他擦得很仔細,從顱頂擦到樽口,又用指尖把眼眶邊緣的沙粒一粒一粒地摳掉。河水從他身後流過,嘩嘩地響,太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小樺樹,」他把擦乾淨的我舉起來,對著太陽看,「要是你活著的時候也這麼聽話就好了。」
他的拇指從我的顴骨上划過,和從前一模一樣的力道。
「不過沒關係。你現在是我的了。」
他笑了一下,把我重新系回腰間。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也許是痛,也許是麻,也許什麼都不是。一隻酒樽不該有什麼感覺。可那一刻我分明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顱腔深處,在那個曾經盛過我的倔強、我的不甘、我所有不肯認命的念頭的地方,輕輕地裂了一道縫。
死人是不會疼的。可死人還有記憶。記憶疼。
我被掛在拓跋心亥腰間整整三年。
三年裡,我看著他吞併了三個部落,殺了兩個親兄弟,把草原上最後一個敢反抗他的首領釘死在木樁上。他的疆土越來越大,腰間的酒器卻始終沒換過。有部下獻給他鑲寶石的金杯,他看都不看,隨手賞了人。他說,這隻酒器是草原上最獨一無二的寶貝。
第三年的冬天,他死在了自己終往極北之地的陸源上,被故國的大軍夾擊突破打死。
拓跋部的老營被攻破,他帶著殘部倉皇西逃,營帳被燒,牛羊被趕走,那些堆積了幾十年的氈帳、兵器、金銀細軟,全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拓跋心亥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攥著我的繫繩,把我一起拽翻在地。我倒在他胸口,聽見他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響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大氣不進下氣出。
他的手鬆開了。我從他胸口滾落,滾到火盆邊,磕在鐵架子上,顱頂被磕掉了一小塊骨片。
死人哪裡還會疼呢?只是那股撞震順著顱骨傳進意識深處,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一口古鐘上重重敲了一記。
一個身穿明光鎧的將軍大步跨近,手裡的橫刀還滴著血。他掃了一眼拓跋心亥的屍體,啐了一口,然後目光落在那顆白森森的、鑲著金邊、刻滿花紋的顱骨酒器。
他彎腰把我撿了起來。
他的手很粗,虎口有厚繭,和拓跋心亥的手一樣,是一雙常年握刀的手。他把我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一遍,拇指摳了摳顱頂那道金邊,又對著眼眶往裡瞅了瞅,忽然咧嘴笑了。
「娘的,蠻子就是蠻子,拿人腦袋喝酒。」他把我掂了掂,像是掂量一件不值錢的戰利品,「不過這玩意兒做得倒挺精巧。」
他旁邊一個副將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發白,往後退了半步:「裴將軍,這東西……晦氣吧?」
被稱為裴將軍的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隻顱骨酒器舉到眼前,借著光線端詳了片刻。火光照透了薄薄的骨壁,顱腔內部那些被拓跋心亥親手打磨過的紋路——松林、宴飲、蓮花——在光影里浮現出來,像一盞薄薄的骨燈。
「晦氣?」裴將軍嗤了一聲,「老子從軍三十年,砍過的腦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怕一個死人骨頭?」
他把我在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圈鑲金的樽口上,又翻過來看了看顱底的黃金底托,最後念出了底托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胡語銘文。
他不認識胡語。旁邊的隨軍譯官湊上來,舉著火把辨認了片刻,臉色變了變,低聲道:「將軍,這上面寫的是……『吾妻天樺,白樺之骨,永世為樽』。」
裴將軍的眉頭動了一下。
副將又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將軍,這東西既然是蠻子可汗的物件,按例該封入戰利冊,隨軍繳庫,將來論功行賞的時候——」
「繳什麼庫。」裴將軍打斷他,把顱骨翻過來,手指沿著那道金邊摸了一圈。
從腰間扯下一塊革布,動作不甚溫柔,三下兩下將顱骨裹了個嚴實,往自己馬鞍後的皮囊里一塞,扣上搭扣。
副將張了張嘴,沒敢再吭聲。
那皮囊里又黑又悶,革布裹得緊,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我被塞在一堆零碎物件中間——火鐮、干肉、一卷羊皮地圖、半袋子碎銀——隨著戰馬的步伐顛簸起伏,撞來撞去,顱骨磕在火鐮上叮叮噹噹地響。
裴將軍騎在馬上,頭也不回地帶著隊伍往南撤。身後拓跋部的老營燒成了一片火海,濃煙滾滾地升上去,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色。火光照著撤退的隊伍,影子拉得又長又亂,馬蹄聲和鎧甲碰撞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疲倦。
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隊伍在一片背風的山坳里紮營休整。
裴將軍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親衛,自己走到一塊石頭邊坐下。他從皮囊里掏出那塊革布包,解開,把我放在膝蓋上,對著晨光又看了一遍。
天光從眼眶裡穿過去,落在他膝蓋上,形成兩個淡淡的光斑。
「可惜了。」他忽然說。
我不知道他在可惜什麼。是可惜那個被做成酒器的女人,還是可惜這隻做工精巧的戰利品缺了一塊骨片。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布,沾了點水囊里的水,開始擦我顱骨上沾著的草屑和泥漬。他的動作比拓跋心亥粗糙得多,布面擦過眼眶邊緣的時候颳得骨面沙沙作響,但他擦得很認真,連顱底那道金邊縫隙里的積灰都用指甲一點一點剔了出來。
擦到顱頂那道磕掉的缺口時,他的動作停了一下,用指腹摸了摸缺口的邊緣。
他把顱骨翻過來,倒出裡面殘留的幾粒沙土,又對著眼眶往裡看了看。然後他伸手從腰間摸出酒囊,咬開塞子,往顱骨里倒了半囊酒。
副將端著一碗熱好的乾糧粥走過來,看見裴將軍膝蓋上擱著個顱骨,腳步頓了頓,到底還是硬著頭皮湊過來,把粥碗遞上去。
「將軍,您還真拿這東西喝酒啊?」
裴將軍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含混道:「怎麼,不行?」
「不是不行……」副將撓了撓後腦勺,目光躲躲閃閃地不敢往我身上落,「就是覺得瘮得慌。您說這好歹是個人腦袋,還是蠻子可汗的女人,這裡頭指不定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不乾淨?」裴將軍放下粥碗,把顱骨舉起來,對著太陽光往裡瞅,「我看乾淨得很。骨頭白成這樣,死之前沒少受罪,死了還被做成這玩意兒——要說冤,也是她冤。」
他頓了頓,把顱骨擱回膝蓋上,語氣淡下去:「再說了,這東西的主人姓什麼你知道嗎?姓孟。東海孟家的孟。」
副將愣了一下:「東海侯孟家?」
「嗯。」裴將軍的目光越過山坳,落在遠處天際線上那一抹隱約可見的青色山影上,「孟家當年送女兒去和親,滿朝誰不知道?這位孟小姐出塞不到一年,她爹就病故了,她娘也沒撐多久。東海侯一脈,如今只剩三個兒子撐著門面,到底沒落了啊。」
他沒有說下去。
副將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將軍認識孟家的人?」
裴將軍沒有回答。他把粥碗擱在一邊,用那塊革布重新將我裹好,塞回馬鞍後的皮囊里。這次他塞得比之前輕了些,沒有再讓我磕在火鐮上。
「回去之後,」他翻身上馬,拉起韁繩,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找個地方好好埋了吧。」
「等到了南邊,我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讓你入土。」他用革布重新把我裹好,這次裹得比之前更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你爹娘都不在了,我替他們送你一程。」
皮囊的搭扣咔嚓一聲合上了。
後來看到的東西更是昏昏沌沌的,包括現在的皇帝不是那個老東西,是太子登基了,還有孟家明珠,和天子替身絕戀。。
風不再是草原上那股裹著膻腥和血腥的風。是一股乾淨的、帶著荷花香和松油香的風。
我終於看見他們了。
母親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眼眶紅紅的,卻沒有掉淚。她說:「天樺,回家吧。」
父親站在她身後,那把刻著孟家族徽的戰刀掛在廊柱上,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那隻握了三十年戰刀的手,微微發抖。
和那年接聖旨的時候一模一樣。和那年他跪在金磚上,看著我的背影被宮門吞沒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把手放上去了。
這一次,沒有人把我拽回去。沒有風,沒有雪,沒有那堵看不見的牆。我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腳底下不再是草原上粗糲的沙石和冰冷的積雪,是東海的青石板,被夏天的日頭曬得暖暖的,硌著腳心,有一點癢。
母親張開手臂。
我朝她跑過去。
可就在指尖觸到她袖口的那一剎那,眼前的光忽然炸開了。不是日光,不是火光,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的白光,亮得我睜不開眼睛。腳下的青石板沒了,荷花的香淡了,母親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從我指尖滑走。
我想喊,喊不出聲。我想抓住她的手,手卻像握住了虛空。
然後天旋地轉。
然後黑暗。
然後——
「小姐。」
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線穿過層層疊疊的黑暗,輕輕地勾住了我。
「小姐,該起了。今日徐小姐過來,你不要忘記了。」
那個聲音很熟。熟得讓我心口發酸。
我睜開眼睛。
帳頂沒有了。燒焦的木頭沒有了。滿目灰燼和血污的草原沒有了。
頭頂是一頂藕荷色的帳子,薄薄的紗從床架上垂下來,被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染成了淡淡的粉色。空氣里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不是草原上那種濃烈的牛羊膻味,是那種甜的、乾淨的中原的氣息。
我躺在床上,盯著那頂帳子,一動也不敢動。
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小姐?」床邊的丫鬟見我睜著眼發愣,彎下腰來看我,「小姐怎麼了?可是做了噩夢?」
她湊近的時候,我看清了她的臉。
圓圓的,白淨淨的,鼻尖上有幾粒小小的雀斑。嘴唇微微嘟著,眉頭蹙成一個小小的「川」字,滿眼都是擔心。
秋茗。是十六歲的秋茗。
我猛地坐起來。
秋茗嚇了一跳,趕緊來扶我:「小姐您慢點兒,可是魘著了?」
我沒說話。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活的。是活的。
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腳底下是涼的,是木地板刷了桐油的涼,不是草原上粗糲的沙石。腳踝上也沒有那道被鐵鏈磨出來的疤,那道疤是拓跋心亥第一次把我關在帳中時留下的,磨了三個月才結痂,好了之後留下一圈白印子,像一道永遠摘不掉的鐲子。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腳踝光潔,骨節分明,是我十七歲時的腳踝。
我從妝檯上的銅鏡里看見了自己。
鏡子裡是一張十七歲的臉。瘦,白,顴骨還沒有被漠北的風沙磨出稜角,嘴唇還有血色,眉眼間還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不是那個在大帳里吃血枯草、形容枯槁的可敦,不是那個活著被人當戰利品、死了被人當酒器的骷髏。
是孟天樺。是十七歲的、還沒有嫁去漠北的孟天樺。
嚎啕大哭,幾乎。
我記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記得那個正凝視著我的深淵,還有那個躲在深淵後面的天子。
他的報復,我上輩子已經領教過了。他把我送去漠北,讓我熬了七年,死在了異鄉。
而這時,我已經將他得罪的透透的了,彼時距漠北迎親使團入京,僅剩短短一月光陰。
算糟也不算糟,起碼那痛苦的七年是切實生存過的,即便讓我再無法對抗重回那個鬼地方,我可以憑藉對他們的了解避免許多事,讓我自己好過一點,積攢力量,重回故土。
拓跋部不是鐵板一塊。
拓跋洪的妻妾們各有各的兒子,各有各的部落背景,各有各的利益算計。當年拓跋心亥能夠順利上位,靠的是他母親——拓跋洪的大妃——背後赤狄部的軍力支持。赤狄部是草原上僅次於拓跋部的大部落,大妃的兄長完顏咄是赤狄部的首領,手底下有兩萬精騎。拓跋心亥殺了老可汗之後,正是這位舅舅替他彈壓了所有反對的聲音。
而拓跋洪的次妃——三王子拓跋伏允的母親——出身北庭部的公主,北庭部當年被拓跋洪打敗後被迫聯姻,明面上歸附,暗地裡恨得咬牙切齒。上輩子拓跋心亥即位後,北庭部叛亂了整整五年,最後還是被完顏咄的鐵騎踏平了。
我的手指停在北庭部的草場邊界上。
這輩子,我不需要打贏這場仗。我只需要讓火先燒起來,燒得比上輩子更早,更大。
活著,還是最重要的,那個報復我的老東西還不是在我和親兩年後就死了嗎?上輩子他甚至看不到我最後的下場就死了,這個籠罩我兩輩子的陰影自然也不是不可跨越。
這一世,我還是要接旨。抗旨,東海侯府幾百口人陪葬,三個哥哥一個都跑不掉。皇權這張網,十七歲的我沒有力氣撕開,重活一世的我也不能硬撕。但我可以在網底下做很多事。
第一件事,我讓秋茗去給我找藥。
秋茗端著碗進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手抖得藥湯直晃。「小姐,」她壓低聲音,嘴唇哆嗦,「這是什麼藥?我問了藥鋪的掌柜,他說……他說這是絕嗣的方子,藥性霸烈,弄不好會死人的——」
我接過碗,一飲而盡。
苦味從舌根直衝天靈蓋,比前世避子藥苦十倍。胃裡翻江倒海地絞了一陣,我扶著床柱穩住身子,額上沁出一層冷汗,心裡卻踏實了。
避子藥是七年不斷的拉鋸戰,是隨時可能被發現的提心弔膽,是被發現後秋茗被拖走、自己被架在火盆邊灌安胎藥的屈辱。我不賭了。這一世,我直接絕了這條根。拓跋心亥,你想要我生你的孩子?我自己把地翻了,你種子再好也發不出芽。
秋茗跪在地上哭,說小姐你這是何苦。
我扶她起來,擦掉她臉上的淚,沒有解釋。她不會知道她前世因為幫我找避子藥被拖走關押,不會知道我前世被迫懷孕時枕邊那對沾血的銀耳墜有多涼。這些事,我寧可讓她一輩子都不知道。
第二件事,我用侯府最後的人脈,往北邊送了三封信。
前世我在草原活了七年,對拓跋部的內鬥了如指掌。拓跋洪老了,他的兒子們個個盯著王座,野心最大的是拓跋心亥,但最得老可汗信任的是三王子拓跋赤那。拓跋赤那生性溫和,在部落中有自己的根基,前世拓跋心亥弒父奪位後第一個殺的就是這個弟弟。
我的第一封信,以東海侯府商隊的名義送到了拓跋赤那的帳中。信上沒有署名,只寫了幾行字,用胡語——你二哥會在三個月後動手,弓弦勒的脖子,你父汗的火盆會被踢翻。你若不防,你和你母親都會死。
第二封信,送給了拓跋洪帳下最老的一個謀士。前世這個謀士在政變中被拓跋心亥砍了腦袋,罪名是「蠱惑老可汗疏遠王子」。我在信里把他被砍頭的日子提前告訴了他,順帶提了一句:你藏在中原商隊裡的私產,拓跋心亥早已知曉。
第三封信,送給了拓跋部的宿敵——北邊的赤狄部。信里的內容很簡單:三個月後拓跋洪將死,拓跋部內亂,你們若在此時南下,草場、牛羊、俘虜,應有盡有。
三封信送出去之後,我坐在窗前,看著東海的荷花池,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是什麼運籌帷幄的謀士,我只是一個在草原上看了十年的人。我知道每個人的軟肋,知道每場政變的節點,知道那個蠻荒之地運轉的所有邏輯。前世我孤身一人在狼窩裡熬了七年,被吃干抹淨,連骨頭都沒剩。這一世,我要讓他們自己咬自己。
麟德殿那,這一世我的回答是:「臣女只是覺得,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換得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換得邊關百姓不必夜夜驚懼烽火,換得那些與臣女一般年紀的女兒家,不必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父兄丈夫——」
那個始作俑者卻似乎意外我到此關頭了,骨氣還這麼硬,忽覺得有生之年,若是聽到一丁半點她在草原的不好,就覺得更有意思了。
出嫁那日,京城落了雪。車隊走了將近兩個月,越往北天越冷,風越硬。草原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我的心跳沒有加快,呼吸沒有紊亂。我甚至覺得有一點親切。不是對那片土地的親切,是對即將到來的戰場感到的親切。
老可汗拓跋洪和前世一樣,在迎親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用枯瘦如鷹爪的手捏著我的下巴,說了一句:「中原公主,好。」滿帳鬨笑。
我也和前世一樣,脊背挺得筆直,掛著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袖中的匕首貼著腕骨,涼涼的,硬硬的,撐著我的脊樑。
宴席散後,我回到營帳,秋茗替我解下嫁衣。她低聲問:「小姐,那個二王子……他看您的眼神好嚇人。」
我笑了一下。當然嚇人,那是一雙已經在盤算怎麼繼承父汗遺產的眼睛。前世他殺父弒君,當著我的面用弓弦勒死老可汗,然後踩著火星子走到我面前,說「他太老了,配不上你」。那夜我失去了體面,失去了匕首,失去了選擇的權利,在蠻荒之地被一個野蠻人烙上了占有的印記。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
三個月後,拓跋洪死了。但不是死在拓跋心亥的弓弦下。
拓跋赤那收到了我的信,早有防備。當拓跋心亥屏退左右、拿出弓弦的時候,拓跋赤那的親衛從帳後衝出,當即將拓跋心亥拿下。與此同時,老謀士提前轉移了自己的私產,反手向老可汗告發了拓跋心亥勾結赤狄、意圖弒父奪位的陰謀。
拓跋洪勃然大怒,下令將拓跋心亥囚禁。但拓跋心亥不是那麼容易死的人。他在軍中經營多年,手下死士無數,入獄不到十天就被人從牢中劫了出去。他逃往北邊的赤狄部,而赤狄部早已接到我的信,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赤狄部首領收留了他,條件是讓他做先鋒攻打拓跋部。拓跋心亥答應了。兩個月後,他帶著赤狄的騎兵殺回了草原。這一次他沒有用弓弦,用的是刀。老可汗死在了混戰中,拓跋赤那被圍殺在營地外,老謀士的腦袋和前世一樣被砍了下來掛在旗杆上。
我遠遠看著那場廝殺,坐在我的營帳里,喝著熱羊奶。秋茗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沒事,他會來的。」
拓跋心亥最終還是奪位了。他的命硬得像草原上的野草,火燒不盡,風吹又生。前世如此,這一世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前世他弒父奪位只用了三個月,殺了不到兩百人;這一世他用了將近一年,死了幾千人,燒了三座營地,元氣大傷。赤狄部趁火打劫,搶走了拓跋部最肥美的草場和上千頭牛羊。他在王座上坐下來的時候,屁股底下的椅子是晃的。
他來我帳中的那天夜裡,和前世一樣。掀開帳簾走進來,裹著一身風雪,解下腰間彎刀,咣當一聲擱在桌上,說:「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女人了。」
我卻和上輩子不同,我只想為自己求得更多好處,活著沒什麼不好的,但生不如死的活,我不想在經歷一遍。
上輩子我活了七年,這輩子我終於用十年的代價從那個野蠻之地回來。
幾年後,拓跋心亥把我送給了裴濟。
裴濟是北境守將,手握重兵,是唯一讓拓跋部忌憚的中原將領。拓跋心亥需要和裴濟談和,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禮物來表明誠意。還有比我更合適的嗎?一個中原出身的可敦,天朝冊封的公主,送還給中原,面子裡子都好看。
我記得那天他對我說這話時的表情,像是從自己身上割了一塊肉,可那塊肉他必須割。他說:「你不是一直想回中原嗎?我送你回去。」他說這話的時候竟然有幾分悲壯,像是個割愛求和的痴情可汗。可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是算清楚了帳,留著我是禍患,送走我是籌碼。
我沒有哭,沒有鬧,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只是看著他,說:「好。」
他愣了很久,大概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爽快。
後來他又來討我了。大約是覺得把中原公主送給中原人,像是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白送了人,越想越虧。他帶著兵來城下,點名要裴濟把可敦交出來。裴濟站在城牆上,面色鐵青。
我走上城牆,從士兵手裡拿過弓弩,塗滿金汁。
那一箭射出去的時候,帶著兩輩子的仇冤。弓弦震得我虎口發麻,箭矢破空的聲音像一聲尖叫。箭穩穩噹噹射中拓跋心亥,他的坐騎驚得人立而起,差點把他掀下去。城牆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整個戰場靜了一瞬。
拓跋心亥勒住馬,站在城下仰頭看我。隔著那麼遠,我竟然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是震驚,是不解,然後慢慢地變成一種複雜的、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心碎的東西。
他大概從沒想過,我真的恨他。
怎麼會不恨呢?無論你給過我多少皮子、多少泉水、多少句醉酒後的真心話,你終究是個把女人當玩物的野蠻人,你終究把我變成了你案頭的一隻酒樽。
我握著弓弩的手在發抖,可我的心很穩。
因為這一刻,我想起我是誰了。我是孟天樺,東海侯孟敬堯的女兒。不是什麼拓跋部的可敦,不是什麼和親公主,不是什麼兩國交好的禮物。我是一個人,一個在大漠風沙里站了十年、骨頭沒斷、脊樑沒彎的孟家女兒。
那一箭,射出去了。
我站著,風把我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和從前不一樣,如今心跳比城下的馬蹄還快,但我一點也不在意。我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在東海,滿街瘋跑,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踩到什麼髒東西也不怕,甩甩腳丫子繼續跑,嘴裡喊著「不服氣的站出來」。跑著跑著,女娃娃長成了小孟侯,小孟侯長成了和親公主,和親公主又變作酒樽,變作魂魄,變作飄在草原上的一縷孤魂——現在又變回一個人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弓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凸,是一雙活人的手。
活著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這輩子,十年了,我終於回到了京城。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的時候,我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街道比記憶中更寬,樓比記憶中更高,兩邊熙熙攘攘的全是人,茶樓酒肆里飄出來的香味和東海的不一樣,可我聞著還是覺得親切。
這是故國的味道。不管這個故國怎麼對我,它終究是故國,我的家在這裡。
我看見了那個曾經的太子。他站在城門前為我接風,龍袍加身,冕旒垂落,身邊圍著一群大臣,正在對著我這邊指指點點說著什麼。他的側臉和記憶中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多了幾分老皇帝當年的影子,那股沉穩的、威儀的、讓我後頸發涼的氣息。
他說讓我當德妃。
後來我在永寧宮看到孟家中有一個年輕女孩。那張臉和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那是我三哥的女兒,我的侄女,明珠。
她穿著和我當年一樣的胭脂紅襦裙,梳著和我當年一樣的髮髻,他把一個活生生的小姑娘,打扮成了她姑母年輕時最扎眼的樣子。
在那個做酒樽的一世,我後來回到故土,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幕。
「這是三哥家的明珠吧?」
噁心。我覺得噁心。
入宮後他來看我,說了許多話。說這些年辛苦我了,說他對不起我,說他一定會好好補償我。我聽著這些話,臉上掛著那副他熟悉的、滴水不漏的笑,心裡在想——你能怎麼補償?你補償得了我的兩輩子嗎?你們曹家怎麼補償?
明珠是在莊子上被一場火燒死的。
他變得遮遮掩掩,我讓塗淇往冷宮走,便明白了,明珠沒有死,只不過被他藏起來了。
後來他提到了我的明珠。他說她懷孕了,說他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分享一個好消息,臉上甚至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像是一個即將做父親的年輕男人。可他那張臉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眼角眉梢都是如出一轍的薄情。
我愣在原地。
你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你們。一個是他,一個是那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小姑娘。那是我的親侄女,我三哥的骨血。
我曾經看著她長大,從襁褓里的肉糰子長到能跑能跳的小丫頭。
可現在她被這個男人——老皇帝的兒子,穿著老皇帝的龍袍,用著和老皇帝一模一樣的手段——變成了妃子。
他把我孟家女當成什麼了?當成我的替代品?當成他們父子兩代人的玩物?還是當成一個專門替她生孩子的工具?
他還說什麼——「不要再推朕往外走了。」
和當年一模一樣。他和他父親一樣,覺得這是恩寵,是殊榮,是女人該跪下來感激涕零的東西。他們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從來看不見女人的血和淚,他們只看得見自己的欲望和自己的龍椅。他們姓曹的男人,一代一代,都是一路貨色。
那一刻我真正看清了自己這輩子做過的事。年少時我以為自己嫉惡如仇、仗義執言,是東海城裡人人稱頌的小孟侯。可暖閣里那番話,我逞了一時意氣,得罪了皇帝,害得孟家滿門凋零。和親路上,我沒能護住秋茗,讓她死在草原上。漠北十年,我沒能護住自己,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我恨老皇帝,恨拓跋心亥,恨這片天地,可我從來沒恨過自己。
現在我開始恨自己了。恨自己無能,恨自己天真,恨自己當初在暖閣里只顧著逞一時之氣、沒有想清楚後果。恨自己是一個害了身邊所有人的魔鬼。秋茗,大哥,父親,侄女,一個接一個,全都被卷進了我惹出來的漩渦里。
我閉上眼,眼前閃過父親跪在地上接旨時微微發抖的手,閃過二哥送我匕首時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眶,閃過上輩子秋茗死前還在說對不起我的臉,閃過草原上那一年一望無際的枯草和灰色的天,閃過上輩子那個鑲了金邊的頭骨酒樽。
然後我睜開眼,看著面前的曹文竑。
他正笑著,溫和,儒雅,像是一個深情的丈夫在等妻子的回答。他似乎完全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問題,不覺得他做的事和他父親有什麼區別,不覺得他口中的「恩寵」對一個傷痕累累的女人來說有多刺耳,不覺得把姑侄二人都納進後宮有多麼荒謬,不覺得他此刻的笑臉比草原上的風雪還要冷。
然後我抬起頭,在這輩子的帝王面前輕輕地彎了彎唇角,笑意不及眼底。
殺意從心底漫上來,壓都壓不住。
那夜他走後,我獨自站在殿中,燭火嗶剝嗶剝地響著,像上輩子草原上燃燒的干牛糞。我抬起手,扶住紫檀屏風,指尖在發抖。不是恐懼,不是驚慌,是一種壓抑到了極致、幾乎要將五臟六腑灼穿的恨意。
他說,我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忽然想笑。他不知道,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副被他握在掌中的、精心保養的、完好無缺的身體裡,藏著一隻被鑲了金邊的頭骨酒樽。
而那個被他當成新玩具的小姑娘——我的侄女,她此刻大約正在她的寢殿裡,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幻想著一個美好的將來。她不知道她嫁的人是誰,不知道她的姑母經歷過什麼,不知道這個皇宮的每一塊金磚底下都埋著女人的白骨。
我都知道。
可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說不喜歡就不喜歡的小孟侯了。我回不了頭了。
那個曾經被父親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那個在東海城替賣菜婆婆出頭的少女,那個在文華殿上用一張證據圖把宰相千金逼出學堂的孟家女兒——早就不在了。她先是死在暖閣外那條落滿銀杏葉的宮道上,又死在草原上那頂灰撲撲的營帳里,最後死在拓跋心亥案頭那隻金邊酒樽中。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鬼。
這隻鬼,是來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