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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孩子是不是我的

2026-09-14 18:13:05 作者: 衫袖

  夜,光暈昏黃。

  孟明珠半倚在榻上,遣退了殿中伺候的人,只留了蘇京蝶一個。

  蘇京蝶坐在榻邊的矮杌子上,手裡端著碗溫熱的安神湯,一勺一勺地餵到她唇邊。

  孟明珠喝了兩口便擺了擺手,示意夠了,蘇京蝶也不勉強,將碗擱到一旁的小几上,又拿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

  「殿下今日這碗米湯喝得倒是痛快。」蘇京蝶放下帕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那幾位太醫在外頭提心弔膽了半個月,若是知道殿下其實是能咽得下東西的,怕是要氣得吐血。」

  孟明珠扯了扯唇角:「咽得下是一回事,想不想咽是另一回事。我就是想讓他也嘗嘗忐忑不安的滋味。女子懷胎本就萬般不易,哪是想懷便懷、想生便生那般簡單?瞧著他憂心忡忡的模樣,腹中這個「孩兒」,定然也不會讓他失望,一定會給他個大驚喜的。」

  蘇京蝶聞言,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伸手探上孟明珠的腕脈,三指搭在寸關尺上,凝神診了片刻。她的手法極穩,指尖力道不輕不重,與太醫院那些戰戰兢兢的老太醫全然不同,倒有幾分江湖郎中的從容自若。

  「脈象浮滑流利,如珠走盤,往來有神,應指圓滑有力。」蘇京蝶收回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嘆服,「殿下,說句大不敬的話,若非這藥是奴親手所配、親眼看著殿下服下,單憑這脈象,奴自己都要信了。太醫院那幾位看不出,實屬正常。」

  孟明珠輕輕「嗯」了一聲,將手腕縮回被衾里,目光落在帳頂的暗紋上,半晌沒有說話。

  蘇京蝶見她神色淡淡,便又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兩個人聽見:「這方子原是奴十一歲那年胡亂配著玩的。那時奴嫌自己圓潤,翻遍了師父留下的醫書古籍,想配一味消脂減重的丸藥。誰知藥性走偏了,反倒讓服藥之人出現喜脈、害喜、停經等種種妊娠之狀,連肚腹都會微微隆起,與真孕別無二致。」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赧然:「奴當時嚇得不輕,趕忙將方子鎖進了匣子裡,再未對人提起過。若非殿下需要,這方子大約會爛在奴的匣底,永不見天日。」

  孟明珠偏過頭來看她,那雙清透的眸子裡終於浮起一點真切的笑意,雖淡,卻是今夜頭一回有了溫度。

  「十一歲。」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年紀,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京蝶,你十一歲便能配出連太醫院都辨不出的方子,這份天賦,若放在江湖上,便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偏生你家落了難,差點被埋沒了。」

  蘇京蝶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顫動。

  她以前學這個還是偷偷學的,極少被人這般直白地誇讚,更遑論後來蘇家還被抄家,她和弟弟險些死在周邸庭院。

  這般真心的讚許,出自孟明珠之口,最是戳人心。

  她抿了抿唇:「殿下謬讚。奴不過是運氣好,師父留下的醫書恰好對症罷了。況且這藥雖能以假亂真,卻終究不是真正的身孕。殿下身上的症狀,噁心嘔逆、倦怠嗜睡、聞不得油腥、脈象滑數皆是藥性所致,並非胎氣作祟。奴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藥性控制在殿下可承受的範圍之內,不至於當真傷及根本。」

  「已經很好了。」孟明珠重新闔上眼,「你配的藥,比太醫院那些安胎方子都管用。至少它不會讓我真的懷上一個帝王的孩子。」

  這話說得太直白,也太危險,蘇京蝶心頭一跳,下意識朝殿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殿門緊閉,外頭靜悄悄的,只有夜風偶爾拂過廊下燈籠的簌簌聲。她收回目光,猶豫了一瞬,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殿下,奴斗膽問一句,您這一步棋,究竟要走到何時?」

  孟明珠沒有睜眼,唇角卻緩緩彎起一個弧度,那笑意涼薄得像是冬夜裡的月光,清冷而遙遠。

  「走到他親手撕碎自己的念想為止。」她說。

  蘇京蝶沒有再問了。

  她跟孟明珠沒多久,可也在蘇家敗落後學會在該沉默的時候沉默。

  她重新端起那碗安神湯,用銀匙輕輕攪了攪,試探著問:「殿下再喝兩口?這湯里臣女加了一味甘草,壓了苦味。」

  孟明珠正欲搖頭,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那聲音很細微,像是夜風捲起了落葉,又像是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但蘇京蝶的耳朵極尖,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時便霍然起身,擋在了孟明珠榻前,右手不動聲色地探入袖中,指尖抵住了暗袋裡的一排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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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她壓低聲音,語氣陡然凌厲起來,與方才那個溫聲細語的醫女判若兩人。

  殿門沒有動。

  窗戶卻開了。

  那扇朝南的檻窗被人從外面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隻手探了進來,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指尖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利落。

  那隻手在窗欞上輕輕一撐,一道修長的身影便如狸貓般無聲無息地翻了進來,落地時連衣袂的摩擦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蘇京蝶的銀針已經捏在了指尖,卻在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硬生生收住了動作。

  「七殿下?」她的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眉頭擰得極緊,語氣不善,「深更半夜翻公主寢殿的窗戶,殿下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穩了嗎?」

  來人正是七皇子曹遵鈞。

  他今夜沒有穿皇子常服,只著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便袍,腰間束著一條墨色革帶,長發用一根玉簪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清俊的少年面孔愈發輪廓分明。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時自有一股天潢貴胄的矜貴之氣。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皇子該有的沉穩從容,反而盛滿了焦灼、急切,與一絲按捺不住的慌亂。

  他沒有理會蘇京蝶的質問,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從翻窗落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鎖在了榻上那個蒼白消瘦的身影上,像是被釘住了一般,挪不開半分。

  「孟明珠。」

  他連呼其名,嗓音低啞,帶著少年人變聲期尾聲特有的粗糲質感,卻在這一刻被壓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易碎的東西,同時也充滿了些扭捏。

  孟明珠睜開眼,看清來人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沒有坐起身,甚至沒有調整姿勢,只是那么半倚在引枕上,目光清凌凌地望著他,不說話,也不笑。

  蘇京蝶站在兩人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回頭看了孟明珠一眼,用眼神詢問——要不要她把這位祖宗請出去。

  孟明珠微微搖了搖頭,她示意讓蘇京蝶出去。

  蘇京蝶一怔,看向孟明珠,她是孟明珠救回來的人,在這種時刻,她不會留孟明珠獨自面對任何人,哪怕對面是皇子,可是,在孟明珠的目光堅持下,蘇京蝶收起了指尖的銀針。

  她退出殿門,卻沒有走遠,背靠著廊柱,指尖的銀針依舊捏在指間,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下泛著冷芒。只要裡面傳出半點不妥,她手中的針便會毫不猶豫地穿過那道門。

  殿中。

  孟明珠倚在引枕上,將他這副模樣看了個滿眼。她歪了歪頭,唇角慢慢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開口時語氣懶洋洋的。

  「七殿下,總是這般深更半夜,不走尋常路,」她頓了頓,目光落到他如鷹的目光,那目光的方向竟好似要將她肚看穿,「怎麼,我這公主署的正門是鑲了金釘還是蹲了猛虎,竟讓堂堂七皇子寧可翻牆頭,也不願光明正大地走進來?」

  曹遵鈞被她這話噎得幾分僵滯。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掉了肩頭那片不知何時沾上的槐葉,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幾分皇子該有的從容氣度。

  「你的正門倒是敞著,門口守著四個侍衛、兩個婆子、還有一個端藥的宮女,本王若從正門進,還沒跨過門檻,消息就已經飛馬送到父皇案頭了。」他說著,瞥了一眼那扇被他推開的檻窗,「你以為本王樂意翻窗戶?這窗戶修得太高了,方才差點沒撐住。」

  孟明珠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目光在他略顯單薄的身板上逡巡了一圈:「那倒是委屈七殿下了。下回來之前記得提前知會一聲,我讓人把窗戶開低些,省得殿下摔了。」

  「籠共不過,殿下的手眼通天,想去就去哪。」

  這話聽著是在體恤,可配上她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清凌凌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糖衣的針,扎得曹遵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本能張了張嘴想頂回去,卻在對上她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愈發大的眼睛時,滿肚子的話忽然就堵在了喉嚨口。

  被子蓋得嚴實,什麼也看不出來。

  可他就是盯著,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層錦被,穿透那層薄薄的衣料,一直看到裡面去。

  孟明珠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視線。

  「再用這種噁心的眼神看我,我剜了你。」

  「三個月。」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除夕到現在,剛好三個月。」


  孟明珠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只是垂下眼帘,伸手去夠榻邊小几上的那碗安神湯。她的手還沒碰到碗沿,曹遵鈞便一個箭步上前,搶先把碗端了起來,又飛快地退後兩步,將碗捧在手裡,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躺著別動。」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生硬命令,卻又有幾分笨拙的緊張,「要喝湯是不是?爺……我端給你。」

  孟明珠抬起眼,目光涼涼地看著他。

  他將碗遞到她面前,她卻不接,只是那麼看著他,看得他渾身發毛。

  「好個天家貴胄,」她慢悠悠地開口,「你半夜翻窗進來,就是為了給我端一碗湯?當奴作仆?隨侍左右?」

  曹遵鈞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我聽說你病了大半個月。」他避重就輕地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往她腹部瞟了一眼,「太醫來了三撥,父皇微服跑了好幾趟,整個公主署的燈火連著半月沒有熄過。我就想來看看,你到底是……」

  「是什麼?」孟明珠截斷他的話,語氣淡漠得像是在審一個不相干的人。

  曹遵鈞抿了抿唇,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終於把壓在喉嚨底的那句話吐了出來,聲音又低又啞:「是不是我的。」

  孟明珠像是在品味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一樣,將被子往上一拉,慢條斯理地靠在引枕上,「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太多了?」

  曹遵鈞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個月,除夕夜,南苑偏殿。」他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三個詞釘進她骨頭裡,「時間對得上,地方對得上,你也對得上。你告訴我,不是我的,那是誰的?」

  他說著,往前逼了一步,碗裡的湯晃了一下,濺出一滴落在他虎口上,燙得他眉心跳了跳,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她的臉,像是要從她那雙含水柔情眸里盯出絲依賴出來。

  孟明珠沒有躲,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她甚至微微仰起臉,露出那段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纖長的脖頸,在燭火下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掐就斷。

  「你不會覺得你在除夕夜做的最男人的一件事,就是那件事吧?這是件值得慶祝的事嗎?慶祝我們七殿下終於長成一個男人。」

  曹遵鈞又往前逼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不大,卻將他與榻之間的距離縮到了咫尺之間。他站著她躺著,他俯視她仰視,兩個人的呼吸在這方寸之間撞在一起,纏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氣流。

  就如那夜,他用腰帶蒙住她眼時,滾燙的呼吸也是這般層層疊疊覆下來,指尖掠過肌膚的觸感,至今還在骨血里發燙,頃刻間,死死裹住榻上纖弱美人。

  心口翻湧的燥熱與瘋魔讓他不住灼痛和顫束。

  「是誰的?」他又低低問了一遍,嗓音徹底啞了,染著欲,「孟明珠,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孟明珠終於抬眸,迎上他近乎瘋狂的凝視。

  她的眼極清、極亮,像浸在寒潭裡的碎月,看似溫柔無波,底下卻藏著淬毒的冰刃,涼得徹骨,也媚得蝕骨。

  湯碗裡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咫尺的人影,也模糊了真假邊界。

  孟明珠的心緒在這一刻驟然一動。

  原本她只想借假孕之局,戲弄算計那位高高在上、涼薄自私的帝王,讓他嘗盡患得患失、心神被縛的滋味,解掉被逼孕的煩惱。可此刻,看著眼前少年皇子眼底滾燙的偏執、瘋魔的執念、不顧一切的占有欲,一個更狠、更絕妙、更痛快的念頭,驟然在她心底生根發芽。

  何止是戲弄帝王?

  若這腹中虛假的龍胎,能成為插在皇家父子之間最鋒利、最污穢、最無解的一把刀,挑起天家最不堪的父子猜忌、骨肉相殘,讓九五之尊與皇子徹底反目、彼此怨懟,讓這冰冷森嚴的皇室,自亂陣腳、自毀根基……

  那這一場假孕棋局,才算真正有趣。

  無聲的笑意,極淡、極冷、也極瘋,悄然漫過孟明珠的眼底,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面上,她依舊是那副慵懶淡漠、似媚非媚的模樣,半分不露。

  她微微抬頸,纖細雪白的脖頸拉出一道脆弱又妖冶的弧線,主動湊近了半分。

  就是這半寸的主動,徹底擊潰了曹遵鈞所有的克制。

  他瞳孔驟縮,喉結劇烈滾動,心底的燥熱瞬間炸開。手中的湯碗隨手擱在身側案几上,「咚」的一聲輕響,安神湯微微晃漾,濺出幾滴溫熱的汁水,落在紫檀木幾面,如同驟然失控的情慾,細碎又滾燙。

  下一秒,他俯身,一手撐在榻側錦褥上,將她徹底圈在自己與床榻之間,密不透風的禁錮,帶著少年人蠻橫又熾熱的愛意與瘋魔。

  「你別躲。」他盯著她近在咫尺的唇,呼吸滾燙混亂,「告訴我,是不是我的?」

  孟明珠垂著眼,長長的眼睫輕顫,投下細碎的陰影,遮住了眸底翻湧的算計與狠戾。

  她不答反問,聲音軟媚入骨,卻字字誅心:「七殿下這般篤定,就不知……無人敢讓公主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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