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的精神是在那場秋雨過後漸漸好起來的。
蘇京蝶調了方子,減了那味致嘔的藥材,又添了幾味健脾開胃的佐藥,孟明珠喝了三日,竟能進些米粥菜蔬,雖還是比尋常人吃得少,卻不再吃什麼吐什麼了。
孫太醫每日來請脈,回回都嘖嘖稱奇,直說公主底子好、福澤厚,胎氣漸穩,熬過前幾個月便會越來越好。他嘴上說著這些吉利話,心裡卻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
孟明珠的脈象滑利依舊,可那股子來勢洶洶的惡阻之象,退得也太利落了些,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間擰上了水龍頭的閥門。
不過他沒敢深想。太醫院為天家辦事,有些事想得太透反倒折壽。反倒是秦太醫那老匹夫又是一臉高深過來人的模樣給他傳道授業,他沒瞧錯,這老匹夫約莫是覺得快退休,行事之間滑不溜秋的,多了幾分悠然。
他還是規規矩矩寫了脈案,封進暗檔,由女醫面呈暗衛,直入帝王御案,流程嚴密得連一隻多餘的蚊子都飛不進去。
孟明珠能下榻走動之後,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命人將書房裡的那張花梨木大案抬到了正堂,又把漷縣的輿圖、地誌、水經注、歷代營造法式,以及她自己手繪的數十張草圖,鋪了滿牆滿地。
無牙抱著幾捲圖紙從書房裡出來,累得呼哧呼哧的,一邊走一邊嘟囔:「殿下,您就不能歇兩天再弄這些?孫太醫說了,您雖然能下地了,可身子還虛著,得養。」
「養了大半個月,骨頭都躺酥了。」孟明珠站在案前,手裡握著一支炭筆,頭也不抬,「把那張水系的圖紙拿來。」
無牙不情不願地從懷裡抽出一捲圖紙遞過去,又回頭朝廊下喊了一聲:「蘇京蝶,您倒是勸勸殿下!」
蘇京蝶坐在廊下的石欄上,手裡搗著一臼新配的藥粉,聞言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笑了笑說:「勸不住。殿下昨夜看圖紙看到亥時,我進去添了三次燈油,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與其勸她歇著,不如把這藥粉調好了給她熏屋子,好歹提提神。」
無牙氣得跺了跺腳,她在公主署這樣,倒是比在宮裡還多點情緒,嘟囔了一句「兩個瘋子」,便抱著剩下的圖紙去廂房裡歸檔了。
孟明珠確實是忙起來了。
她「病癒」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無牙把漷縣所有在冊的匠人召集到公主署。
無牙辦事利落,不出兩日便把縣內二十餘名木匠、石匠、泥瓦匠、箍桶匠的名冊遞到了她案頭,還貼心地標註了每人的年紀、師承、擅長的活計和在漷縣落腳的年份。
孟明珠翻了一遍,用炭筆勾出七八個名字,讓他先把這些人叫來。
於是這日一早,公主署的前院便站了七八個漢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清一色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腳上蹬著沾了泥點的布鞋,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張大案前,手不知道往哪裡擱。
他們當中大多數人連縣衙都沒進過幾回,更別說是公主的府邸,雖然這位公主在漷縣住了大半年,平日裡也不怎麼擺架子,可畢竟是傳說中妖姬般的人物,院子裡站著的那幾個帶刀侍衛就夠他們腿軟的了。
孟明珠從殿內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齊刷刷地安靜了一瞬。
形似妖狐的人間絕色。
傳聞,似乎更可靠了,她不會把他們叫到這裡吸人血維持人形吧?!
「諸位請坐。」她走到案前,抬手虛虛一引,示意他們在早已備好的條凳上坐下,「今日請諸位來,是想商議漷縣改建的事。」
匠人們面面相覷,遲疑著落了座。
為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石匠姓魯,在漷縣幹了三十年活計,修過橋鋪過路鑿過碑,是縣裡手藝最老練的石匠。他大著膽子開口:「公主殿下,這改建的事,小老兒前些日子聽農姑娘提過一嘴,只是不知……殿下究竟想建成什麼樣?」
孟明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案上的素絹展開,讓炭筆在掌心裡敲了敲。
「魯師傅,你在漷縣住了三十年,最清楚不過,漷縣地勢北高南低,穿城而過的那條漷河卻偏偏在最窄處拐了個急彎,每逢夏汛,河水倒灌進城,南城低洼處的民居年年被淹,可是如此?」
魯石匠一拍大腿:「殿下說得不差!南城那幾十戶人家,一到汛期就得往北城親戚家借宿,年年如此,縣衙也不是沒想過辦法,前任縣令修過一次堤,可那堤修得糊弄,一場大水就衝垮了,白花了銀子不說,還淹死了兩個人。」
孟明珠點點頭,將炭筆落在素絹上,沿著漷河的河道畫了一道弧線,又在弧線的拐彎處圈了一個圈:「所以改建的第一步,不是蓋房子,是治水。漷河的這個急彎必須改道,將河道往東拓寬二十丈,讓水流平緩過城。城內的溝渠要重新規劃,明渠暗渠相間,平時蓄水灌溉,汛時分流泄洪。這不是修一道堤就能應付的事,是整個縣城的水脈都要重新盤一遍。」
她說完,抬起眼,發現滿院子的人都直愣愣地看著她。
魯石匠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憋出一句:「殿下……您還懂治水?」
「不懂。」孟明珠答得乾脆利落,唇角微微一彎,露了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東海年年有颱風,堤壩溝渠怎麼修、水往哪裡引、閘口開幾個,我小時候也看過大伯的筆記手扎,看多了,多少能照貓畫虎。」
她沒說那個「大伯」是誰。可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現在的東海侯孟大龍,鎮守東海十餘年,不止禦寇厲害,治水更是一把好手,東海城的堤防就是他一手督造的,數十年未曾出過大患。
將門無犬女。
這時候,匠人們看她的眼神變了。方才那點拘謹和客套、害怕里,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這傳說中的琅琊公主,誰說是狐狸精裝人變的,他們的看法似有些鬆動。
孟明珠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繼續將炭筆往素絹上畫去。她畫了幾筆,忽然頓了頓,另抽了一張白紙鋪在旁邊,開始畫另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布局,以一方半月形的池塘為中心,周圍民居呈扇形層層展開,巷道曲折有致,寬處容得下兩架牛車並行,窄處只夠兩人側身而過,卻偏偏在每一處巷口的拐角都留出了一個三角形的空地,種著樹,或是擺著石桌石凳。池塘的水引自漷河,穿街過巷,流經每一戶人家的門前屋後,最終匯入南城的蓄水湖。
「這是什麼?」一個年輕些的匠人忍不住問出了聲。
孟明珠的炭筆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是布局。」她開口,「諸位看,這池塘不是普通的池塘。它是個半月形,挖出來的土方就地堆在西面,形成一個緩坡,坡上種竹,竹根固土,竹葉遮風。半月池蓄的是活水,從漷河引進來,繞村一周再流回河裡,水常年流動不腐,既能灌溉又能防火,夏日還能降一降溫。」
她的炭筆沿著巷道繼續畫下去:「巷道不能全直。直巷穿堂風太烈,冬日冷得刺骨,夏日卻又悶得透不過氣。須得彎,但不能亂彎。彎處留敞口,讓風能迴旋,讓氣能聚而不散。每戶門前設一道石坎,比路面高出三寸,雨水進不了門檻,財氣也兜得住。」
「宅子的朝向也不全是坐北朝南。漷縣北高南低,北風烈,正北向的宅子冬日難熬。所以北面的宅子要朝東南偏十五度,南面的宅子朝西南偏十度。這樣一來,戶戶都能借到山勢擋風,又能迎到朝陽。」
「還有水口。」她的炭筆落在縣城最南端,畫了一座小石橋,「水口要鎖。水主財,水口一開,財氣便散了。所以橋不能修得太寬,橋頭要種樟樹,樹下設石敢當。橋北是村,橋南是田,一橋之隔,動靜分明。」
她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快,炭筆在白紙上飛快遊走,墨線縱橫交錯,漸漸勾勒出一座縣城的骨骼和肌理。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蒼白的臉頰上難得地泛起了一抹血色,像是這幅圖紙把她身體裡沉睡了大半月的某樣東西重新點燃了。
院子裡靜極了。
這時,已經沒有人再把她和那個傳說中是狐狸精裝人變的孟女聯繫在一起了,廢話,你見過那個狐狸精會建房子的。
匠人們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白紙上越來越完整的圖案。
他們當中有的人修了一輩子房子,蓋過無數間宅院,卻從來沒有想過,房子還能這麼蓋。不是東家說要三間正房便蓋三間正房,不是照著老規矩量地基、立樑柱、砌牆抹灰就算完事,而是把整座縣城當作一盤棋來下,每一座宅子、每一條巷子、每一道水渠都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落下去的位置、方向、高低,都有講究。
「這是……」魯石匠站起身來,粗糙的手掌懸在圖紙上方,想摸又不敢摸,聲音都有些發抖,「殿下,這不是蓋房子,這是在安宅定基、理氣聚脈。小老兒年輕的時候跟過一個南邊的風水先生,他說的那些藏風聚氣、玉帶纏腰,跟殿下畫的這個,是一個理。」
孟明珠放下炭筆,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炭灰,淡淡道:「風水這門學問,說到底不過是人和山水相處的方式。風水好的地方,無非是向陽、避風、近水、排水暢、地基穩。這些都不是玄學,是常理。只是有些人喜歡把它說得神乎其神,好讓人多掏銀子罷了。」
她這話說得太直白,在場的匠人都笑了起來。
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那幾個原本拘謹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的漢子,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殿下這個半月池的挖方量不小,怕是要三四十個勞力挖上一個月。」
「不用一個月,地基挖出來的土方正好往西面堆坡,一出一進兩不耽誤,還能省不少工。」
「這石坎好,比尋常門檻高半寸就夠,太高了老人小孩容易絆。」
「南城那片地軟,宅基要打樁,用松木樁,泡水裡千年不爛……」
孟明珠聽著他們爭論,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看著圖紙,手指在圖紙邊緣輕輕叩著。
蘇京蝶搗完了藥粉,悄無聲息地走到無牙身邊,兩個姑娘並肩站在廊下,遠遠望著庭院裡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七八個粗布短褐的匠人中間顯得格外纖細單薄,卻偏偏有種說不出的力量感。
「無牙,」蘇京蝶小聲說,「殿下好像……在發光。」
無牙望著孟明珠在圖紙上指點的那隻手,點了點頭,輕聲說:「或許她本該是這個樣子。」不該是那個被囚禁在冷宮、西京園裡看不見的影子。
她還記得那個榴宮那個憂鬱的小女孩,像得不到愛的小孩,會哭會鬧,可她卻沒有見過孟明珠這個樣子,她一時也有些看得怔然。
這一整天,孟明珠都在和匠人們討論圖紙。她帶來的圖紙厚厚一疊,除了剛才畫的那個牛形村落,還有漷河改道的方案、城牆修繕的規劃、南城排澇渠的走向、北城新開的集市場地、甚至還有一座打算建在縣城中央的望樓,既做報時之用,又能在汛期登高觀察水勢。每一樣她都有詳細的手稿,密密麻麻的標註,有的地方改了又改,墨跡疊了一層又一層。
匠人們越討論越興奮,午飯都是無牙端到案邊,一人一碗麵條蹲在台階上扒拉完的。魯石匠吃完了面,把碗往地上一擱,一抹嘴,站起來對著圖紙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朝孟明珠深深作了一個揖。
「殿下,」他說,聲音沙啞而鄭重,「小老兒在漷縣幹了三十年活計,修修補補,混口飯吃。原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成想黃土埋到脖頸,還能遇到一樁真正值得乾的活。旁的客套話小老兒不會說,但這座城,小老兒一定幫殿下蓋出來,一磚一瓦都不含糊。」
其他匠人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附和。孟明珠看著他們粗糲的雙手和誠摯的面孔,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
「開工。」
匠人們散了之後,孟明珠又在案前坐了很久。
夕陽從西面斜過來,將素絹上的墨線映成了暖金色,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像是有了溫度,在晚風裡微微發著光。
她拿起炭筆,在牛形村落的圖紙右下角添了幾筆,那是村落入口處的一座小廟,廟前立著一根石柱,柱頂是一隻石雕的公雞,昂首向天,振翅欲啼。
無牙來收圖紙的時候看到了,好奇地問:「殿下,這是什麼?」
「風水中少了的元素。」孟明珠放下炭筆,揉了揉發僵的肩頸,語氣輕描淡寫,眼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促狹,「中原風水講究五行相生相剋。這個村子形如臥牛,牛屬土,土生金。所以我在村口立一根金雞柱,取金雞報曉之意,既應了土生金的五行流轉,又討個好彩頭。」
無牙小心翼翼地將圖紙捲起來,放進防潮的木匣子裡。
孟明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了一整天而僵硬的後腰,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微微隆起的小腹。
蘇京蝶的藥讓她的小腹日漸圓隆,觸手溫熱而柔軟,與真孕的胎腹別無二致。可只有她和蘇京蝶知道,那裡面什麼也沒有。不過,現在這般似又影響不了她半分,她心裡又給蘇京蝶記了一筆,這姑娘的醫術,何止是人才二字能概括的。
她又不免想到蘇鳳凰,蘇鳳凰這短短几月如脫胎換骨,他已經按照她的要求成立了專打探情報、買賣的幽社,現在已經分布到京城周邊城鎮和地區。
如今宮裡的動靜她就算沒到京城,也能很快知道。
夕陽已經落到了老槐樹的樹冠後面,餘暉從枝葉的縫隙里篩下來,碎金似的灑在滿地的圖紙上。孟明珠彎腰想去撿腳邊那張畫廢了的牛形村落草圖,剛一俯身,一隻手便從她身後伸過來,搶先一步撿起了那張紙。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韘,在夕陽餘暉里泛著溫潤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