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個紙而已,不勞陛……」她直起身,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站在她身後的不是皇帝。
是曹遵鈞。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那雙劍眉下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著她,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將那張圖紙捏在手裡,指節微微發白,卻渾然不覺。
「怎麼是你?」孟明珠脫口而出,語氣里的意外毫無遮掩。
她下意識往他身後掃了一眼,院子裡無牙和蘇京蝶還在忙活,無牙抱著一摞圖紙從廂房裡出來,見了曹遵鈞也只是微微一怔,隨即略微緊巴看了一眼孟明珠,見她神色無虞,若無其事地繼續干自己的活,可實際上卻將注意放到這邊,如果曹遵鈞有動作的話,她也不介意上一下手段。
「不然還能是誰?」曹遵鈞皺著眉,將那張圖紙往案上一拍,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又急又沖,「你這什麼表情?看見我像看見鬼似的。怎麼,我不配來?還是你在等別……」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上次來是翻窗,夜色昏黃,紗燈昏暗,他看得不真切。
此刻夕陽正盛,暖金色的光線毫無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將她那件月白色的薄衫照得近乎透明。那衣衫下的小腹已隆起了一個圓潤的弧度,不大,卻已經無法被衣料完全遮掩,像一枚初生的月牙嵌在她纖瘦的身體中央,柔軟而醒目。
曹遵鈞的話戛然而止。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他看看她的肚子,又看看她的臉,再看看肚子,再看看臉,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耳根子從淺粉一路燒到了深紅,像是被人拿烙鐵在耳朵上燙了一下。
這當然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從前他雖混不吝,橫行霸道慣了,可也知道那個女孩子最好看,孟明珠無疑是他見過的最好看最漂亮的女子。
至於,還有個和孟明珠同長一張臉風韻猶存的孟天樺,曹遵鈞並不覺得孟明珠長得像她,如果一定說像,那也只是有點血緣相承的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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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伸手指著她的肚子,手指頭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你真的……」大白天看到和那天夜裡看到又不一樣啊。
「你什麼時候來的?」孟明珠截斷了他的話,語氣冷淡,眉頭微微蹙起。
她沒有心思應付他,案上還有半張沒畫完的溝渠走向圖,廊下蘇京蝶端著藥碗已經等了許久,院牆外魯石匠明天一早還要帶人來簽工匠契約,她滿腦子都是圖紙、工期、木料、石料,沒有一寸餘地留給這個翻牆進來的少年皇子。
「我來了好一會兒了。」曹遵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舊沙啞得厲害,「你在給他們講那個……那個什么半月池、雞柱子,我在槐樹後面站了小半個時辰,你都沒發現。」
孟明珠終於把目光放在了他臉上。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現在看他看她的眼神,總是一陣惡寒。
像一隻被主人晾在門外淋了半宿雨的狗。
狗。
孟明珠在心裡給他畫了個像,覺得這個比喻頗為貼切。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抬手將他往旁邊撥了撥,從他身側繞過去,重新走到案前,拿起炭筆,在溝渠走向圖上補了一筆。
「下次來之前先遞個信。」她道,「我這裡不是茶館,不是你想來就來、想站就站的地方。要站著發呆,去外面街上站,街上寬敞。你想死別拉著我。」
曹遵鈞被她這不冷不熱的態度激得心頭一陣酸澀翻湧。他三兩步跟上去,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她手裡那根炭筆在紙上劃出道道墨線,忽然伸手按住了那張圖紙,修長的五指張開,壓在溝渠圖的正中央,擋住了她下筆的位置。
孟明珠的炭筆頓住了,筆尖懸在他虎口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你幹什麼?」她抬起眼,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煩。
「我幹什麼?」曹遵鈞盯著她的眼睛,「你問我幹什麼?孟明珠,你自己看看你自己。你懷著……你肚子裡揣著……你不好好在榻上躺著,你在這裡畫什麼溝、畫什麼渠?那個老石匠說你要挖半月池,挖方量三四十個人挖一個月,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子?你還要親自盯著挖?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累死才算完?」
孟明珠將炭筆往案上一擱,雙手抱臂,靠在案沿上,歪著頭看他。
「七殿下,」她開口,聲音冷了幾分,「你是以什麼身份來管我的事?皇子?朋友?還是——」
她沒說完,只是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唇角,目光在他通紅的耳根和起伏不定的胸口之間轉了轉,那個沒說出口的答案便已經在這沉默里昭然若揭。
曹遵鈞被她這一眼看得很不自在。她看他時,他依舊硬著頭皮,梗著脖子,死活不肯退後半步。
「什麼身份不重要。」他說,語氣倔得像個孩子,眼神卻認真得像個大人,「重要的是你別把自己累垮了。你那個……你那個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上回來你還吐得死去活來,臉白得跟紙似的,現在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就不能多歇兩天?漷縣又不會長腿跑了,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孟明珠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然後指了指院牆外面那片灰撲撲的屋頂,「你看看外面。南城的民房牆根泡在水裡泡了十幾年,一到汛期水漫進門檻,老人小孩蹲在桌子上過夜。北城的集市擠在兩條窄巷子裡,趕集的日子人貼著人走都走不動。城牆缺了口沒人修,排水溝堵了沒人掏。前任縣令修了道假堤糊弄了三年,一場水就沖得乾乾淨淨還搭了兩條人命。我在這裡白吃白住了快一年,皇帝的錢糧物料堆滿了我半個公主署,你告訴我,我憑什麼不急?」
她說到最後,聲音沒有拔高半分,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懶懶的調子,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曹遵鈞的耳朵里,震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孟明珠。
在京城的時候,她是那個忠勤伯府敢和他對比的孟姑娘,還是那個青雲觀對他愛搭不理的孟大「師太」,還有那個被父皇騙得團團轉的「小㤫妃」,可怎樣,她對他,總是似笑非笑地噎死人不償命的孟家姑娘。
在在他記憶里那個混亂熾熱的除夕夜,她是那個又凶又可憐、咬著他的肩膀哭著說「沒有人愛我」的小獸。
可眼前這個人,滿手炭灰,站在這張鋪滿圖紙的大案前,和他認識的那個孟明珠全然不同。
她嘴裡說的不是風花雪月,不是人情冷暖,不是宮闈秘事。她說的是排水溝、城牆、半月池、木料石料、風水的朝向、地基的高低。她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幽怨,沒有那種讓人心碎的脆弱,只有一種亮得驚人,專注到近乎燃燒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槐樹後面站了小半個時辰,看她在匠人面前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看她把一張白紙畫成一座城的骨骼。她在發光,可她發光的時候,眼裡沒有他。
「好。」曹遵鈞忽然鬆開了按著圖紙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退了一步,退到離她三尺遠的距離,站定,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漷縣的排水溝很重要,比我有用。」
他轉身走到廊下,從蘇京蝶手裡一把奪過那個托盤,托盤上放著藥碗和一碟蜜餞。蘇京蝶被他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端著托盤大步走回案前,將托盤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先喝藥。」他雙手抱臂,下巴微揚,恢復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架勢,硬生生將他在江南渡得那身斯文金皮壞個乾淨,只是眼神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映著夕陽的餘暉,像是有人把碎金子碾成了粉撒進瞳孔里,「我替你幹活。」
孟明珠垂眼看了看那碗藥,又抬眼看了看他。藥湯是蘇京蝶剛熬的,深褐色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苦味隨風散開,混在秋日傍晚微涼的空氣里。
「你替我幹活?」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懷疑,「七殿下,你分得清糯米和黏米嗎?你不怕你父皇把你薅去偏僻地方?敢靠近我,你膽子肥啊。」
「大不了,挨頓板子,又不是沒挨過,」曹遵鈞噎了一下,死豬不怕開水燙梗著脖子,理不直氣也壯:「分不清可以學。爺……我學東西很快的,你不知道而已。」
孟明珠端起藥碗,湊到唇邊,不緊不慢地吹了吹,然後抬眸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輕飄飄的,像是在掂量一件不大好用的舊工具,嫌棄歸嫌棄,但也沒打算扔。
「行。」她喝完最後一口藥,將空碗擱回托盤裡,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明天一早魯石匠帶人去南城勘地基,缺個跑腿記數的。你去。」
曹遵鈞一愣:「記數?」
「怎麼,嫌丟人?」孟明珠將帕子疊好擱在案角,重新拿起炭筆,在溝渠圖上補了一筆,「還是說七殿下只會翻牆夜闖寢殿,幹不了大白天的正經活?」
這話戳得又准又狠。曹遵鈞張了張嘴,想頂回去,可看著她那張被藥氣蒸得微微泛紅的側臉,和她手裡那支又開始在紙上飛快遊走的炭筆,滿肚子的反駁忽然就散了。
「記數就記數。」他嘟囔了一聲,語氣像是在生自己的悶氣,「我明天天不亮就到。」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藥碗旁邊。紙包敞著口,露出裡面幾顆醃得黑亮的烏梅,和上回一樣。
「喝完藥吃一顆。」他說完這句話,不等她回答,大步流星地朝院門走去。
這一回他沒有翻牆。他從正門出去的,經過無牙身邊時還衝她點了點頭,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衣袍帶起的風捲起廊下幾片落葉。
無牙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目送他走出院門,然後偏過頭看向孟明珠,揚聲道:「殿下,七殿下今兒個走的是正門。」
孟明珠沒有抬頭,只是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稀奇。」
第二天一早,曹遵鈞果然來了。
天剛蒙蒙亮,公雞還沒打完第一輪鳴,公主署的門房老陳頭披著外衫、打著哈欠去開門,門閂剛拉了一半,就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系了條粗布帶子,腳上蹬著雙半新不舊的黑布鞋,長發用一根麻繩高高束在腦後,露出整張乾淨利落的臉。
老陳頭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七七七七殿下?!」
曹遵鈞一把將他拽起來,往他手裡塞了塊碎銀子,壓低聲音說:「別喊。以後每天早上這個時辰我來,你不用通報,開門就行。」
老陳頭捧著那塊碎銀子,看著七皇子邁著大步往正堂方向走去,晨霧還沒散盡,那道灰撲撲的身影三步兩步就融進了霧裡。
老陳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前石階,覺得自己大概還沒睡醒。
正堂里,孟明珠已經在案前坐著了。她換了身窄袖束腰的便服,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的薄氅,長發簡單地綰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別在腦後。案上攤著昨日沒畫完的溝渠走向圖,旁邊還摞了一疊空白的冊子,是準備用來記勘地基數據的。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曹遵鈞那身打扮上停留了一瞬。
「這衣裳哪來的?」她問。
「昨晚回宮路上在成衣鋪子裡買的。」曹遵鈞拍了拍袖子上的褶,有幾分得意,「三兩銀子一套,店家說是什麼…粗布葛衣,耐磨耐髒。怎麼樣,像不像幹活的?」
孟明珠沒答,只是從案上拿起那疊空白冊子和一支炭筆,遞到他面前。
「像不像不重要,記不記清楚才重要。」她說,「南城那一片,魯師傅會帶人打樁定點,每一處樁點的土質、水位、與漷河的落差,你都要記下來。土分軟硬幹濕,水要量深淺,落差用魯師傅帶的准尺量,數字記到小數點後一位,不許漏,不許錯。」
曹遵鈞接過冊子和炭筆,低頭翻了翻,空白冊子的封皮上已經用端正的小楷寫好了分類欄:樁號、土質、水位深度、落差高度、備註。每一欄都畫得齊齊整整,橫平豎直,一看就是昨夜提前準備好的。
「你昨晚寫這些寫到什麼時候?」他抬起頭,眉頭擰得死緊。
「你管我寫到什麼時候。」孟明珠重新低下頭去看圖紙,「去吧,魯師傅在南城歪脖子柳樹底下等你。」
曹遵鈞把冊子往懷裡一揣,炭筆往腰帶上一別,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案上那碗還沒動的粥:「你把粥喝了。」
孟明珠頭也不抬:「你跑完十個樁點再來管我喝粥。」
曹遵鈞咬了咬牙,大步走了。
南城的歪脖子柳樹下,魯石匠正領著五六個匠人在等。見了曹遵鈞,幾個匠人都愣了愣,魯石匠最先反應過來,昨天在公主署時,無牙介紹過這位是「京里來的遵公子」,在公主署幫忙做事的。他雖不知這位遵公子究竟什麼來頭,但也看得出來不是普通人物。
普通人物哪有那麼利落的身手和那麼貴的玉韘?
「遵公子,」魯石匠拱了拱手,指著身後那片低洼地,「咱們今天就先從這裡開始,沿著南城最低洼的這一片,每隔五丈打一個樁點,一共十二個。」
曹遵鈞點點頭,翻開冊子,拔出別在腰間的炭筆,在封面內頁劃了一道槓,標上「共十二樁」。他這個動作做得行雲流水,炭筆握在手裡轉了一下,筆尖穩穩地落在紙面上,沒有一絲猶豫。魯石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頭兩個樁點,曹遵鈞還做得磕磕絆絆。量水位的時候差點把准尺插錯了方向,被魯石匠笑著糾正了一回;記土質的時候分不清沙土和沙壤土,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泥研究了好一會兒,最後去問旁邊一個老匠人,老匠人耐心地給他講了一通,他聽完認認真真地在本子上寫了「沙壤土,含沙量約六成」。
到第五個樁點的時候,他已經能自己獨立操作了。准尺往樁洞裡一插,水面淹到哪個刻度,他眯著眼一看便知;抓一把泥在掌心裡搓一搓,指腹捻開,沙多還是黏土多,心裡大致有數。冊子上的字跡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變得越來越潦草,內容卻越來越詳細,他甚至開始在備註欄里寫自己的觀察,比如「此處地勢比四號樁低約兩寸,雨季易積水」、「東側十步外有老槐樹一棵,樹根可能延伸至此處,開挖需注意」。
魯石匠趁他不注意,偷瞄了一眼那本冊子,看完之後默默地走到一旁,對身邊的年輕匠人低聲說了句:「這位遵公子,怕是讀過書的人。你看他那字,寫得比縣太爺還端正。」
到第八個樁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曹遵鈞蹲在樁洞旁邊,額頭上全是汗,灰布短褐的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手上沾滿了泥巴和炭灰,臉上也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道黑印子。他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盯著准尺的刻度,嘴裡念叨著「水位三尺二寸」,然後埋頭在本子上刷刷地記。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站樁點不錯,數據也記得挺細。」那聲音頓了頓,「不過你把水位刻度和樁深寫反了,再查查。」
曹遵鈞猛地回頭。孟明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披著那件石青色薄氅,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她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在正午明亮的日光下終於有了那麼一點血色,唇瓣也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氣的蒼白。
曹遵鈞蹭地站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翻冊子,而是脫口而出:「你喝粥了沒有?」
孟明珠將食盒往他腳邊一擱,淡淡道:「你先把我指出來那個數改對了,再管我。」
曹遵鈞低頭翻了翻冊子,果然在第五頁找到了那個寫反了的數字。他拿起炭筆,劃了一道槓,在旁邊寫上正確的數據,然後合上冊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去打開食盒。
食盒裡是兩碟菜一碗飯,菜是清炒藕片和醬燒茄子,飯是白米飯,還冒著一絲熱氣。菜色樸素,不像是公主署小廚房的水準,倒像是普通人家吃的家常便飯。
「你做的?」他抬起頭。
「你配嗎。」孟明珠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發,「無牙做的。她說你幹了一上午苦力,按規矩得管一頓飯。」
曹遵鈞沒有客氣,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飯。他堂堂皇子確實餓了,挖樁洞是個力氣活,雖然他只在頭兩個樁點動了手,後面多半是蹲在旁邊看和記,但光是蹲這一上午,腿肚子都在打顫,他現在感覺自己要是沾床,能像一頭豬一樣睡過去。
他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你呢?你吃了沒有?」
孟明珠望著遠處那道正在開挖的排水溝,隨口答了一句:「吃了。」
曹遵鈞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兩秒,忽然放下碗,從食盒裡拿出一雙乾淨的筷子,把碟子裡的藕片和茄子各撥了一半到碗裡,然後把碗往她手裡一塞:「吃。」
孟明珠低頭看著手裡的碗,又抬起眼看他。
「你嫌我髒?」曹遵鈞哼了一聲,重新端起自己那碗只剩白飯的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筷子是乾淨的,我沒用過。你快吃,不吃別想走。」
曹遵鈞看著她咽下第一口,才低下頭繼續扒自己的白飯。他吃得太快,嘴角沾了飯粒都沒察覺,還是孟明珠伸手,用筷子頭幫他戳了下來。
這個動作她做得極其自然,自然到像是順手拂掉桌上的一粒灰。做完之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菜。
曹遵鈞僵住了。他端著碗,耳根子又開始泛紅,從耳垂一路燒到脖頸,連握著筷子的手指都微微發燙,他覺得孟明珠這樣,沒針鋒相對,讓他渾身不舒服,還不如罵他是臭狗野物,讓他舒服點。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悶聲扒了一大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說什麼?」孟明珠沒聽清。
「沒什麼。」曹遵鈞把碗往地上一擱,蹭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大步朝第九個樁點走去,「幹活幹活!下午還有五個樁點,天黑之前干不完你別又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