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1章過從甚密

第131章過從甚密

2026-09-14 18:13:21 作者: 衫袖

  下午的工程比上午更緊。

  魯石匠帶著匠人們挖開了南城第一段舊排水溝,打算看看地下土層的結構,結果一挖下去才發現,舊溝的底部早被淤泥堵死了大半,溝壁上裂了三四道大口子,樹根從裂縫裡鑽進來,盤根錯節地裹住了整段溝壁。

  「這不行,」魯石匠蹲在溝邊,抹了把汗,眉頭皺成了川字,「舊溝全廢了,得重新挖。但這一段地底下全是老樹根,刨都刨不動,怕是得從西面繞過去。」

  曹遵鈞蹲在溝沿上,翻開冊子,把剛才記的幾個地下水位數據重新看了一遍,又探頭看了看溝底的樹根走向,忽然開口:「不用繞。西面比這裡低了一尺八寸,水往低處流,繞過去排不出去。樹根可以刨,從東往西順著根的方向刨,比硬砍省力。」

  魯石匠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西面的地勢,又看了看溝底的樹根,點了點頭:「遵公子說得在理。那就從東往西刨,順著根走。」

  曹遵鈞把冊子往腰帶上一別,脫了鞋襪,捲起褲腿,赤著腳跳下了溝。

  堂堂皇子,他也不嫌了髒去,這也是不同的一面。

  溝底的淤泥沒過了他的腳踝,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腐殖土特有的腥氣。他拿起一把鎬頭,照著最粗的那根樹根側方一鎬下去,泥土翻飛,樹根應聲斷了一截。他幹活的手藝確實不怎麼樣,一鎬頭下去偏了三次,旁邊的匠人看得直咧嘴,但他力氣大、學得快,跟了老師傅幾個動作後便有模有樣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舊溝底最粗的那幾根樹根終於被清理乾淨。曹遵鈞從溝里爬上來,渾身上下全是泥,臉上濺了好幾塊黑乎乎的泥點子,頭髮上還掛著一片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爛樹葉。他往溝沿上一坐,大口喘著氣,接過旁邊匠人遞過來的水囊灌了好幾口,又悉數將剩下的水澆在自己頭上、臉上,才算把臉上的泥沖了個大概。

  他甩了甩頭上的水,水珠四濺,有幾滴濺到了蹲在旁邊整理樁點記錄的魯石匠身上。

  魯石匠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遵公子,小老兒冒昧問一句,您跟公主殿下…是怎麼認識的?」

  曹遵鈞抹了把臉上的水,想了想,似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京城認識的。」他含糊隨便道。

  魯石匠「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他活了五十多年,什麼眼色不會看?這位遵公子看公主殿下的眼神,從昨兒個在公主署里第一次見到起就不對勁,今天幹了一天活,只要公主殿下一出現,他整個人的牛勁都被激發出來了。

  年輕人啊。魯石匠搖了搖頭,把樁點記錄收進懷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招呼匠人們收工。

  曹遵鈞卻沒有立刻走。他坐在溝沿上,把今天記的那本冊子從頭翻了一遍,用炭筆在最後一頁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冊子,站起身,赤著腳拎著那雙沾滿泥的布鞋,往公主署的方向走去。

  他到公主署的時候,暮色已經漫過了院牆。正堂里亮著燈,透過半開的窗扇,能看見孟明珠依舊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炭筆,對著那張溝渠走向圖凝神思索。蘇京蝶站在她身側,端著一碗新熬的藥,似乎正在勸她歇一歇,孟明珠只是搖了搖頭,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又低下頭去。

  曹遵鈞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把今天的樁點記錄冊放在正堂門口的石階上,壓了一塊小石子,然後轉身朝院牆走去。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擱在冊子旁邊。

  這次不是烏梅。

  是糖漬山楂。他下午在工地上聽一個匠人說,害喜的人吃山楂也管用,收工後特意繞到鎮上的果脯鋪子買的。鋪子快打烊了,只剩最後一包,他多給了店家一錢銀子才搶到。

  他翻牆出去的時候,無牙正好端著茶從廊下經過,看見一道黑影從牆頭掠過,嚇得差點摔了茶壺。她定了定神,走到正堂門口,彎腰撿起石階上的冊子和油紙包,推門進去。

  「殿下,七殿下來過了。」無牙將冊子和油紙包擱在案角,「放了這兩樣東西就走了。」

  

  孟明珠抬起眼,看了看那本沾了泥手印的冊子,又看了看那個油紙包。她放下炭筆,拆開紙包,裡面是十幾顆裹著糖霜的山楂,顆顆飽滿,糖霜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冊子。」她伸手,無牙連忙把樁點記錄冊遞過去。

  孟明珠翻開來,一頁一頁地看。頭幾頁的字跡端正得近乎拘謹,一筆一划都像是在臨帖;越往後字跡越潦草,但內容的細緻程度卻越來越高。水位刻度、土壤分類、地下樹根走向、相鄰樁點的地勢高差對比,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


  「九號樁點西側有老井一口,石砌井沿,井水清澈未涸,或可引為半月池備用水源。」

  孟明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這口井不在她原來圈定的勘測範圍內,魯石匠也沒有提起過。是曹遵鈞自己發現的。

  她合上冊子,放在案角,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叩。

  「無牙,」她忽然開口,「明天讓人把那口井圈出來,別讓施工的碰壞了。」

  無牙應了一聲,偷偷看了看孟明珠的表情。殿下的神色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她把那本沾了泥手印的冊子放在了案角最順手的位置,而不是像旁的雜件那樣丟進待歸檔的木匣子裡,她繼續整理工匠名冊。

  「殿下,」無牙試探著問,「七殿下明天還來嗎?」

  孟明珠重新拿起炭筆,在溝渠走向圖上補了一筆,道,「腿長他身上,我管他呢。」

  有人喜歡當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只是想到他今日一整天蹲在泥溝里刨樹根,刨得滿臉是泥,頭髮上掛著爛樹葉,赤著腳拎著鞋走回公主署,把冊子擱在石階上還知道壓塊石頭防風吹跑的模樣,孟明珠唇角就不免彎彎,這個模樣倒是和她印象中的金尊玉貴的七殿下很是不一樣,看來他之前到江南也是干實事的,不是白吃的,只是這副模樣若是被京里那些老學究看見,怕是又要參他一本「行止不端、有辱天家體面」。

  曹遵鈞第三日沒能來。

  不是他不想來。他頭天晚上就讓人把那身灰布短褐洗了晾在寢殿後窗,靴子上的泥刷了三遍,冊子也新備了兩本,還特意去御膳房老張頭那裡又討了一包糖漬山楂。可天還沒亮,他一條腿剛跨過宮門門檻,便被孫德海領著四個內侍堵了個正著。

  孫德海笑眯眯地一甩拂塵,那語氣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七殿下,陛下有旨,請您即刻去乾清宮見駕。陛下說了,您要是還沒起,就讓老奴在門口等到您起;您要是已經起了,就讓老奴跟著您,別讓您走岔了路。」

  曹遵鈞站在宮門口,灰布短褐外面套了件罩袍,靴子上還沾著昨日沒刷乾淨的泥點子。

  他看了一眼孫德海身後那四個內侍的站位,不偏不倚剛好把他所有可能的去路都堵死了,心裡便明白了大半。

  「孫公公,」他壓低聲音,「父皇知道了?」

  孫德海依舊是那副笑模樣,眼睛卻往旁邊瞟了瞟,沒有正面答話,只躬了躬身:「七殿下請吧,陛下等著呢。」

  乾清宮裡,曹文竑坐在御案後,手裡翻著一本奏摺,翻得心不在焉。

  案角擱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旁邊攤著一封暗衛的密報,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卻讓他從昨夜看到之後便再沒合過眼。

  密報上寫的是:七皇子近日頻繁出入漷縣公主署,或喬裝微服,與琅琊公主過從甚密。昨日更著粗布短褐,混跡匠人之中,為漷縣工程挖溝刨土,至暮方歸。

  過從甚密。

  曹文竑把這四個字在齒間反覆碾磨,碾得稀碎,也碾不出一個讓他安心的解釋。

  他知道老七性子跳脫,素來不拘禮法,被宗室參過的本子摞起來怕有半人高,只是他覺得這小子從江南回來後也算行事有度,還算順眼,怎麼就摸去漷縣呢?

  這就不只是性子跳脫的問題了。

  腳步聲在殿外響起,曹遵鈞大步跨進殿門,走到御案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他行的是常禮,不是大禮,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兒臣叩見父皇。」

  曹文竑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只是放下手中的奏摺,端起那盞涼茶,淺淺啜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落在他身上。

  老七今日沒穿皇子常服,只著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直裰,腰間束著墨色革帶,袖口窄窄地扎著,那打扮不像是進宮面聖,倒像是隨時準備出門幹活。

  最刺眼的是他那雙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橫著幾道細小的傷口,指甲縫裡還嵌著一絲沒洗乾淨的泥痕,那是拿鎬頭刨樹根留下的痕跡。

  曹文竑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很久,久到曹遵鈞都忍不住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你很閒?」他靠在龍椅的椅背上,手裡還端著那盞涼透的茶,似是隨口一問。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