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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父子對質

2026-09-14 18:13:25 作者: 衫袖

  曹遵鈞從小在這座宮城裡長大,太知道什麼叫做「話越輕,事越大」。

  他父皇若是拍案怒罵、摔杯砸盞,反倒好辦,那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偏偏是這樣不咸不淡的三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落下來,也不收回去,就那麼懸著,讓人渾身發毛。

  「回父皇,」他低著頭,聲音還算穩得住,「兒臣近日確實清閒了些。江南的差事年後便交了,宗人府那邊也沒派新差,兒臣想著閒著也是閒著,便去漷縣——」

  「漷縣。」曹文竑語氣平淡,恰到好處地截斷了他的話,「朕記得,朕沒有給你派過漷縣的差事。」

  曹遵鈞喉結滾了一下,腦子裡飛速轉過七八種說法,又被他自己一個接一個地否決。說他去漷縣體察民情?那是把父皇當傻子糊弄。說他去找孟明珠喝茶敘舊?那還不如直接拿刀抹脖子,這不是明擺著說他惦記孟明珠嗎?說他去幫忙修排水溝,話是真的,可由他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兒臣聽說漷縣在改建,」他選擇了最接近事實的一個版本,只是把主語模糊了一下,「魯石匠那邊缺人手,兒臣就去搭了把手。左右也是閒著,與其在宮裡鬥雞走狗,不如干點正經活,也不算給父皇丟人。」

  這話說得頗有心機。他故意不提孟明珠,只提工程、只提幹活,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閒不住想找事做的熱血少年。父皇最吃哪一套,他太清楚了,他這父皇平生最恨宗室子弟遊手好閒,只要搬出「干正經事」這塊招牌,多大的過錯都能遮個七七八八。

  果然,曹文竑頓了片刻,沒有立刻追問下去。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叩,那節奏與孟明珠思考時如出一轍,只是他自己渾然不覺,曹遵鈞卻看得心頭一跳。

  「去漷縣幫忙,」曹文竑緩緩開口,語氣里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幫什麼忙?」

  「挖排水溝,勘地基,打樁點。」曹遵鈞對答如流,字字屬實,底氣也足了幾分,「南城那片低洼地,舊排水溝全被淤泥和樹根堵死了。魯石匠說舊溝全廢了,得重新挖。兒臣昨天在溝里刨了一上午樹根,下午打了十二個樁點,把土質、水位、落差都記了冊子。」

  他說著,甚至下意識抬了抬手,想讓父皇看看自己手上那些還沒癒合的傷口,那是實打實幹活的證據,比他空口白話有說服力得多。但手抬到一半,又覺得這個動作太過刻意,硬生生壓了回去,重新垂在身側。

  

  曹文竑卻沒有漏掉這個細微的動作。他的目光在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上一掠而過,眼底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意外。

  他是知道這個兒子的。

  老七從小就被周貴妃寵得無法無天,不是個能吃苦的性子,雖說不像其他宗室子弟那般嬌生慣養,但也絕對算不上勤快。江南的差事他是辦得不錯,但回來之後也沒見他主動攬過什麼活。如今倒好,跑到漷縣去挖泥刨土,弄了一手的傷,還說什麼「干點正經活不算丟人」。

  這事不對勁。

  不是因為幹活不對勁,而是因為幹活的地方不對勁。漷縣。琅琊公主。孟明珠。

  曹文竑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曹遵鈞面前。他比兒子高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沉沉,用男人的目光去打量另一個乳臭未乾的男孩。

  「老七,」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跟朕說實話。你去漷縣,當真是為了修排水溝?」

  曹遵鈞抬起頭,迎上那雙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深邃眼眸。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直視過父皇的目光。而父皇的目光是如此的懾人,宛如他心中那點小九九都照個乾淨。

  曹文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和自己眉眼有七分相似的兒子。

  殿外的晨光從窗欞里篩進來,落在兩副同樣挺直的肩脊上,一高一低,一尊一卑,中間隔著數十年的君臣父子,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天塹。

  「修排水溝。」曹文竑狠狠冷笑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卻讓整座乾清宮的空氣都為之一凝,「老七,你覺得朕老糊塗了?」

  曹遵鈞後脊一緊,垂首道:「兒臣不敢。」

  但最終他喉結還是不爭氣地滾了一下,「兒臣方才說的句句屬實。南城十二個樁點的記錄冊子還在公主署正堂的案上擱著,父皇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取。水位、土質、落差,每一筆都是兒臣親手記的,絕無虛言。」

  曹文竑沒有看冊子的意思。他只是站在曹遵鈞面前,離他不過兩尺,目光從那雙沾過泥的手移到那張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的臉,再到那雙倔強地不肯低下去的眼睛。





  曹遵鈞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知道父皇在問什麼。不是排水溝,不是樁點冊子,不是泥巴和樹根。父皇在問的是『你去找孟明珠,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這個問題他沒法答,因為他心裡那些心思,說出來就是死罪,不說出來就是欺君,橫豎都是刀山火海。

  「父皇想聽什麼?」他忽然反問,「兒臣說去修排水溝,父皇不信。那兒臣還能說什麼?說兒臣去漷縣是為了體察民情?父皇信嗎?說兒臣去漷縣是為了幫魯石匠打下手?父皇信嗎?橫豎兒臣說什麼父皇都不信,那父皇何必再問?直接定罪不就完了!」

  這話一出,殿中伺候的幾個內侍齊刷刷跪了一地,連孫德海都把拂塵往臂彎里攏了攏,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在這乾清宮裡,敢用這種語氣跟皇帝說話的,上一輩的皇子們或許有過,就是現在已經當皇的曹文竑,但這一輩,七殿下是頭一個。

  曹文竑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暴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梗著脖子、滿臉不服的少年,忽然覺得這副模樣熟悉得讓人心頭髮堵。

  像他。

  七皇子身上那句被誇的「英果類己」可不是說著玩的,至少此刻皇帝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面對著自己的父皇曹允炃,因為孟天樺的事是那麼無力,因而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御案後,坐下來,手指在案角那張暗衛密報上輕輕敲了敲。

  「既然你這麼喜歡幹活,朕成全你。」他說,「京西皇陵的碑亭塌了半年,工部一直拖著沒修。你明日便去皇陵,跟著工部的匠人把那座碑亭修好。什麼時候修好了,什麼時候回來。修好之前,不許回京,不許入宮,不許去漷縣。」

  曹遵鈞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瞪得滾圓:「父皇!」

  「朕還沒說完。」曹文竑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你若是覺得去皇陵不夠遠,朕也可以讓你去江南重修海塘。或者更遠一些,去隴西督修邊牆。你選一個。」

  曹遵鈞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骨節咯吱作響。京西皇陵離京城是不遠,但那是皇陵,荒郊野嶺,除了守陵的侍衛和幾個老太監之外連個活人都見不著,更別提什麼修碑亭。

  那碑亭他見過,塌了大半年沒人管,地基都泡爛了,真要修起來少說也得兩三個月。兩三個月困在皇陵里,不許回京、不許入宮、不許去漷縣,那他還不如直接被發配邊疆。

  他騰地站了起來,膝蓋上的袍子被攥出了兩個深深的褶。

  「兒臣去修碑亭,沒問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可那股子不服不忿的勁兒卻怎麼都壓不住,「可兒臣想問父皇一句,父皇不讓兒臣去漷縣,是怕兒臣給父皇丟人,還是怕別的?」

  殿中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孫德海的拂塵從臂彎里滑下去半截,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撈回來。幾個跪在地上的內侍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耳朵也貼在金磚上,什麼也聽不見才好。這話太出格了,出格到連曹遵鈞自己說完都愣了一下,可他愣完之後沒有後悔,反而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早就想問了,去年就想問,今年從除夕夜之後就更想問了。孟明珠到底算什麼?父皇封她做公主,給她的尊榮體面比正經金枝玉葉還高,可私底下呢?私底下父皇往公主署跑得比上朝還勤,握著她的手說歡喜,蹲在她膝前給她理鬢髮,這些事以為他不知道嗎?

  既然父皇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漷縣,為什麼他不可以?既然父皇可以名不正言不順地對她好,為什麼他不可以?

  曹文竑的瞳孔微微一縮,那沉寂多年的威壓在瞬間炸開。

  他沒有高聲,沒有摔杯,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驟然翻湧出某種近乎實質的冷意,鋪天蓋地地壓向殿中站著的少年。那不是帝王之怒,是更原始、更本能的,一個雄性被另一個雄性觸犯了領地的暴烈反應。

  「你說什麼?」

  四個字,冷得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字字都帶著寒氣。

  曹遵鈞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

  那是十九年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兒子對父親的畏懼,臣子對君王的畏懼,弱者對強者的畏懼。可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撐住了他的膝蓋,讓他沒有跪下去。他咬著牙,目光死死盯著御案上那盞涼透的茶,不看父皇的眼睛,因為怕一看就會軟下去。

  「兒臣只是覺得,」他開口,聲音在發抖,卻還是倔強地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父皇若覺得漷縣不適合兒臣去,那父皇自己呢?父皇去漷縣的時候,是去視察政務還是去私訪故人?旁人不知道,兒臣心裡清楚,父皇——」他猛地上前一步,直視那雙與自己相似的深邃眼眸,「父皇去漷縣,就不怕天下人議論麼?」


  這話一出口,殿中連呼吸聲都停了。

  孫德海的臉色煞白,拂塵終於徹底從臂彎里滑了出去,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慌忙彎腰去撿,動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抽了骨頭。

  曹文竑緩緩站起身來。

  他這一起身,那股威壓便從御案後蔓延到了整個殿中,像一道無聲的潮水,淹沒了所有的聲響。他越過御案,一步一步朝曹遵鈞走去。靴底踏在金磚上的聲響不急不緩,節奏平穩,卻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走到曹遵鈞面前,他停住,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小半個頭的兒子,看著那張年輕的、被曬得微微發紅的臉,看著那雙又倔又犟又帶著幾分心虛的眼。

  「朕去漷縣,」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平了,平得近乎冷酷,「是為了探望琅琊公主的病情。她是朕親封的公主,朕便有責任看顧她的安危。朕去漷縣,正大光明,無需向任何人解釋。」

  曹遵鈞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被曹文竑抬手截斷了。

  「而你不同。」曹文竑低下頭,目光如刀,一字一頓,「你是皇子,行止關乎天家體面。你私自出京、喬裝微服、出入公主寢殿,樁樁件件,都是不合規矩、不守本分。朕不管你是為了修排水溝,還是為了別的心思,這些事,都該停了。」

  曹遵鈞的嘴唇抖了抖,那句「別的心思」像一把小刀,精準地剜進了他的心窩。他咬著牙,把涌到喉嚨口的酸澀狠狠咽了回去。

  「不合規矩。」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低沉,帶著一絲諷意,「天下人若是要議論,議論的早就不止兒臣一個了。」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麼說她的,說那場大火,她死而復生,現在這個根本不是她,是妖狐裝的,她離你越近,傳聞就越離譜。」

  「放肆!」

  這兩個字從曹文竑口中砸出來,裹挾著數十年帝王生涯淬鍊出的威壓,像一道驚雷劈在乾清宮的金磚上。殿中所有內侍齊刷刷伏低了身子,額頭幾乎貼上了冰涼的地面,連孫德海都彎著腰往後退了兩步,將拂塵緊緊攥在手裡,大氣不敢出。

  曹遵鈞也被這一聲震得渾身一僵,膝蓋終於撐不住那股力道,直直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可他跪是跪了,心裡那股子不服的勁兒非但沒被壓下去,反而像是被人澆了一瓢熱油,燒得更旺了。

  「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混帳話。」曹文竑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冷得像是結了冰的刀背,一刀一刀地剮在他後頸上,「抬起頭來,看著朕說。」

  曹遵鈞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淚,只有血絲,一根一根地爬在白眼球上,襯得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瘋勁。

  「外面早就傳遍了。」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在砂紙上磨過,「說她是狐狸變的,說那場大火燒死的不是她,說她從墳里爬出來吸男人的精氣,說父皇被她迷了心竅才把她藏在漷縣。」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把那個最惡毒的說法也吐了出來,「還有人說,她肚子裡的那個,根本不是人胎,是妖種。」

  最後四個字一出口,曹遵鈞便覺得頭頂那道目光驟然變得滾燙,燙得像是要把他的天靈蓋燒穿。他沒有躲,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仰著臉,迎上父皇那雙翻湧著滔天怒意的眼睛。

  「這些話,」曹文竑的聲音反倒平靜下來,平靜得讓跪在地上的幾個內侍渾身汗毛倒豎,「你是從誰嘴裡聽到的?」

  「京城大街小巷都在傳,不用從誰嘴裡聽。」曹遵鈞梗著脖子,「父皇想堵住天下人的嘴,光在這裡罵兒臣『放肆』有什麼用?父皇罵兒臣一萬句放肆,外頭那些人照樣說,說得更難聽的都有,說她是禍水、是妖孽、是該被燒死在祭壇上祭天的!」

  「只有那個傻瓜,還在想著怎麼把漷縣的排水溝修好,讓漷縣重新煥發生機!」

  「她圖的不過是想堂堂正正地活著!可她做得越多,外頭那些人罵得越狠。他們說她是妖狐、是禍水、是該被燒死在祭壇上的妖孽,父皇,她聽見這些話的時候,誰替她堵過天下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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