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袍上的龍紋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金芒,五爪蟠龍張牙舞爪地踞在玄色錦緞上,隨著曹文竑胸膛的起伏微微顫動,像是下一瞬就要從袍面上掙脫出來,將面前這個膽大包天的逆子撕成碎片。
「老七,你要為一介女子,忤逆君父、詰問皇權了?」
曹遵鈞俯身重重叩首,「兒臣不敢!」
「你不敢!」曹文竑猛地抬手,袖袍翻卷,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御案上的茶盞被這股力道掃中,連同那張暗衛密報一起飛了出去,砸在金磚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洇濕了跪在一旁的孫德海的袍角。孫德海渾身一顫,卻連躲都不敢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額頭幾乎嵌進了金磚的縫隙里。
怒海狂潮的寒眸里淬出幾分爆烈的情緒,「你都膽大包天都伸手到朕的人身邊,這世間還有什麼你老七不敢做的事,朕看沒有吧!」
曹遵鈞雙手撐地,碎瓷片就散落在他的膝邊,有一片濺到了他的手背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他沒有去擦,也沒有去看,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指節繃得發白,他亦能感覺到天子一怒,伏屍百地的殺機。
這會兒腦子也清醒了,額頭抵在金磚上,額角隱隱滲出了些冷汗,「兒臣不敢。」他啞著嗓子,把這四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十倍,「兒臣從未想過忤逆父皇,更不敢詆毀公主清譽。兒臣方才說的那些混帳話,都是外頭傳的,兒臣只是、只是怕父皇被蒙在鼓裡,一時情急才口不擇言。兒臣知罪。」
這話說得磕磕絆絆,姿態放得極低。
他伏在金磚上,脊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肩胛骨透過那層薄薄的直裰微微凸起,顯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輪廓。這副模樣,和剛才那個梗著脖子、直視天顏的倔強少年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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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你何顧忤逆君父!」
曹遵鈞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額角亦隱約滲出了汗珠,「兒臣蒙受父皇浩蕩皇恩,身為天家皇子,自幼受宗廟禮教薰陶,就算萬死亦難報這份養育栽培之恩,又豈敢生忤逆犯上之心?父皇明鑑,兒臣所作所為,絕無半分謀逆不敬。」
「既如此,你又何苦屢次擅闖漷縣,公然違逆朕的旨意!」
「兒臣斷不敢有意違抗聖命!」曹遵鈞的呼吸急促發沉,脊背繃得筆直,「衝撞父皇並非兒臣本意,兒臣也著實不敢挑釁帝王天威,只是此前一心惦念漷縣民生工事,思慮淺薄行事莽撞,才犯下大錯,甘領所有責罰!」
殿內燭火搖曳,乾清宮裡的威壓驟然駭重
父皇的威壓幾欲壓得他喘不過氣,曹遵鈞腦子中或明或滅想起那道魂牽夢縈的明珠麗影,猛一咬牙,硬挺著把話說出來。
「自打親眼見過漷縣民生疾苦,見過琅琊拖著病體日夜操勞工事起,兒臣心裡便再也放不下那邊的百姓。南城澇患積弊多年,溝渠殘破,匠人短缺,琅琊一人獨木難支,成日廢寢忘食伏案繪圖,奔波勘測,身心俱疲。兒臣只是想盡綿薄之力幫襯工程,不願眼見百姓繼續飽受水澇之苦,這才屢次違逆旨意,私自前往漷縣。」
他沉著呼吸繃著下頜繼續說,「兒臣亦知曉自己無視皇命、擅離京師,已然觸犯皇家規矩,是大不敬之過,父皇要責罰,兒臣毫無怨言!只是,宮外漫天污衊詆毀的流言愈演愈烈,那些妖魔化琅琊的謠言傷人至深,殿下一心為公,不該承受這般無端唾罵。父皇若能體恤民生,可否看在漷縣數萬百姓的份上,出面壓制坊間流言,護她一份清譽。」
殿內寂如死域。
「聽聽,句句不提她,句句有她,朕都沒見你那麼心疼你老娘,老七你清楚你說什麼嗎?」
「清楚。」
「那你可清楚她是朕何等之人?」
「兒臣清楚的是,她是為國操勞的琅琊公主。」曹遵鈞維持著伏跪在金磚之上的姿勢,額上的冷汗浸透地磚縫隙,依舊咬牙據理力爭,「倘若兒臣心存僭越覬覦之心,甘願領受最重責罰!可兒臣從來只是敬佩她心懷百姓的胸襟。若是父皇僅僅因為私人緣由,便擱置漷縣萬民生計,阻攔工程助力,那於朝堂、於天下百姓而言,都算不上公允。兒臣願以皇子身份立誓,往後絕不私下接觸公主,只求父皇能夠出面壓制市井謠言,莫讓一心為公之人,終日承受無端唾罵。」
面前伏身的少年,身著一身素色直裰,褪去了往日皇子紈絝張揚的模樣。眉眼與帝王有著七分驚人的相似,儼然是一副年輕版本的天子骨相。風吹日曬的勞作褪去了骨子裡的頑劣浮躁,周身氣度倔強隱忍又暗藏鋒芒,既有皇家血脈與生俱來的沉穩傲骨,也有少年人拋開前程利弊、甘願受罰,也要為旁人據理力爭的孤勇氣魄。
曹文竑看著跪在下方的兒子,少年眉眼與自己有著七分酷似的英俊神朗,尚帶著未褪去的青澀稜角,褪去了皇子往日的紈絝散漫,肯躬身踏入泥地勞作,甘願捨棄前程俸祿為旁人據理力爭。這般敢押上自身前途去為人求情的膽量與執拗,若是放任他長久守在漷縣,日日與年輕的孟明珠相處,兩顆尚且年輕熾熱的心朝夕相對,遲早要釀出他不想看到、無法收拾的發展。光是這份不顧一切的孤勇,放在孤苦無依的孟明珠身邊,怎麼可能不滋生出逾越男女的情愫。
曹文竑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沉沉暗流,映著殿中搖曳的燭火,眼底壓抑的忌憚與煩躁盡數翻湧上來,還有晨起攬鏡時瞥見鬢間新生的那一縷白髮,無端湧上的疲憊,像細密的針腳狠狠扎在心口。
「她與我早已傾心相付,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牽絆,故而,她於朕而言,不止是什麼公主,這樣你聽清楚了嗎?老七!」
曹遵鈞肩頭猛地一顫,驟然抬頭。
「所以,你的確是該好好反省。」
帝王緩緩吐息,周身凜冽的威壓又逼近半寸。
垂在身側的手掌緩緩攥緊,指節泛出青白,此刻他心底的占有欲與戒備翻湧沸騰,有好幾瞬幾乎壓制不住心底的戾氣,想要厲聲斥責,狠狠敲碎這少年心底不該萌生的念想,斬斷所有靠近孟明珠的心思。
「退一萬步說,她也是朕放在心尖護著的人,你頻頻靠近朕的人,你怎麼敢的曹遵鈞!你是將朕當成了可以隨意矇騙的昏君,還是覺得朕縱容你的肆意妄為,便是軟弱可欺!」
他目光猶如看待闖入領地的外敵,指骨死死攥緊,周身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但頃刻,他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殺念,緩緩收回了逼向曹遵鈞的威壓。
殿內死寂沉沉,方才碎裂瓷片殘留的狼藉,襯得乾清宮愈發壓抑凝滯。
「看在你是朕骨血的份上,朕不重懲你的性命。」曹文竑強壓住眸里翻湧的戾氣,眼神冷冽地睥睨著依舊伏跪在金磚上的兒子,「但父子這層情面,只有這一回。僅此,一回。」
他攏了攏寬大的龍袍袖擺,指尖輕輕摩挲著鬢邊新生的那縷白髮,「不過,朕也不會就此輕饒。皇陵碑亭修繕之命不會更改,沒有朕的手諭,你不得踏足漷縣半步,不得傳遞片紙隻字。這是朕給你的最後底線,收起你多餘的心思,恪守皇子本分,別把你的眼你的手放到不該放的人身上。」
曹遵鈞面色慘白,脊背控制不住地發顫,「兒臣遵旨!」
曹遵鈞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殿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秋陽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漢白玉台階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被碎瓷片劃出的血痕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一道細線,彎彎曲曲地橫在虎口上方,像一條爬錯了方向的蚯蚓。
他攥了攥拳,傷口又裂開了一點點,滲出一顆極小的血珠。他把手背在衣袍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然後大步朝宮門走去。
「知道了。」曹遵鈞打斷他,腳步沒停。
孫德海又追了兩步:「殿下,陛下還說了,今日您在寢殿好好歇著,別到處走動——」
曹遵鈞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孫德海一眼。
「孫公公,」他說,聲音沙啞而平靜,「你放心,我不亂跑。我今天哪也不去。」
他確實哪也沒去,前腳剛回到自個寢殿,後腳他老娘周貴妃就來了。
乾清宮的事沒有外傳。孫德海守口如瓶,當日侍奉的內侍都被封了口,連御前的風都刮不出一絲半縷去。可七皇子被罰去修皇陵的事,卻是明發上諭,六部皆知,瞞不住的。
周貴妃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自個宮裡喝茶。她在皇帝面前碰了冷釘子,皇帝近來對德妃的偏袒已是明目張胆,連遮掩都懶得遮掩,她心裡憋著一口氣,正琢磨著如何扳回一城,心腹宮女翠屏便匆匆入內,附耳低語了幾句。茶盞擱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茶湯濺了出來,洇濕了手邊的帕子,她沒有去擦,只是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只知道她的皇兒,不知何故驟然惹怒陛下,被一紙旨意發去京西皇陵修碑亭,駐守兩月不得歸京。
這般懲處,看著是尋常差事,實則與貶謫思過別無二致。
周貴妃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一路趕來的路上,無數念頭瘋狂盤旋。
近來朝堂後宮暗流洶湧,繼後空懸已久,她穩居貴妃之位,資歷最深、子嗣最穩,本是最有勝算的人選。為求穩妥、博取聖心、堵住宗室與朝臣的非議,她近來處處收斂鋒芒、謹言慎行,日日守在後宮打理宮務、恭順侍駕,恨不得將所有野心悉數藏起,只求落一個賢良端淑的名聲。
可偏偏在這個最關鍵、最不容出錯的節骨眼上,曹遵鈞驟然獲罪被貶。
她不得不怕,不得不猜。
她心底隱隱揣著一樁壓了許久的秘事,袁才人那胎保不住,後宮人人惋惜,最後草草定論為身子孱弱、意外滑胎,無一人獲罪,無人牽連。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場意外背後,藏著她手下人的蛛絲馬跡,雖被她層層抹去、徹底撇清,從未沾到她分毫身上,連陛下看似也未曾深究。
還有彼時驟然自盡、閉口留不下半句證詞的潘婕妤,看似畏罪自戕、了結風波,實則是替她擋下了所有深究的禍患。
此事塵埃落定許久,風平浪靜,她本以為早已翻篇,無人再提。
可如今曹遵鈞突如其來的重罰,讓她心口驟然一涼。
她越想越心驚,越想越猜忌。
是不是陛下從未放下此事?
是不是陛下早已察覺端倪,只是隱忍不發,不曾點破,不願驟然動她、動搖後宮安穩?
如今借著七皇子一樁莫名過錯,刻意重罰敲打,看似罰子,實則警母?
是在告誡她,安分守己,切莫野心勃勃覬覦後位,切莫以為往事無痕、可以肆意妄為?勿再與德妃爭鋒?
曹遵鈞見母妃驟然前來,一身華貴卻面色凝重,心頭微沉,主動上前躬身行禮:「母妃。」
周貴妃揮退殿內所有伺候的宮人,偌大寢殿瞬間落得安靜無聲,只剩窗欞漏進的淺淺秋風,拂得帳幔輕輕晃動。
她上前一步,細細打量自己的兒子。
眼前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是七分復刻帝王的英挺骨相,往日裡眉眼帶笑、桀驁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氣,此刻盡數斂盡。
短短半日,仿佛磨去了他半生鮮活。
周貴妃看得心口一疼,壓下滿腹猜忌,放輕了語氣:「你今日究竟做錯了什麼?好好在京中待著,為何驟然觸怒陛下,被發去皇陵思過?」
她語氣克制,沒有苛責,沒有質問,只有滿心惶然。
她實在想不通。
老七素來聰慧通透,縱然頑劣,卻最懂分寸,向來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萬萬碰不得,從不會在朝堂宮闈的關鍵節點犯錯。怎麼會偏偏在她爭儲後位最緊要的關頭,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曹遵鈞垂著眼眸,長睫掩去眼底所有酸澀、不甘與隱忍,語氣平淡無波:「兒臣行事莽撞,屢次私自離京,違逆父皇叮囑,惹父皇不悅,甘願受罰。」
周貴妃盯著他沉靜隱忍的側臉,心頭的猜忌更重了幾分。
不是小事。
絕對不是簡單的私自離京、行事莽撞。
定是陛下借著由頭敲打她,警示她收斂野心、安分守己,告誡她莫要妄圖染指後位,莫要心存僥倖、以為當年之事可以徹底翻篇。
陛下這是在提醒她。
他什麼都知道,只是隱忍不言。
一念至此,周貴妃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指尖微微發顫,面上卻依舊維持著端莊溫婉的氣度,只輕輕抬手,替他理了理微微褶皺的衣襟。
「皇陵苦寒荒涼,不比京城宮苑。」她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懇切,「去了之後,切莫再任性妄為。好好做事,靜心思過,安分守己,萬事隱忍退讓,切勿再生事端。」
「兩月光陰,轉瞬即過。好好贖罪,早日歸來。」
她不敢再多說一句,不敢再深究半分。
越深究,越惶恐。
曹遵鈞微微頷首,眸底一片沉寂:「兒臣曉得。」
而此刻,漷縣。
並非山雨欲來前的死寂平靜,他周身反倒縈繞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沉沉陰翳。孟明珠尚在愕然之際,遠處曹文竑已然翻身下馬,抬步,穩步朝著她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