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站在公主署正堂的門檻前,手裡還攥著那張剛從南城工地送來的樁點冊子,在她愕然的時候,他已抬步向她走來。
她抬起頭,秋陽正烈,照得正堂前的青石板路面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曹文竑就是踩著那層光走過來的。他沒穿龍袍,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常服,腰間只系了一塊素麵的玉佩,乍一看像個尋常的世家老爺,可那股子沉凝如山的氣度,瞞不過任何人。
孟明珠將樁點冊子擱在身後的案上,邁出門檻,迎了兩步,屈膝行禮。膝彎還沒碰到裙擺,手腕便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掌托住了。
「免了。」曹文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他扶她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越過她,落在正堂里那張堆滿了圖紙和冊子的長案上。
「朕剛從乾清宮過來。」
孟明珠直起身,順著他的目光往正堂里看了一眼,那案上攤著的圖紙正是南城排水溝的改道方案,墨跡還是新的,是她今早剛添上去的最後一筆,「陛下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她側身讓開半步,引著他往正堂里走,語氣如同尋常般應對。
曹文竑沒動。他站在門檻外,目光從那堆圖紙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秋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正好遮住了她腳邊那一小片被曬得發燙的石面。
「幾日不見,身子好些了沒,倒如此操勞,辛苦你了。」
孟明珠微微一怔。這話從旁人嘴裡說出來,是體恤;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就太重了。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曹文竑沒有接話。他抬腳邁過門檻,靴底落在正堂的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他沒有往案前走,而是停在正堂中央,背對著她,目光不知落在牆上哪一幅輿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截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依舊不肯彎折的老木。
「南城的工程,往後不必你親自盯著了。」他說,「朕會從工部調兩個人過來,一個管溝渠,一個管樁基,都是老手。你把冊子交給他們,該歇一歇了。」
孟明珠愣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望向他的目光有些一閃而過的陰霾,這好不容易才動了工、換人接手又要從頭摸起,太耽誤工期。
她攥了攥袖口,將那頁樁點冊子從案上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
十二個樁點的數據列得整整齊齊,土質、水位、落差、承重,每一項後面都附了蠅頭小字的備註。那些字不是她寫的。字跡潦草卻工整,撇捺之間帶著一股子不服管的硬氣,跟她自己那一手規整的台閣體截然不同。
孟明珠的指尖在那一頁上停了一瞬,然後把冊子合攏,擱回案上,推到一邊。動作很輕,像是把什麼東西也一併擱下了。
許久,她聽到自己沒有波瀾的聲音平平道,「陛下做主便是。」語氣里有幾分涼意。
曹文竑轉過身來。他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雙垂下去的眼睫,看著那雙垂在身側、沾了墨漬又沾了泥點子的手。那雙手比他記憶中更瘦了一些,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被草葉子劃出的淺紅印子,已經結了痂,不深,但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他沒有問那道印子是怎麼來的。
「朕今日來,」他緩步走到案前,手指在案角那摞圖紙上輕輕掠過,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灰,「還有一件事。」
曹文竑收回手,捻了捻指尖的灰,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往後,」他說,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半分,「若有宗室子弟、朝臣親眷,以任何名義前來漷縣,無論說是幫忙還是公務,一概不必接待。讓他們去公主署遞帖,由署丞出面應付即可。你只管養好身子,旁的事,不必理會。」
這話說得夠明白了。不是若有外人,不是若有閒雜人等,是宗室子弟、朝臣親眷。就差把某人名字寫在腦門上了。
她心裡頭像是被塞了一塊冰,涼意順著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他又是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替她安排,好像很體貼她的樣子。
望著他的面容,她聽完,沒動,自然也沒應聲,從他出現在她面前到現在,她心裡頭就堵了一口氣。
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頁從樁點冊子裡抽出來的紙,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紙角,捻得那頁紙微微髮捲。秋陽從正堂的門扇里斜斜地切進來,把她半邊身子籠在光里,半邊身子隱在暗處,臉上的表情便也一半亮一半暗,看不真切。
「陛下思慮周全。珠珠也覺著,這公主署是該好好清清人了。今天來一個幫忙挖溝的,明天來一個幫忙打樁的,後天再來一個幫忙勘地基的,這公主署成什麼了?菜市口的人力行?還是天橋底下攬散工的牙行?」
她放下墨錠,拿起一支細毫筆,在硯池裡蘸了蘸墨,對著案上的圖紙細細描了一筆,連眼皮都沒抬。
「珠珠雖沒什麼本事,但好歹也是陛下金口玉言親封的公主。公主署的門檻再低,也不至於低到阿貓阿狗都能隨便踏進來。傳出去,丟的可不是珠珠的臉,是陛下的臉,是天家的臉面。」
曹文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側影。陽光從窗欞里篩進來,落在她低垂的脖頸上,那一截纖細的弧度繃得有些緊,像是在咬著後槽牙說話。
他沒開口,她便繼續說下去。
「只是珠珠有些糊塗。陛下說宗室子弟、朝臣親眷一概不見,那這宗室子弟里,包不包括陛下的兒子?朝臣親眷里,包不包括陛下的手足?」她終於擱下筆,抬起頭,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望過來,眼神里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層涼薄的笑意,「若是不包括,那這旨意下了等於沒下,防君子不防小人。若是包括,那陛下自己呢?」
這話一出,站在廊下伺候的下人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端著的茶盤微微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聲。她連忙穩住,低頭往後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孟明珠卻像是沒聽見那聲響,依舊那麼直直地看著曹文竑,嘴角那抹笑意沒增沒減,弧度恰到好處,讓人分不清是恭敬還是嘲諷。
「陛下別誤會,珠珠不是要管陛下的行蹤。陛下九五之尊,想去哪就去哪,珠珠這公主署的門就算關了,陛下要踹開,珠珠也不敢攔。臣女只是覺得,這規矩立得挺好,就是立得晚了點。要是早立兩個月,珠珠也不至於被人指著脊梁骨罵狐狸精,也不至於連南城工地上那些搬磚的泥腿子都在傳,說臣女這公主署里夜夜笙歌,養了一群不知哪來的野男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手裡那支細毫筆甚至還在圖紙上穩穩地勾著線,一筆一筆,分毫不亂。
「所以陛下的旨意,珠珠舉雙手贊成。不,舉雙腳也贊成。往後別說是宗室子弟了,就是宗室子弟養的貓、朝臣親眷養的狗,但凡往公主署門口湊一步,珠珠立馬讓人拿掃帚轟出去。轟不出去就放狗咬,狗不夠凶就去南城工地上借兩條看料的大黃狗,那兩條狗可厲害了,上回把魯石匠的褲子都扯了半截,咬個把人想來不在話下。」
無牙在外頭端著茶盤的指節發白。她是真怕,怕得不是皇帝發怒,而是自家主子這番話簡直是拿鈍刀子在龍鱗上刮,一下一下,不致命,但硌得人渾身難受。
曹文竑的臉色的確沉了。
不是暴怒的那種沉,而是那種被人戳破了心思、偏偏又沒法反駁的沉。
「朕知道你心裡有氣。」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但朕此番安排,並非針對你。老七年輕氣盛,做事不計後果,朕若不攔著,遲早要鬧出更大的亂子。到時候,受傷害的還是你。」
孟明珠放下筆,把圖紙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然後轉過身,正面對著曹文竑,雙手交疊在身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
「陛下說笑了。」她低著頭,語氣比方才更加溫順,溫順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珠珠算什麼東西,哪配讓陛下替珠珠考慮?陛下要管教兒子,那是陛下的家事;陛下要維護天家體面,那是陛下的國事。於家於國,珠珠都是個外人,陛下不必向珠珠解釋,珠珠也不敢聽。」
她這一番話說完,正堂里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廊下秋風翻動案上圖紙的沙沙聲。
曹文竑站在她三步之外,雙手負在身後,指節在袖中緩緩收緊。
「你有氣,沖朕來,別拿這些話剮你自己。」
孟明珠臉上的笑意幾乎是透明的慍怒,像冰面下壓著的活水,不洶湧,卻冷得扎手。
「珠珠哪敢沖陛下撒氣。」她把珠珠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故意在兩人之間劃了一道線,「珠珠只是想問問陛下,當初陛下親口說過什麼,陛下還記得嗎?」
曹文竑的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說,不會因為珠珠有了身孕,就把我當成一件易碎的瓷器供起來。陛下說,漷縣的改建是珠珠的心血,陛下不會攔著臣女把這樁事做完。陛下說,珠珠想做的事,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陛下頂著。」她一字一句,把那些話從記憶里翻出來,翻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這些話,是陛下親口說的,珠珠沒有記錯吧?」
曹文竑沒有答話。他站在那兒,面色沉凝,下頜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這才過了多久?」孟明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南城的排水溝才挖了不到一半,樁基才打了十二個,改道方案剛剛畫完最後一筆。我天不亮就爬起來看圖紙,天黑透了還打燈去工地上盯著,泥里來水裡去,我喊過一聲苦沒有?」
「我不喊苦,是因為我覺得值得。我覺得陛下信臣女,珠珠就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我拼了命地干,就為了趕在雨季之前把南城的排水溝修好,讓那些住在低洼地的百姓今年不要再蹚著沒過膝蓋的髒水過日子。」她收回手,攥成拳,垂在身側,指節咯咯作響,「可陛下呢?陛下一來,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工部的人安插進來,讓珠珠把冊子交出去,讓珠珠歇著。陛下這是讓一歇著嗎?陛下這是把我從自己的工地上攆出去。」
「朕不是那個意思——」
「那陛下是什麼意思?」孟明珠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卻沒有淚,「陛下讓一往後不必親自盯著工程,那我做什麼?做一隻金絲雀嗎!」
這話太重了。
重到廊下的無牙忍不住為孟明珠擔心。
曹文竑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深吸一口氣,壓著性子開口:「朕從未將你視作金絲雀。朕只是——」
只是什麼?又想說這是為你好,又想說這是為了保護你嗎?這些話,她從及笄後就聽到現在了!
「陛下說得對,懷著身孕是該小心些。光小心還不夠,珠珠應該更小心。依珠珠看,陛下也不必費心讓工部的人來接工程了,陛下乾脆把珠珠關起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兩次了。」
曹文竑的脊背倏地繃直了。
「就像以前那樣。」孟明珠抬起手,指了指身後那張堆滿圖紙的長案,又指了指正堂的四面牆壁,手勢輕巧,進獻計策。
「把這公主署劃地成牢。把珠珠鎖在那間寢殿裡,最好綁在床上。一日三餐讓人送進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解決,不用下地、不用走路、不用抬手、不用彎腰,什麼都不用做。找兩個有經驗的嬤嬤專門伺候,等著肚子一日一日一天一天大起來,再找個太醫在隔壁守著,十二個時辰輪班,寸步不離。這樣珠珠就是想磕著碰著都找不到機會,陛下總該放心了吧?」
蘇京蝶在外頭臉都嚇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衝進來攔,腳卻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動,無牙緊緊地低垂著眉目,指節發白。
曹文竑的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垂在身側的手掌攥成了拳,指節咯咯作響。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孟明珠。」
孟明珠卻像是沒聽見他語氣里的警告,反而上前一步,離他更近了些。她仰起臉,那雙眼睛裡的火苗還沒熄,反而燒得更亮了,亮得灼人。
「陛下覺得這個法子不好嗎?」她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是貼在耳邊說的悄悄話,可每個字都帶著刺,「珠珠覺得很周全啊。珠珠不用操勞了,工程不用我管了,我也不會日曬雨淋了,肚子裡的孩子也萬無一失了。一舉多得,多好啊。不就是十個月不下床嗎?珠珠坐得住。以前在榴宮在西京園等著陛下來的時候,不也活得好好的?現在好歹有張床,陛下也日日相探,比以前好多了。陛下說是不是?」
有些事他做得,可被當事人說出來,他就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個無聲的耳光。
他都來不及生慍,她便猛地轉過身,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撐不住的表情。
她快步走進寢殿,腳步有些踉蹌,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她沒停,徑直走到榻前,整個人往下一伏,臉埋在交疊的手臂里,脊背弓成一道瘦弱的弧線。
她沒有嚎啕大哭,甚至連聲音都壓得很低,只有肩膀在劇烈地抖,像是要把這段日子所有的委屈、疲憊、恐懼和說不出口的酸澀,全都從骨頭縫裡抖出來。
曹文竑跟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珠珠,趴在榻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卻倔強地不發出聲音。那身素色的衣裳裹著她瘦削的身子,後領口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上面有一道被曬出來的淺淺紅印,是這幾天在工地上盯工時留下的。
他走到榻邊,彎下腰,伸出手想去攬她的肩。
孟明珠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她的肩猛地往旁邊一縮,整個人往榻里側挪了半尺,避開了他的手掌,雙手捂著眼嚶嚶地哭著。
那隻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懸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收回去。
「珠珠,別鬧氣,你這樣如何做一個母親。」
見她依舊捂著臉嚶嚶嬌泣,手指縫隙里漏出來的聲音又細又顫,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偏偏每個字都往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扎。
曹文竑的眉骨微微壓低了幾分,唇線抿成一條薄薄的直線。
「朕今日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也不是來看你不聽我講的,珠珠,你該明白,你肚子裡還有朕的孩子,要做母親的人也該懂事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