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5章上秤的情深

第135章上秤的情深

2026-09-14 18:13:40 作者: 衫袖

  「你是要做母親的人,也該懂事點吧。」

  孟明珠趴在榻上,脊背對著他。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沒把她砍出血,卻把什麼東西堵在了她的嗓子眼裡。

  她有時候分不清自己是恨他,還是怕他,她也不是第一次被隨意剝奪了,但每一回他總要裝一裝,好表現出他對她極致的情深,然後心安理得拿走她身上任何一件東西。

  她淚意迷籠之間,知道皇帝正在等她的回答。

  她抬眼望去,侍立在一旁的蘇京蝶、無牙低著頭,規矩極了。

  「珠珠。」他喚了一聲。沒有應。

  他彎下腰去,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她的髮髻散了半邊,碎發貼在汗濕的頸側,觸手一片冰涼。

  她伸手揮開他的手,帶著哽咽嗚咽的倦意說,「你去找懂事的人好了,那麼多人想給你生孩子,為什麼就盯著我,也沒聽那位娘娘懷孕了要被這樣看得那麼緊。」

  她沒有像方才那樣猛地躲開,但也沒有往他掌心裡靠一絲一毫。聽上去傷心壞了,她就那麼伏著,把自己蜷成極小的、極硬的一團,這個情況也顯然是他們相處之間最大的問題,只是有一方並不認為自己是在搞奪、侵占、奪取罷了。

  自打她及笄後,她可曾過個半天安生日子,他的欲,他的權傾匝而下,榴宮的榴花開了一季又一季,西京園的桃花謝了一回又一回。她在那些地方,等著他一個月來一次的腳步,等得從欣喜等到麻木,從麻木等到絕望,從絕望等到無所謂,從無所謂再到現在這樣。

  如今孟明珠被他提到的母親二字壓得喘不過氣。

  總是這樣的。

  好似她不配是孟明珠,好似她只能是孟天樺,好似她不配得到幸福,好似她只能得到虛偽和欺騙,好似她只能是個生育工具,好似她終極一生在他眼裡只能做為孟天樺的影子去完成他年輕時得不到的夙念。

  他眼裡看到的可有她孟明珠一分影子?

  這座大山,她什麼時候才能跨過去,不再受其它的陰影籠罩?

  她伸手揮開他的手的動作很輕,不像拒絕,更像是一隻被摸煩了的貓抬起爪子,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可那一下拍在他手背上,他手腕上那串伽南木串珠輕輕晃了晃,磕在她指節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曹文竑的手懸在半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頭沒有印子,她沒用勁。但她用了比勁更狠的東西。

  那句話。

  其實和孟明珠待得久了,有時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心,自然,做為帝王,他也無需在女色選擇上做二選一,孟天樺也好,孟明珠也罷,她們都是他的女人,但要偏向的,天樺在他心中是留了痕跡的。

  可此刻,他還是忍不住被她那話的勁給弄得心中悶堵,他的手從半空中落下來,沒有再去碰她的頭,而是落在了她的臂膀上。手掌覆上去的時候,能摸到她肩胛骨透過衣料凸起的輪廓,瘦,瘦得不像一個懷著身子的人。

  「旁人如何,與你不一樣。」他的語氣褪去了方才居高臨下的告誡,瞧向他,低沉了幾分,語聲又刻意放軟了些許,「朕看重腹中孩兒,才會這般約束你,並非苛待。」

  「珠珠,你須知,朕這是愛戴你,你見朕對德妃這樣?亦或者周貴妃、賢妃、淑妃之流,可曾得朕之如此關愛?」

  孟明珠趴在榻上,聽著他這番剖白,淚意迷離之間,竟險些笑出聲來。

  若是她再駁一點,他下一句是不是就該是「朕是天子,你還要朕怎樣」。

  這是愛戴嗎?這分明是拿她當秤砣,去稱別人的斤兩,她的分量,全看他在比較的時候願意貶低誰。

  他每次要拿走她什麼東西的時候,用的都是這幅嘴臉。不納她作妃被死亡在榴宮是保護,帶到西京園靜養實際是拿她做餌是關愛,把她身邊的人全部殺死、秘密接走她是關愛,把她的心血交出去是關愛,如今連「旁人如何與你不一樣」都能說成關愛,好像他把她從所有人里挑出來、單獨關進一隻籠子裡,她還得謝恩。

  她伏在榻上,肩胛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碎發黏在汗濕的頸側,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許久,她才動了動,從臂彎里抬起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蒼白的臉頰和一隻被淚水浸得發紅的眼睛,就這樣偏過頭,從下往上望著他。

  那目光很奇怪。

  

  曹文竑還未來得及縷清這一絲憐愛和不適,便聽對方說。

  「陛下說旁人不一樣,那您說我有什麼不一樣。」


  曹文竑覆在她臂膀上的手掌微微一僵,這個問題蒙頭砸臉下來,他一時說不上來,即便剛剛他還掛在嘴邊。

  她沒等他回答,把臉重新埋進臂彎里,悶悶地說:「陛下若心中當真覺得我與眾不同,便不會總拿旁人來制衡我。若我的好,需靠著與旁人相較才能顯現,這般特殊,我寧可不要。」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從來不該放在一處衡量。您若待我真心不同,便該看見我本身,而非借著旁人的退讓、旁人的安分,才襯出我的難得。靠對比得來的偏寵,算什麼獨一份?我不稀罕這樣權衡出來的特殊。」

  她頓了頓,指尖攥緊衣袖,嬌軟語氣中有說不出的不肯退讓:「您拿旁人壓我的那一刻,在您眼裡,我便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了。」

  這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曹文竑胸口某處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地方。他張了張嘴,想說朕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他方才確實是拿旁人來比了,確實是拿旁人來做秤砣了,他確實是在告訴她:你看,朕對你比對她們都好,你該知足。

  曹文竑的手從她臂膀上緩緩滑下來,落在她攥著錦褥的手背上。她的手涼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褥面而微微發白。他將她的手一根一根掰開,攏在自己掌心裡,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渡過去。

  「朕不拿旁人壓你。」他低聲說,語氣里那股帝王的高高在上終於褪去了幾分,露出底下某種更笨拙更真實的東西,「朕只是,朕不知道該怎麼說。朕想告訴你,你在朕心裡分量不同,可說來說去,反倒說錯了話。」

  他頓了頓,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聲音又低了半分:「珠珠,朕活了半輩子,從來沒對誰這樣過。蹲在你膝前是頭一回,磕在屏風上是頭一回,策馬狂奔幾十里只為看你一眼也是頭一回。朕在你面前做的這些蠢事,樁樁件件,擱在從前朕自己都不信。可朕做了,做了還不覺得丟人,只覺得,值。」

  孟明珠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沒有說話,也沒有抽走。

  「朕不年輕了。」他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自嘲,「朕知道朕比你大許多,朕鬢邊的白髮你看見了,朕眼角褶子你也看見了。朕有時候想,你若是在朕這個年紀遇見朕,大約不會喜歡這樣一個人,老了,固執了,說話總端著架子,連哄人都哄不好。」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榻邊的燭火都跳了兩跳,才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聲音低得像是怕驚碎什麼:「可朕遇見你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朕改不了,也不想改,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朕說了什麼混帳話,朕沒想過讓你不高興。」

  「朕,只是關心則亂。」

  孟明珠伏在榻上,聽著他把話一句一句地說完。他的掌心依舊覆在她手背上,溫度滾燙,帶著薄繭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關心則亂。

  她閉著眼,把這四個字放在齒間碾磨了一遍。他說得那樣誠懇,那樣笨拙,笨拙到幾乎不像一個坐擁江山數十載的帝王。他承認自己老了,承認自己端架子,承認自己哄不好人,把姿態放得那樣低,低到塵埃里,好像只要她肯翻過身來看他一眼,他就能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可她沒有翻身。她只是趴在榻上,把臉埋在臂彎里,任由他的溫度從手背一點一點蔓延到手腕。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臉,因為此刻她的臉上沒有感動,沒有心軟,只有一種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墜穿深深的疲倦。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蹲在膝前是真的,磕在屏風上是真的,策馬狂奔幾十里是真的,那些蠢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可這些真的背後是什麼?是他把她從榴宮挪到西京園,是他把她身邊的人殺的殺換的換,是他把她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漷縣攥在手心裡當籌碼,是他方才那句「你是要做母親的人,也該懂事點」。他的愛是真的,他的掠奪也是真的。他的溫柔是真的,他的專橫也是真的。他把這兩樣東西攪在一起,攪得渾然天成,攪得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樣是手段、哪一樣是真心。

  她分得清。她分得清,才更覺得喘不過氣。

  「陛下。」她終於開口,聲音悶在臂彎里,瓮瓮的,帶著沒散盡的鼻音。曹文竑的拇指停在她指節上,不動了,等著她說話。

  「陛下說的這些,珠珠都信。」她慢慢地抬起臉,側過頭,露出那隻哭得發紅的眼睛,眼睫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陛下對珠珠好,珠珠知道。陛下蹲在珠珠膝前,陛下磕在屏風上,陛下策馬來看珠珠,這些事珠珠都記得,一件都沒忘。」

  她說著,唇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個做錯了事又不知道錯在哪裡的孩子。曹文竑看著她唇邊那抹笑,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忽然鬆了一角,剛要說什麼,卻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可陛下,」她將被他握著的手輕輕抽了出來,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力道溫軟,像是在安撫一隻隨時可能再度暴起的獸,「陛下對珠珠好,和陛下總想替珠珠做主,是兩件事。陛下每回覺得是為了珠珠好,便會替珠珠做決定。榴宮是這樣,西京園是這樣,漷縣是這樣,如今連珠珠的身子、珠珠腹中的孩兒,也是這樣。」

  「您覺得珠珠真需要這樣的好嗎?」

  曹文竑的手背微微僵了僵。

  「珠珠知道陛下不是有意的。」她的聲音依舊輕輕的,軟軟的,沒有半分質問的語氣,倒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陛下坐了幾十年江山,習慣了。滿朝文武聽陛下的,六宮嬪妃聽陛下的,天下萬民聽陛下的。陛下習慣了所有人都在陛下的掌心裡,習慣了所有人的去留、生死、悲歡都由陛下一言而決。陛下不是故意要奪珠珠的東西,陛下只是習慣了,順手就拿走了,拿完了才想起來,哦,這是珠珠的。」

  她說到最後,像是在講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可曹文竑笑不出來。他坐在榻邊,手掌被她柔軟的手指覆著,卻覺得那隻手像一座山,壓得他抬不起來。

  「陛下,」她輕輕喚了一聲,手指從他的指縫間慢慢抽出來,反手將他的手掌翻過來,手心朝上,擱在自己膝上。

  那隻手,握過御筆、執過劍柄、翻過雲覆過雨的手,此刻就攤在她面前,像一本翻開了卻沒有人敢讀的書。

  「您看您這雙手。」

  她的指尖從他掌心的紋路上一道一道地划過去,動作很輕,像是在描一幅極精細的工筆。

  「這雙手給了珠珠很多東西。公主的名分,漷縣的工事,南城的樁基冊子,還有,還能站在這裡跟陛下吵架的機會。」她說到這裡,輕輕地笑了一聲,「珠珠知道,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換了旁人,誰敢跟陛下吵?誰敢揮開陛下的手?誰敢趴在這裡把眼淚蹭在被褥上?」

  她的指尖停在他掌心的生命線上,那麼長,看起來還能活好久的樣子,她沒有再劃下去,

  「可陛下,」她抬起眼睛看他,「這雙手也拿走過珠珠很多東西。珠珠有時候分不清,陛下給的時候和拿走的時候,用的是不是同一隻手。」

  曹文竑的手掌在她膝上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心,那上頭還殘留著她指尖划過的微涼觸感。他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掌紋深而亂,像一張看不懂的輿圖。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落在這張輿圖上,不輕不重,卻讓他覺得這隻手忽然變得很沉,沉得抬不起來。

  「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