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6章您惦記什麼

第136章您惦記什麼

2026-09-14 18:13:43 作者: 衫袖

  「朕——」

  「朕不與你爭辯。」他緩緩合攏手掌,將她的指尖攏在掌心裡,力道很輕,輕到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抽走,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抬起來,落在她哭得發紅的眼角,聲音軟了幾分:「可今日這件事,朕只是想讓你緩緩,」他也不能說自己是因為老七說的那番話跑來吧。

  近年來,孟明珠身上的風言風語其實也不是沒傳到他這裡,只是謠言真真假假,他一味再壓下去,反而觸底生彈了。

  想了想,他還是覺得得穩住她,若是驚了他孩兒就不美了,「朕派去的那兩個人不是來替你做主的,是來替你跑腿打雜的,你讓他們搬磚他們就搬磚,你讓他們和泥他們就和泥,你若是看他們不順眼,打發了就是。」

  孟明珠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沒有抽走,但也沒有回握。她只是偏著頭,用那隻紅腫未消的眼睛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冷靜回來才說:「陛下說的是真的?」

  「朕什麼時候騙過你?」曹文竑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頓住了。兩個人之間隔著的那些舊帳,像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冊子,誰都不想翻,但誰都知道那摞冊子就在那裡,一本都不少。

  孟明珠沒有揭穿他,因為揭穿他沒用,他這把年紀了,臉皮也是很厚的了,不會這一兩句就掉點城牆皮。

  她只是抿了抿唇,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上。槐花早已落盡了,只剩下滿樹墨綠的葉子在秋風裡沙沙作響。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就讓他們來。我正好缺兩個和泥的。」

  「和泥便和泥。」他順勢將她的手攏得更緊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語氣里那副帝王威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撤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種近乎討好的溫和,「朕回頭便吩咐下去,工部那兩個員外郎,到了漷縣便是你的泥瓦匠。你讓他們去南城挖排水溝也好,去北城搬木料也好,都隨你。若是嫌他們笨手笨腳,朕再給你換兩個更機靈的來。」

  孟明珠微微偏過頭,眼睫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語氣裡帶著幾分瓮瓮的鼻音,卻不耽誤她翻了個極小的白眼:「工部員外郎,好歹是正五品的官,被陛下說成泥瓦匠,傳出去也不怕朝臣們寒心。」

  曹文竑聽出了她話里那絲鬆動,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低低笑了一聲。

  「他們職責所在,朕只管朕的珠珠高不高興。」他說著,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蹭過她眼角那一抹還沒幹透的淚痕。她的皮膚因為哭了太久而微微發燙,觸手溫熱細膩,像是被淚水浸透了的暖玉。他的指腹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然後順著她的鬢角慢慢滑到耳後,將她黏在臉頰上的一縷碎發別回耳後,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孟明珠沒有躲。她就那麼偏著頭,由著他的手指在她耳邊笨拙地攏著碎發。他的指尖有薄繭,勾住了她一縷打結的發尾,扯得她微微蹙了蹙眉。他立刻停了手,低頭湊近,仔細看了看那縷頭髮,然後用指尖一點一點地將那個小結捻開,專注得像是在批一道極要緊的奏摺。

  「陛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兩個人,當真只是來打雜的?」

  曹文竑的手指在她發間頓了頓。

  「當真。」他說,「朕跟你保證,他們只管工程,不管別的。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朕不插手,也不許他們插手。漷縣的圖紙是你畫的,規制是你定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按你的意思來,沒有人能替你拿主意。」

  他說完,沉默了一瞬,又補了一句:「朕知道你不信朕。朕從前說過很多話,有些做到了,有些沒做到。那些沒做到的,朕沒辦法收回來重說一遍,但這一回,朕說到做到。」

  孟明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他攏著的手上。他的手比她大出許多,骨節分明,手背上隱隱浮著青筋,襯得她的手格外小格外白。她的手安安靜靜地擱在他掌心裡,像一隻收了翅膀的雀鳥,隨時都可能飛走,卻又遲遲沒有動。

  「那陛下也得答應臣女一件事。」她說。

  「你說。」

  「以後陛下再來漷縣,不許再拿旁人來壓我。」她抬起眼睛,眼睫上的淚珠已經幹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襯得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愈發透亮,「姑姑也好,其他娘娘也罷,後宮哪一位娘娘都好,陛下心裡如何待她們,是陛下的事。但陛下到我這裡來的時候,只能有我一個。陛下若是覺得我哪裡不好,當面說便是,不要拐著彎拿旁人來比。我比不過,也不想比。」

  曹文竑心頭一震。

  他看著她的眼睛,頭一次眸底深處閃爍著些許不明的光芒。


  「朕答應你。」他啞聲說,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往後在漷縣,朕眼裡只有你。不提旁人,不比旁人,不讓旁人的事惹你心煩。」

  

  「你好好養胎,不要礙慢了我們的孩兒。」

  孟明珠看了他好一會兒,似乎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然後她點了點頭,將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翻身坐起來,理了理散亂的衣襟和半散的髮髻。

  她理好衣襟,攏了攏散落的髮絲,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方才趴在榻上哭得渾身發抖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

  燭火在她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將那張蒼白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明的一半是慣常的從容淡漠,暗的一半是還未褪乾淨的淚痕。

  曹文竑看著她在燭光下整理衣襟的側影,看著她因為哭過而微微紅腫的眼皮,看著她小腹上那彎初生月牙似的隆起,心裡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來得很不是時候,也不合體統,可他管不住自己。

  他伸手按住了她理衣襟的手。

  「珠珠,」他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帶著幾分猶豫,幾分試探,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意外的懇求,「朕今夜不走了,好不好?」

  孟明珠的手停住了。她偏過頭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你身子重了,朕不做什麼。」他連忙補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怕說慢了會被她打斷,「就是陪著你。你睡榻上,朕在旁邊的矮榻上躺一躺就行。你夜裡若是渴了、餓了、不舒服了,朕給你倒水、給你端粥、給你叫太醫。朕不會吵你,也不會——朕就是、就是想留下來。」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堂堂九五之尊,坐在一個女人的榻邊,用這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問她能不能留下過夜,說出去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會信。可他就這麼說了,說完之後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著頭,看著她被他按在手下的那幾根纖細手指,等著她給他一個答案。

  孟明珠看著他微微垂下的頭,看著他鬢邊那幾根新生的白髮在燭光下格外刺眼,看著他因為緊張而無意識摩挲著她手背的拇指。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可笑,也很可悲。

  他坐擁江山,執掌生殺,天下萬物皆可一言而決,可他在她面前,卻總是這副笨拙到近乎手足無措的模樣。他不是裝的,至少此刻不是。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想靠近,怕她躲;想抓緊,怕她疼;想對她好,卻連「好」的方式都要反覆斟酌、再三試探。

  他或許真的愛她。只是他的愛和傷害是同一隻手給的,他自己分不清,她也分不清。

  「陛下,」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矮榻太硬了。」

  曹文竑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飛快地暗下去。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無妨,朕行軍時睡過更硬的」,就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陛下若是不嫌擠,就睡這邊吧。」她把被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出半邊床榻,然後側身躺下去,背對著他,將臉埋進引枕里,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倦意,「不過陛下明日天不亮就得走,別讓來請脈的太醫撞見了,傳出去不好聽。」

  曹文竑坐在榻邊,愣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後,他動作極輕極緩地脫了龍袍外罩,只留一件玄色的中衣,輕手輕腳地在她身側躺了下來。他不敢靠得太近,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尺的距離,他的手臂貼著自己的身側放得規規矩矩,連被子都只拉了一個角蓋在自己腰上。

  他側過身,看著她纖瘦的脊背和散在枕上的青絲。燭火在她發間跳躍,將那幾縷碎發映成了溫暖的琥珀色。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而均勻,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彎隆起的弧度被錦被遮著,只餘下一個柔和的輪廓。

  他想伸手去攬她,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收了回來。今夜能留在這裡已經是她天大的讓步,他不想得寸進尺。她在長樂宮的時候,他只是翻個身,她都會驚醒。如今不一樣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像是一堵牆上裂了一道極細的縫,透進來的光雖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是鐵板一塊。

  曹文竑躺在她身側,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尺的距離。這一尺,比方才他在榻邊坐著時近了半寸,卻比從前在長樂宮裡她蜷在他懷中時的親密遠了許多。帳頂的暗紋在燭光里若隱若現,呼吸聲此起彼伏,一個綿長平穩,一個卻怎麼都調不順。

  他側過身,目光落在她散在枕上的青絲上。那幾縷碎發從髮髻里滑出來,彎彎曲曲地鋪在素色的枕面上,發尾還打著方才被他笨拙捻開的小結。她的脊背對著他,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一隻收了翅膀伏在枝頭的雀鳥,安靜而疏離。


  「珠珠。」他低低喚了一聲,腦子裡各種惡毒的想法又冒出來。

  她沒應,也不知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良久才開口:「老七前些日子來漷縣,在你這裡待了幾天。朕聽人說,他幫著你跑了南城的樁點,還挖了排水溝。這些活他以前在宮裡怕是連看都沒看過,倒是在你這裡幹得挺起勁。」

  可說這話時,他放在身側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中衣的袖口,指節微微發白。帳中光線昏暗,這點細節無人看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名字從舌尖滾出來的瞬間,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不疼,但酸。

  孟明珠依舊沒有應聲,呼吸平緩如初。

  他又等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語氣里多了幾分不經意的試探,像是在漫不經心地撥弄一堆炭火,想看看底下還有沒有火星子:「老七這孩子,性子跳脫,做事莽撞,朕平日裡沒少罵他。不過他辦事倒也有幾分實在,江南的差事辦得漂亮,漷縣這趟也肯賣力氣。」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恰切的表述,「他…倒是有幾分像朕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敢闖,什麼都敢做,倒也不怕惹禍。」

  這話說得很微妙。先貶後褒,欲抑先揚,最後落在像朕年輕的時候,既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認可,也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警覺。他在等她的反應,等她說一句七殿下確實幫了不少忙,或者七殿下做事挺認真的,甚或更糟,但總能窺見一絲端倪的。

  孟明珠沒有應聲。她伏在枕上,呼吸平緩而均勻,脊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已經沉沉睡去。但曹文竑知道她沒有睡。她睡熟的時候手指會微微蜷起來,像嬰兒握住大人的手指那樣,是一種無意識的、全然的放鬆。此刻她的手擱在枕邊,五指微微張開,指尖輕輕搭在錦褥上,不是蜷著的。

  他在心裡數她的呼吸。數到第十八下的時候,她動了。不是翻身,不是睜眼,只是把臉從引枕里微微側過來一點,露出半邊被壓得泛紅的耳朵,和一小截因為側躺而顯得格外纖長的脖頸。

  「陛下半夜不睡,把七殿下掛在嘴邊,」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沒散盡的倦意和鼻音,卻咬字極清楚,「是惦記兒子呢,還是惦記別的?」

  曹文竑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頓住了。他方才鋪墊了那麼多,從老七的江南差事夸到漷縣的樁點記錄,又從他幹活賣力轉到「像朕年輕的時候」,繞了一大圈,無非是想從她嘴裡套出一句評價、一個態度、一絲端倪。可她什麼都沒給,只用了「惦記」兩個字,就把那個他不敢問出口的問題輕飄飄地撂回了他自己腳邊。

  「朕只是隨口一提。」他垂下眼帘,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里那股帝王的自持又端了起來,「他在你這裡幹了幾天活,朕問問罷了。他若是幫了你的忙,朕自然記他一功。」

  「幫了。」孟明珠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沒有絲毫閃躲,也沒有絲毫心虛,「跑樁點、挖溝、刨樹根、記冊子,幹得不錯,就是炭筆字寫得有點丑,備註欄里寫此處地勢低洼易積水,那個窪字還少了個點。」

  她說到最後,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幅度極小,轉瞬即逝,落在曹文竑眼裡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雲層。那個「窪」字少了個點。她連這種細節都記得,那本樁點記錄冊她一定翻了很多遍,老七在備註欄里的字跡、措辭、筆畫,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倒是肯賣力氣。」曹文竑說,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

  「是肯賣力氣。」孟明珠接過話頭,又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將臉從引枕上移開,乾脆翻過身來面對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尺變成了咫尺。

  枕上散開的青絲鋪在素色的枕面上,幾縷發尾搭在他的腕側,帶著微涼的觸感。

  她的臉從引枕里露出來,眼皮還微微泛著紅,眼睫上早已沒了淚痕,清湛湛的眸子在燭火下亮得讓人心頭髮緊。

  她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指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畫了個圈。

  「這孩子,」她對著自己的假肚子情深意切說,「要是生下來也這麼有力氣就好了。我懷著它,吃了不少苦頭,太醫說胎氣穩,我倒覺得是它太能折騰。陛下不知道,有時候夜裡翻個身,它都能在肚子裡踹我一腳,力氣大得很,跟個小牛犢似的。」

  曹文竑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看著她低頭撫腹的側影,看著她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心口像是被人用手輕輕攥了一下。這是她頭一回主動跟他聊腹中的孩子,不是在他追問之下敷衍地應一聲,也不是在他蹲在榻邊摸她肚子時懶洋洋地推他一把。是她自己提起來的,用這種閒話家常的語氣,像是在跟他分享一個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


  「力氣大些好。」他啞聲說,手掌不自覺地覆上她擱在小腹上的手背,掌心貼著她的手指,與她一起感受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朕的孩子,不能是個文弱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孟明珠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手指在他掌心底下慢慢畫圈,像是在描摹一個不存在的輪廓,「這孩子若像陛下就好了。陛下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這般有力氣,這般能折騰,這般——」她頓了頓,抬起眼,眸光在他眉骨和鼻樑之間流轉了一瞬,然後落在他鬢邊那幾根白髮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般天不怕地不怕。」

  她那一笑,說不上是什麼意思,只是恰好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確實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如今他鬢邊有了白髮,眼角有了褶子,那些年少輕狂的日子早就被朝堂上的權謀算計消磨得一乾二淨。可在她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年輕了回去,年輕到願意跟自己的兒子較勁,年輕到會在一個女人的榻邊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留下來過夜。

  「朕年輕時——」他開口,喉嚨有些發緊。

  「陛下年輕時,」孟明珠接過他的話,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端詳一幅看過了很多遍的畫,試圖從中找出一些不曾發現的細節,「大概也跟七殿下差不多吧。有力氣,有脾氣,做事莽撞,不撞南牆不回頭。七殿下在南城挖排水溝的時候,脫了鞋襪跳下溝,赤著腳踩在淤泥里,拿鎬頭刨樹根,刨得滿臉是泥,頭髮上還掛著爛樹葉,那模樣要是被畫師畫下來掛到太廟裡去,先帝看了怕是都要笑醒。」

  她說到最後,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揶揄,眼裡那點促狹的光亮晶晶的,像是往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顆小石子,濺起一圈細碎的漣漪。

  曹文竑卻笑不出來。她在夸老七,可那句「大概也跟七殿下差不多吧」,把他和老七擺在了同一個位置上,不,是把他年輕時的樣子和老七現在的樣子擺在了同一個位置上。她說老七有力氣、有脾氣、做事莽撞、不撞南牆不回頭,這些都是好話,可這些好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他聽著卻像是有一根極細的刺扎進了指甲縫裡,說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

  「老七還年輕,」他說,聲音淡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毛手毛腳的,做事沒個分寸。你身子重了,往後少讓他往工地上跑,免得衝撞了。」

  孟明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指在肚子上又畫了一個圈。

  「我倒覺得,這孩子若能像七殿下那樣,也挺好的。」她說,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我以前就聽說他是最像您的皇子。」

  「有力氣,肯幹活,不嫌髒不怕累,明明可以躺在宮裡享福,偏要跑到窮鄉僻壤來挖泥刨土。這樣的少年郎,放在民間就是街坊鄰居提起來都要豎大拇指的。我肚子裡這個,不管是男是女,若是能有這股勁兒,將來也不愁沒人夸。」

  她在夸老七。字字句句,每一句都在夸老七。可她的語氣那樣坦然,眼神那樣清澈,像是在說一個和她毫無關係,只是碰巧在她工地上幫了幾天忙的年輕人。沒有一個女人會在自己心愛的男人面前用這種語氣談論另一個男人,除非她問心無愧,除非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個男人,而是那個男人身上恰好具備的某種品質,而這種品質,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

  他在意的不是她夸老七。他在意的是她夸老七時眼睛裡的那點亮光,和她在匠人面前指點江山時眼睛裡的亮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後者是燃燒,是專注,是屬於她自己的光芒。前者卻是一種近似于欣慰的、帶著幾分欣賞的溫和,欣賞的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這個人身上流淌的血脈。那種眼神他在自己的祖母臉上見過,在母后臉上也見過,那是一個母親看孩子時才會有的,覺得這孩子真不錯,以後我家孩子也要這樣的目光。

  「你是說,」他緩緩開口,聲音里那點戒備和緊繃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想把孩子養成老七那樣的?」

  「不行麼?」孟明珠理所當然道,「七殿下肯吃苦、有力氣、做事認真,在宗室子弟里算難得的了。我的孩子當然不能比旁人差,怎麼,陛下不喜歡?」

  「朕不是不喜歡。」他頓了頓,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是要從那細膩的肌膚上找到某種實在的觸感,來印證自己的猜測,「朕只是,朕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