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下忽明忽暗。
孟明珠的手指在他心口停住,指尖微涼。
「陛下以為我該如何想?」她開口問,「覺得我會把七殿下當成什麼人?」
他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沉默了許久。
他抬起手,覆住了她按在他心口的那隻手。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出許多,骨節分明,手背上隱隱浮著青筋,此刻卻只是極輕極緩地覆在她手背上,聲音沉緩,
「朕以為,你該把他當成一個男人。」
孟明珠眼皮都沒跳,那雙柔媚的雙眸幾乎瞬間被他深邃的眼眸深住。
「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繼續說,目光鎖住她的眼睛,那是一種屬於帝王的眼睛,沉沉的、審視的、冷靜的。
「有力氣,有脾氣,肯吃苦,不嫌髒不怕累,明明可以在宮裡享福,偏要跑到窮鄉僻壤來挖泥刨土。這樣的少年郎,放在民間就是街坊鄰居提起來都要豎大拇指的。你方才就是這麼誇他的。」
平和,有時候比暴怒更讓人後背發涼。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手指在他心口上輕輕蜷了蜷,沒有抽走,也沒有按得更緊。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他今夜留宿,說盡了軟話,做盡了笨拙的姿態,甚至低聲下氣地說出了「朕錯了」這三個字。
這一切都不是因為他真的信了她,而是因為他還沒拿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在用溫柔做誘餌,用退讓做陷阱,等著她放鬆警惕,等著她在他的懷中說漏嘴。
可他這輩子最擅長就是挖陷阱讓她跳,她最擅長的則就在他布置的陷阱邊緣跳舞。
燭火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她忽笑,明滅不定,卻讓整張蒼白的面孔忽然有了幾分生動的顏色。
孟明珠點頭認可,「七殿下確實是個年輕的男人,有力氣,有脾氣,肯吃苦,不嫌髒不怕累。這樣的少年郎,放在哪裡都是招人喜歡的。」
那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半分。
她沒有等到他的反應,只是將按在他心口的那隻手慢慢往上移,指尖划過他的中衣衣襟,划過他鎖骨上方那片微微凹陷的頸窩,最後停在他下頜的邊緣。
「可陛下,」她微微偏過頭,拇指在他下頜那道剛毅的線條上輕輕蹭了一下,眸光從下往上望著他,眼尾還帶著方才哭過的紅痕,襯得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愈發深不見底,「陛下難道不知道,珠珠自及笄以來眼底見過、心底折服的從來只有你一人?既嘗過坐擁風雲的巍峨,瞻仰過撐得起萬里江山的高山,見過最頂天立地的模樣,又怎麼再看得上旁人青澀單薄的光景?去遷就一捧淺灘矮丘?」
「少年意氣,一腔蠻力,終究淺薄。」孟明珠眸光定定鎖著他,語氣輕緩,卻重如落玉,砸在他紛亂的心上,「珠珠自及笄識人,最先見識的盛世風骨,最先心悅的頂天男兒,從來都是陛下。」
「旁人年少莽撞、奔波勞碌,不過是尋常俗人尚可企及的勤勉。可陛下不一樣。」
她微微傾身,呼吸輕軟,拂過他緊繃的唇角,字字句句,皆是獨屬於他的榮光,是她身上被溫養多年、屬於他的氣息。
她說到最後,語氣里多了幾分不經意的嗔意,她收回手,重新按在他的心口上,掌心貼著他心跳的位置,感受著那沉穩有力的搏動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掌心。
「我喜歡什麼樣的,陛下當真不知道?」
曹文竑沒有回答。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眼尾游移到她貼在胸口的掌心,再到她那雙在燭火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陛下,」她又喚了一聲,「你知道的,我從小就父親、母親不算親近。旁的女孩子到了年紀,家裡有父母替她張羅親事,替她挑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婿,替她把往後的路都鋪得妥妥帖帖。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我自己。也只有陛下。」
她的手指停在他心口正中央,掌心貼緊,像是在丈量他心跳的節奏。
「可陛下不一樣。」她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沒有淚光,沒有閃爍,只有灼人的認真,「陛下是山。是那種不管風吹雨打、不管朝代更迭,都穩穩噹噹立在那裡、誰也別想撼動分毫的山。陛下說過的話,就是聖旨;陛下做過的事,就是定局。陛下不用跟任何人證明什麼,因為這天下本來就是陛下的。」
那顫音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就顯得諂媚,少一分就顯得冷淡,偏偏卡在兩者之間,像是一根被風撥動的琴弦,餘音裊裊,撩得人心頭髮顫。
曹文竑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心口的手,看著那幾根纖細白淨的手指微微張開,貼在他玄色中衣上,襯得愈發白得晃眼。
她說了這麼多,每一句都在誇他。說他是高山,說他是定局,說他頂天立地、無人能撼。這些話從旁人嘴裡說出來,他聽了一萬遍,耳朵都生了繭。可從她嘴裡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新鑄的銅錢,亮晶晶的,沉甸甸的,落進他心裡叮噹作響。
可他畢竟做了幾十年的皇帝。做了幾十年皇帝的人,有一個改不掉的習慣,聽人說話,永遠會多想一層。話是好話,情是真摯,可越是真摯的話,他越忍不住要剝開來看看,裡頭到底藏著什麼,尤其是眼下孟明珠這番話,讓他品出了些個別意味。
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再畫圈了,只是那麼輕輕地按著,像按在一根隨時會斷的琴弦上,「你敬高山,仰高山,覺得高山巍峨不可撼動。可珠珠——」他頓了頓,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眼尾慢慢移到她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像是在透過那雙眼睛,去看她身後經年月仍舊有些青澀的身姿,「高山不可撼,所以不可違。你留在朕身邊,是因為高山太高,繞不過去,還是因為你真的想留在高山上?」
這話問得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跟她閒聊。可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他的呼吸在她額前頓了,他整個人的姿態都凝固在她面前,像一頭正在假裝打盹的猛虎,閉著眼,卻豎著耳朵,等著獵物發出最細微的聲響。
孟明珠微微仰起臉,眸光從下往上望著他。這個角度,燭火恰好落在她眼睛裡,將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映得像是盛滿了星光。眼尾那抹哭過的紅痕還沒褪乾淨,卻已經不再是委屈的痕跡,而是更複雜的更柔軟的色澤。
「陛下既然問了,」她開口,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方才那種似笑非笑的疏淡,而是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那珠珠也問陛下一句。」
「你問。」
「溪水淺薄,一步便能跨過去,可溪水從來不問它邊上的人,你是心甘情願留下來的,還是因為跨不過高山才不得不歇腳?溪水只管流淌,不問來路。可高山不一樣。高山太高了,高到每個人走到它腳下,都得抬頭看一看,然後問自己一句,我是在這裡停下來,還是繞過去?」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停在他心口的那隻手,聲音輕了幾分:「珠珠在及笄那年就走到高山腳下了。那時候珠珠很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這座山真高,真大,真穩。站在山腳下,風吹不著,雨打不著,旁的山都擋不住的風雨,它替你擋了;旁的山都給不了的安心,它給你了。」她抬起頭,重新望著他,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緊繃的面孔,「所以陛下問珠珠,是因為繞不過去,還是因為真心想留下來,珠珠答不上來。因為對珠珠來說,這兩件事,從來就是一回事。繞不過去,是真的。真心想留下來,也是真的。高山讓人仰望,讓人折服,讓人不敢繞、不想繞,也捨不得繞。繞不過去,和不想繞,在珠珠心裡早就分不清了。」
這樣也是她的實話,萬丈高山橫亘眼前,只能俯首仰望,半分繞行餘地都無,可她也曾聽過一句愚公移山,經年累月,或許終有一天高山不再高,它或成丘,或成垤、或成阜、或成陵、或成巒、或成嶠,卻獨不成山、不成岳、不成岱。
曹文竑也沉默了。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緩緩收緊,將她整隻手攏在掌心裡,力道比方才大了幾分,卻依舊克制著,沒有弄疼她。她的手很小,被他攏在掌心裡,只露出幾截白淨的指尖,像是被蚌殼含住的珍珠。
「朕懂了。」他啞聲開口,「朕是高山,所以你不忍繞,也不敢繞。朕是高山,所以你在山腳下站了許多年,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卻也沒去過別的地方。」
即便那日高山不再餘蔭,那便帶她入陵。
他鬆開她的手,轉而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蹭過她眼角那抹紅痕。
「朕從前總在想,」他低低地說,「你年紀這樣輕,朕鬢邊已經有了白髮,你跟著朕,朕能給你的東西很多,可有些東西朕給不了。朕不知道你是真心想留,還是被朕困住了走不了。朕每回問你,你總說沒事,總說不想走,可朕不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哄朕。」
他的指腹從她眼角滑到她耳際,將她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回耳後。
「今日朕知道了。」他說,「高山也好,溪水也好,只要你肯留在朕身邊,是什麼都好。朕不管你是繞不過去,還是不想繞,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朕就替你擋一輩子風雨。」
曹文竑的指腹從她耳際滑下來,沿著她纖細的頸線慢慢往下,停在她鎖骨上方那片微微凹陷的頸窩裡。
「珠珠。」他低低喚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用拇指在她鎖骨上輕輕蹭了蹭,然後手指移到了她衣襟的系帶上。
那系帶是月白色的,和她薄衫同色,細細一根,系得松松垮垮,她方才從榻上坐起來理衣襟的時候本就理得隨意,只是胡亂攏了攏,系帶打了個最簡單的活扣,此刻被他的指尖一勾,便散開了。
孟明珠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看著那幾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衣帶。
燭火在他手背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將那幾根隱隱浮起的青筋映得格外分明。
衣襟散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小片鎖骨下方白皙的肌膚,和那件貼身的藕荷色小衣。
她沒有抬手去掩,也沒有往後縮,只是靜靜地半倚在引枕上,由著他的手指將她的衣襟一寸一寸地撥開。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衣襟邊緣,沒有再往下撥。他只是那麼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孕中而愈發纖細的鎖骨,看著她被小衣裹著的、因為懷孕而微微豐盈了幾分的胸口,看著她平坦的小腹上方那一彎圓潤的隆起。
那道弧度不大,卻已經無法被衣料遮掩,從側面看格外明顯,像一枚溫潤的珍珠臥在她身體裡,散發著柔和神聖的光澤。
「朕——」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
孟明珠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陛下,」她輕聲開口,伸手覆住他停在自己衣襟邊緣的手,將他的手掌輕輕往下帶,貼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直接貼著她的肌膚,中間沒有任何阻隔,只有那一層薄薄的、微微發燙的皮膚,「你摸摸他。」
曹文竑的手掌貼在她小腹上的那一刻,整張臉都變了。
那是一種極難形容的表情。
他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顫,手掌覆在那彎圓潤的弧度上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是溫熱的,柔韌的,微微隆起的。那是他的孩子。
在他掌心下面,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他……他動了。」曹文竑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