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方才永寧宮失火,朕連夜策馬奔回宮裡,一路心心念念全是你,現下好不容易將你護在跟前,你反倒要將朕推得遠遠的?天樺,別再同朕說這些客套話。」
孟天樺肩頭微微用力,雙臂抵在他胸膛,指尖死死抵著他龍袍前襟,竭力向外推拒。她身子本就纖弱,幾番掙動下來,肩頭披著的蟠龍大氅滑落大半,露出一截清瘦單薄的肩頭,被暖閣的熱氣烘得泛出一層薄紅。
「陛下明曉事理,怎的此刻這般不分輕重。」她偏過頭,避開他貼近的側臉,「前朝文武百官日日盯著宮中規矩,乾清宮龍床乃天子安寢之地,從來沒有妃嬪同榻的道理。今夜若是同宿,明日朝堂之上必定流言四起,臣妾不在乎旁人非議,可陛下身為九五之尊,何苦因臣妾落人口實?」
她說著,腰肢猛地一轉,想要從他臂彎里側身掙出去。可曹文竑早有防備,環在她腰上的手掌驟然收緊,順勢往前一帶,她整個人踉蹌著撞回他懷裡,額頭不輕不重地磕在他心口。
他悶哼一聲,非但沒有鬆開,反倒另一隻手抬起來,扣住她後頸,不讓她再躲閃避讓。指腹按在她後頸微涼的肌膚上,力道克制卻不容掙脫。
「朝臣參奏又如何?」曹文竑低笑一聲,笑意里全無平日帝王的沉穩,只剩積壓多年的偏執,「朕坐擁萬里江山,連自己心愛之人都不能同榻相伴,這皇位坐得又有什麼滋味?規矩是朕定的,自然也能由朕改。從前朕虧欠你的太多,如今只想守著你,區區禮法束縛,朕不屑顧忌。」
孟天樺被他扣著後頸,避無可避,只能被迫抬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燭火映在他眼底,翻湧著濃烈又壓抑的情意,那目光太過灼熱,燙得她下意識偏開視線,雙臂依舊不肯停歇,一下下用力推搡著他的胸膛。
「陛下這是強人所難。」她長睫劇烈顫了顫,清冷的語調添了幾分淡淡的慍意,「臣妾是陛下的妃嬪,本分伺候,恪守宮規是理所應當。陛下這般不顧規矩,強行相逼,反倒讓臣妾難堪。還請陛下鬆開,臣妾去外間矮榻歇息,互不打擾,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曹文竑重複這四個字,指尖微微用力,將她後頸往自己身前輕按,兩人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在一起,「於你而言是兩全其美,於朕不是。方才永寧宮火光沖天,朕一路策馬,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生怕你出事。現下親眼見你安然無恙,朕怎麼可能放你獨自去冷硬矮榻將就一夜?」
孟天樺趁他話音微頓,猛地屈膝,膝蓋輕輕抵在他腿間借力,同時雙手攥住他環在腰上的手臂,使勁向外掰扯。她力道不大,卻用盡了全身氣力,長發隨著劇烈的掙動散亂開來,幾縷髮絲纏上他的脖頸,撓得皮膚微微發癢。
曹文竑吃了她這一下,手臂依舊紋絲不動,反倒微微俯身,將她整個人半摟半抱地帶往內里龍床的方向走。腳下步伐沉穩,任由她在懷中不停掙扎拉扯。
「陛下!」孟天樺腳步踉蹌,被他帶著步步後退,掌心攥著他的衣料,攥出一道道深皺,「您這般行徑,臣妾心中難安,萬萬不能依從!」
「朕從不願對你用強,可今夜不能由著你。」他垂眸看著懷中不停掙動的人,眼底掠過一絲心疼,手上力道稍稍放軟,卻依舊沒有半分鬆開的打算,「你方才受了大火驚嚇,心神不寧,獨自歇息朕放心不下。同榻而眠,朕守著你,夜裡但凡你有半分夢魘驚醒,朕都能第一時間安撫。」
說話間,兩人已經挪到龍床邊緣。孟天樺腳下抵住床沿,猛地頓住身形,雙臂撐在他胸口狠狠向外一推,借著這股力道往後退了半步,堪堪掙脫開他環著腰的手臂,可後頸還被他掌心扣著,沒能徹底脫身。
一拉一掙之間,她肩頭那件玄色蟠龍大氅徹底滑落,掉在地面,衣料鋪展開,五爪龍紋在燭火下格外醒目。
燭火搖曳,映得她眼底清光微微。
「臣妾依陛下便是。」復而柔婉道,「只是今夜受驚,有些累了,陛下也是從外面趕回來,您明日還要早朝,早些安置。」
曹文竑低頭看著她,真聽她說了「依陛下便是」這幅用妃嬪對帝王恭順的語氣,他心中那股鬱結又復而上涌。
心頭髮堵。
不想說話。
他鬆開扣在她後頸上的那隻手,退後一步,將兩人之間那片狼藉的距離重新拉開。腳邊是她掙落的那件玄色蟠龍大氅,他彎腰拾起來,抖了抖上面沾的灰,重新披在她肩上。這一次她沒有偏過頭來看那上面的龍紋,只是微微垂著眼,由著他將大氅攏在她肩頭,遮住那截被暖閣熱氣烘得泛紅的清瘦肩頸。
「安置吧。」他啞聲說,轉身朝龍床最左側走去。步子邁得不大,腳步卻有些沉,靴底踏在暖閣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是背對著她解開龍袍外罩,搭在紫檀架子上,然後掀開明黃錦被的一角,側身躺在了龍床的最左側。
他躺的位置緊挨著左側床沿,脊背對著床中央,他似用這個動作回應了她方才那句「早些安置」,也用這個動作告訴她:你退了半步,朕也退半步。你不願朕碰你,朕便不碰。
孟天樺站在床邊,看著龍床上那道背對自己的寬闊脊背,和他刻意空出來的那一大片明黃錦褥。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彎下腰,脫了腳上的素緞繡鞋,整齊地並排放在腳踏上,掀起錦被的另一角,側身躺在了龍床的最右側。
榻間兩床被褥,他一床,她一床。
兩個人之間隔著足有三尺的距離,明黃的錦褥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暗金色光澤,將那段寬闊的空白襯得格外醒目。這大概是乾清宮龍床上最奇異的一幅景象,一張足以容納四五人的龍床,天子與他的德妃,一個緊貼左側床沿,一個緊貼右側床沿,中間空出的位置足以再躺下兩個成年人。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在沉寂的暖閣中此起彼伏,一個略顯粗重,一個清淺平緩。
規矩。
似近在咫尺,又似遠在天涯。
寅時三刻,外頭太監叫起。
曹文竑睜開眼。
帳外天光未亮,燭火早已燃盡,只餘一縷青灰色的殘煙在香爐上方裊裊散開。
昨夜到現在,他幾乎沒怎麼睡。
此刻他仰面躺在龍床最左側,盯著帳頂看了兩息,才緩緩撐起身子。
他撐起身子的動作極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龍床太寬,他睡在最左側,中間隔著三尺明黃錦褥,她躺在最右側,背對著他,錦被裹得齊整,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散在枕上的青絲。晨光未透,暖閣里只有地龍餘燼的一絲暖意和香爐上方裊裊散開的青灰色殘煙。
他坐在床沿,赤腳踩著腳踏上冰涼的紫檀木,低頭系中衣的系帶。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系了兩回都鬆了,索性不再系,就那麼敞著領口,伸手去拿搭在架子上的外袍。動作間牽動了肩背的肌肉,他微微蹙了蹙眉,昨夜策馬狂奔的酸痛這會兒才泛上來,從後腰一直酸到肩胛。
突然有種莫名的歲月心酸感一閃而過之時。
身後傳來極輕的窸窣聲。
不是翻身,不是夢囈,是錦被被掀開的聲音,是赤足踏上腳踏的聲音,是衣料拂過肌膚的聲音。他正要回頭,一隻手已經從身後伸過來,接過了他手裡的外袍。
那隻手素淨纖細,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沒有染蔻丹,在昏蒙的晨光里泛著玉質的微光。
她將外袍抖開,繞到他身前,動作不疾不徐,展開袍身,依次套過他的左臂、右臂,然後繞回他面前,抬手替他整理領口和肩袖的褶皺。
她的指尖偶爾蹭過他的脖頸和鎖骨,微涼而乾燥,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所有不必要的觸碰。
她的長髮未梳,散在肩頭,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餘下一小截挺直的鼻樑和微微抿著的唇角。
她垂著眼,目光專注地落在他的衣襟上,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大要緊卻必須做好的差事。
「朕自己來。」他啞聲說,抬手想去接她手中的腰帶,卻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拿起搭在架子上的玄色革帶,雙手繞過他的腰,將革帶從他後腰穿過來,在前方扣緊。
這個動作讓她不得不貼近他,兩個人的距離驟然縮到不足半尺,她的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著暖閣里殘餘的暖意,清冷而克制。
扣好革帶,她又繞到他身後,替他整理革帶後方的褶皺,然後拿起紫檀架子上那枚羊脂玉韘,拉過他的左手,將玉韘套上他的拇指,指尖在他虎口處輕輕按了按,確認戴得端正。
然後是冕旒,她雙手捧著那頂沉甸甸的天子冠冕,踮起腳尖,將它穩穩地戴在他髮髻之上,系好下頜的朱纓。她的手指在他下頜處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調整朱纓的鬆緊,然後便收了回去。
他垂眸看著她,看著她散在肩頭的青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心想,哪怕是做奴才做的事,他也想多待一刻,至少她沒有把他推得更遠,昨夜那股鬱結的氣才稍稍壓下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沒有一句言語,她做這些事的姿態與昨夜掙開他懷抱時的抗拒截然不同。
一晚沒睡好的氣的算好受些了。
系好朱纓,孟天樺退後一步,垂下雙手,微微福身,動作端靜而克制,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臣妾恭送陛下。」
曹文竑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福身的姿態。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長發依舊散在肩頭,那件石青色薄氅鬆鬆地披在肩上,遮住了昨夜被暖閣熱氣烘得泛紅的那截清瘦肩頸。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兩息,然後伸手攏了攏她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薄氅,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頭,露出半張被冕旒遮擋的面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永寧宮修繕的事朕讓內務府今天就派人去辦。這些日子你且在乾清宮住著。」
他說完,不等她回答,大步跨出了殿門。龍袍袍角掠過門檻,在晨光里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孫德海早已候在廊下,見了他的臉色,半個字不敢多說,只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拂塵在臂彎里壓得極低。
晨光從東面的宮牆上漫過來,將乾清宮的金瓦映成一片冷冽的赤金色。
他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冕旒的玉珠在額前輕輕晃動,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餘下冷削緊繃的下頜線和一雙沉沉的、看不透情緒的眼睛。
腳步依舊沉穩有力,踏在金磚上的節奏與上朝的鼓聲遙相呼應,滿朝文武已在太和殿等候,今日有江南秋稅的奏報、有御史台彈劾戶部侍郎的摺子等著他批覆。
他又將變回那個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
太和殿內,山呼萬歲之聲漸歇,滿朝文武分列兩側,笏板如林,朝服在晨光里沉穆一片。曹文竑端坐御座,冕旒垂落,遮去了大半張面孔,只餘下冷削緊繃的下頜線和一雙沉沉的、看不透情緒的眼。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奏報江南秋稅,因今夏雨水過多,蘇州、松江兩府田畝被淹,秋糧歉收近三成,奏請朝廷減免今歲漕糧折色。曹文竑聽完,只說了兩個字:「准奏。」
接下來是御史台彈劾戶部侍郎貪墨一案,洋洋灑灑列了十幾條罪狀,人證物證俱全。曹文竑翻完奏摺,將摺子往御案上一擱,聲音不高,卻讓滿殿朝臣齊刷刷低了頭:「革職查辦,移交刑部。三司會審,限一個月內結案。」
一連幾件事處置下來,乾脆利落,滴水不漏。孫德海立在御案一側,拂塵穩穩搭在臂彎里,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算太差,早朝應該能順順噹噹收了。
就在這時,工部尚書鄭甫出列了。
鄭甫是個老實人,在工部待了二十年,修過堤、築過城、疏過河,是那種踏實做事不愛說話的性子。他一出列,曹文竑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鄭甫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本奏摺,雙手捧過頭頂:「啟奏陛下,臣近日查閱各地工程營繕的奏報,得知漷縣改建一事已開工數月,南城排水溝及漷河改道工程已初見規模。臣斗膽請問陛下,漷縣改建規制,是否需要工部派員督查?」
這話一出,殿中安靜了一瞬。漷縣。這兩個字在朝堂上已經很久沒有人提過了。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誰都知道漷縣住著誰,誰都知道那位琅琊公主是陛下的心頭逆鱗,碰不得,摸不得,提都不該提。若是從前,鄭甫也絕不會在朝堂上多這個嘴,可如今不同了,他手底下兩個員外郎被陛下親自點名派去了漷縣,一個鄭一個廖,去了大半個月連封公文都沒往回遞。他身為工部尚書,要是連問都不問一句,那才是失職。
曹文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卻讓跪在一旁的鄭甫後背微微發緊。滿殿朝臣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一個敢抬頭。誰都知道這問題踩在刀刃上,問得不對,觸怒天顏;不問,工部兩個員外郎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耗在漷縣,也不合規矩。
曹文竑偏過頭,沒有看鄭甫,而是掃了一眼殿中那片烏壓壓的朝臣,忽然問了一句與前朝事務毫不相干的話:「鄭尚書,你家那隻貓近來可好?」
這話一問出來,滿殿朝臣齊刷刷愣住了。
鄭甫跪在金磚上,笏板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素來反應不快,方才那番漷縣改建的問話已經是鼓足了半輩子攢下的膽量,沒想到陛下的回答竟是這樣一句。他家那隻狸花貓是前年從宮裡抱回去的,原是太液池邊上的野貓,不知怎的竄到了乾清宮廊下,被他撞見,陛下隨口說了句「工部貓患成災,鄭甫你抱一隻回去鎮著」,他便當真抱回去了。這事滿朝皆知,但誰也沒想到,在議漷縣改制的當口,陛下竟會冷不丁提起這個。
鄭甫回過神來,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家那隻狸花貓安好,近日又胖了些,前兒個還在臣書房裡抓了一隻耗子,頗為得力。」他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在太和殿上跟天子匯報自家貓抓耗子的戰績,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被同僚笑上一整年。
曹文竑端起御案上的茶盞,淺淺啜了一口,茶蓋碰著杯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放下茶盞,目光從鄭甫身上移開,掃過殿中那片烏壓壓的朝臣:「工部尚書治貓尚且得力,何況治水?漷縣那邊,朕已經派了人盯著,就不用你去操心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每一個字落進朝臣耳朵里,分量都不輕。前半句是給鄭甫台階下,後半句是把漷縣的事壓得死死的——朕已經派了人,你們誰都別伸手。
鄭甫再老實也聽出了弦外之音。他伏下身去,額頭幾近貼地,聲音裡帶著幾分誠惶誠恐:「臣愚鈍,陛下聖明,臣遵旨。」說完,他膝行退回班列,笏板握得死緊,手心裡全是汗。他身後那幾個本來還等著附議的工部郎中見狀,一個個把腦袋縮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金磚縫裡。
殿中鴉雀無聲。方才那些還等著看鄭甫觸霉頭的朝臣,此刻全都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曹文竑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端起茶盞又啜了一口,然後將目光投向左側班列,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禮部,今年冬至祭天的儀程議定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