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甫從太和殿退出來的時候,後背的朝服濕了大半。
早朝散了,百官三三兩兩沿著甬道往外走,幾個相熟的官員經過他身邊時遞來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他統統裝作沒看見,只顧低著頭往前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離什麼。
直到走出太和殿廣場,拐進工部值房那條偏僻的夾道,他才停下來,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值房裡,兩個員外郎已經在等了。
鄭、廖二人是鄭甫親手挑出來的。
鄭甫挑人的眼光在工部是出了名的刁鑽,從不看家世背景,只看真本事。
鄭員外郎三十出頭,河南人,修過黃河大堤,跟泥沙打了十幾年交道,一雙眼睛毒得很,哪裡的地基會下沉、哪裡的水會倒灌,他站那兒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說出個八九不離十。
廖員外郎比他小兩歲,江南人,專攻營造法式,對木石結構和榫卯工藝爛熟於心,一雙畫圖的手巧得能讓魯班都挑不出毛病。這兩個人是工部的寶貝疙瘩,平日裡鄭甫把他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輕易不肯外派。可這回陛下金口一開,他再捨不得也得把人交出去。
鄭甫進了值房,把門一關,往圈椅里一坐,灌了大半盞涼茶,才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氣順下去。
「今日早朝,」他放下茶盞,看著面前兩個站得筆直的下屬,「我在朝堂上提了漷縣的事。」
鄭員外郎眉頭微微一挑,和廖員外郎對視了一眼。他們倆從漷縣回來不過三日,連工部的交接文書都沒寫完,就被鄭甫叫來問話,心裡本就七上八下的。眼下聽鄭甫這麼一說,更是提起了心。
「尚書大人,」鄭員外郎試探著開口,「漷縣那邊的工程進展其實——」
「我不管進展。」鄭甫抬手打斷他,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他們從未在這位素來沉穩的上司臉上見過的複雜神色,「我叫你們來,不是問工程。我是想問,你們在漷縣待了大半個月,見到琅琊公主了嗎?」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鄭廖二人又對視了一眼,這次的眼神交換比方才更長、更沉。他們當然見到孟明珠了,不僅見到了,還是天天見,就在同一張花梨木大案前,就著同一疊圖紙,和同一批匠人一起討論排水溝的走向和半月池的挖方量。
可在漷縣待了那麼些天,有些畫面憋在肚子裡悶著,他們既不敢說,也說不清楚。
鄭員外郎先開了口,語氣斟酌得像是走在一條結了薄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試探著腳下能不能承重:「那位日日都在工地上,從晨起忙到天黑。南城那片低洼地,她親自走了不下五趟,連哪段舊排水溝底下有樹根、哪段溝壁裂了縫都記得比我們清楚。有幾回下小雨,匠人們勸她回署里歇著,她也不肯走,就披著件石青薄氅站在泥地里,一手撐著腰,一手拿著炭筆在圖紙上改線。」
他提到「撐著腰」這三個字時,語氣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在說一件極其私密的事,聲音低到幾乎被窗外樹梢上的蟬鳴蓋過去。
廖員外郎接過話頭,他是個畫圖的人,觀察起細節來比鄭員外郎還要細緻幾分:「殿下看圖紙的時候,有時候會下意識地用手搭在小腹上。不是那種不舒服的按,就是,就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更準確的措辭,手指在袖口裡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就是輕輕地攏著,像是怕案角碰到。有一回案上那捲漷河改道的輿圖滑下來,她往後讓了一步,手比身子還先護住肚子。那動作快得很,等輿圖落了地,她自己倒愣了一下,然後又跟沒事人似的繼續畫圖。」
值房裡又安靜了。
鄭甫坐在圈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奏很慢。
他想起早朝上陛下那句冷不丁的「你家那隻貓近來可好」,想起陛下說「朕已經派了人盯著,就不用你去操心了」時那個不容置喙的語氣,心裡某個模糊的猜測變得越來越清晰。
「還有呢?」他問,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鄭員外郎抿了抿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把剩下的話說出來。他在工部待了十幾年,跟著鄭甫修過堤、治過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眼下要說的這件事,卻讓他覺得比在朝堂上被御史彈劾還難開口。
「公主署的女官農姑娘給殿下送藥,是安胎的方子。」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壓到最低,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臣有回在廊下整理樁點記錄,無意間瞥見那藥渣,認得其中幾味,都是太醫院給後宮娘娘們用的安胎聖品。還有太醫署的人在公主署常駐,日日請脈,脈案不進太醫署檔庫,封進暗檔直接送走,流程嚴得連一隻多餘的蚊子都飛不進去。」
他說完,便閉上了嘴。
廖員外郎也閉了嘴。
鄭甫也沉默了。
值房裡的三個人都心知肚明,琅琊公主是陛下親封的公主,名義上的身份擺在那裡。
可她腹中那個日漸隆起的弧度,太醫院的人輪班值守,安胎藥日日不斷,帝王隔三差五微服私訪,這些事在漷縣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沒有人敢說出口。
就像一枚燙手的炭火,誰接到手裡都得裝作感覺不到疼,然後飛快地把它藏進袖子裡。鄭甫在朝中為官二十餘年,太清楚什麼事該知道、什麼事該裝作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鄭員外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才忽然說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話:「你們在漷縣看到的,關於工程的事,該寫進文書就寫進文書。至於旁的、」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涼茶,目光從兩個下屬臉上緩緩掃過,那目光里有告誡,也有一種老吏特有的通達,「就爛在肚子裡。」
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齊齊躬身:「下官明白。」
秋意一日比一日深,漷縣的晨霧也一日比一日濃。
孟明珠也不是日日要跑到工地上。
她素來明白,成事從非一蹴而就,貴在細水長流、步步鋪陳;唯有自己先篤定堅守,方能讓旁人信服託付。
她披著件月白色的薄裘坐在屋內,手裡捏著一枚小巧的銀剪刀,正對著一塊裁好的素絹比劃。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旁邊站著的無牙都忍不住想伸手去幫忙,但每次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殿下說了,孩子的貼身小衣裳必須她親手做,誰都不許代勞。
那塊素絹上已經用炭筆描好了輪廓,是件小肚兜的樣子,領口彎彎的,下擺圓圓,小得離譜。孟明珠比划了一會兒,終於下了第一剪,剪得歪歪扭扭,無牙看得眉毛都要飛起來,卻不敢吱聲。
孟明珠自己倒是不怎麼在意,剪完了還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好像歪了點。」
「殿下,」無牙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要不咱們先用紙樣練練手?您這是直接往絹上剪,萬一剪壞了、」
「剪壞了就再裁一塊。」孟明珠將銀剪刀擱下,手指撫過素絹邊緣那道歪歪扭扭的剪痕,彎了彎唇角,「反正是第一件,歪了也留作念想。等他會跑了,我就拿出來給他看,告訴他這是你娘給你做的第一件衣裳,那時候你還在肚子裡,你父皇非要聽你心跳,明明是他自己手在發抖,非說是你在動。」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隨意,像是閒話家常,聲音輕軟而柔和,帶著幾分慵懶的嗔意,正要再去拿那枚銀剪刀,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剪刀柄,手腕卻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改了主意,而是因為她膝邊那隻半人高的紫檀木箱裡,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活物在裡面極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蹲姿。
孟明珠的手指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拿起銀剪刀,繼續對著素絹比劃。
她的面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在不經意間深了那麼一絲,不動聲色,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口紫檀木箱原本是裝圖紙的,半人高,寬寬敞敞,她方才坐在這裡剪肚兜之前,剛往裡面塞了一個人。
那個人,即便被他父皇發配到皇陵修繕碑亭,也不太老實。
今晨天不亮就從皇陵偷偷跑了過來,翻牆進了公主署,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上三句話,就聽見蘇雲辭的人率先來到公主署,找到農無牙說,遂後無牙便在外間敲門,說陛下的車駕已經過了漷縣界碑,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到。
於是孟明珠二話不說,掀開箱蓋,揪著他的後領把他按了進去。
七殿下在箱子裡蜷著手腳,一臉委屈,用氣音問她:「本王就這麼見不得人?」孟明珠的回答是「啪」地合上箱蓋,順手把剛裁好的素絹鋪在箱面上,壓得嚴嚴實實。
此刻她坐在箱邊的繡凳上,膝上鋪著那塊裁得歪歪扭扭的小肚兜,手裡捏著銀剪刀,神色從容得像是這屋裡從來只有她一個人。而無牙方才被她支了出去,此刻大概正在小廚房裡跟蘇京蝶嘀咕「殿下今日怎麼非要喝蓮子羹,明明平時嫌蓮子苦」。
曹文竑站在廊下,隔著一層薄薄的湘妃竹簾,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他今日本該在乾清宮批摺子,可那疊摺子翻了又翻,怎麼都看不進去,孟天樺又是那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他最後索性撂了御筆,帶了幾個暗衛便微服出了宮。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跑這一趟,漷縣又沒著火,又沒人急報,他只是想來看看她,看看她的肚子又圓了多少,看看她的臉色有沒有比上次好一點,看看她是不是還在為工部那兩個員外郎的事跟他賭氣。
他原本打算在廊下站一站就走,不驚動她,免得她又說他「來得太勤、管得太寬」。
可他聽見了她說話。
「反正是第一件,歪了也留作念想。等他會跑了,我就拿出來給他看,告訴他這是你娘給你做的第一件衣裳,那時候你還在肚子裡,你父皇非要聽你心跳,明明是他自己手在發抖,非說是你在動。」
這句話穿過竹簾的縫隙,一個字一個字地落進他耳朵里,落進他胸口那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空了多少年的地方。她連這個都記得,連他在榻邊犯傻的樣子都記得,還要留著給他們的孩子當笑話講。他這輩子聽過無數奉承話,朝臣們說他聖明,后妃們說他英武,可那些話加在一起,都不如她這一句漫不經心的嗔怪來得沉。
他的眼眶驀地熱了。
他別過臉去,看著廊外那株老槐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潮意硬生生壓回眼眶。然後他掀起竹簾,跨步走了進去。屋內的光線比廊下暗一些,秋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篩進來,在她身上灑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坐在繡凳上,膝上鋪著那塊素絹,銀剪刀擱在手邊,神情專注而安然,像一幅被時光浸透了的畫。
孟明珠在他掀起竹簾的那一刻就知道他進來了。她沒有抬頭,只是在心裡默數一、二、三,果然,他繞過花梨木大案,蹲到了她面前,與她平齊。
「藏什麼,」他啞聲開口,手指撥開她攏在素絹上的手指,將那塊裁得歪歪扭扭的小肚兜從她膝頭拿起來,捧在掌心裡。
那塊素絹確實裁歪了,領口一邊高一邊低,下擺的弧線也不夠圓,在他那雙握過御筆、執過劍柄的大掌里顯得格外小,小得可憐,也小得可愛。
「這是朕的孩兒的第一件衣裳。」他說,聲音沙啞,語氣卻鄭重得像是捧著一道傳位詔書,「歪了好,歪了才獨一無二。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樣的來。」
孟明珠垂下眼帘,看著他捧在掌心裡的那塊歪肚兜。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連帶著肚兜的邊緣也在輕輕抖動,他的眼眶紅了一圈,眼角的細紋因為眼眶的紅而顯得更深了些,唇角的弧度卻是上揚的。
她伸手,從他掌心裡把那塊肚兜抽了出來,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虎口,力道輕得像被貓尾巴掃了一下。「陛下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坐著吧。我剪得歪,但針腳還是可以的,陛下要是不嫌棄,就在旁邊看著,正好我還在琢磨第二件做什麼顏色。」
他眼角的細紋都笑得舒展開來,臉上露出難得的溫情:「第二件做藏藍色的,男孩子穿藏藍色耐髒,騎馬射箭滾一身泥也看不出來。」
「陛下,才多大,就想著騎馬射箭了?」
「朕的皇子,自然要從小學起。」
而此時,就在他們腳邊不足三尺的紫檀木箱裡,曹遵鈞蜷在黑暗中,膝蓋抵著下巴,脊背頂著箱蓋,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聽著頭頂上方父皇那句「朕的皇子」,在黑暗中無聲地彎起嘴角,那笑意極冷極澀,隨即乾澀嘴唇又壓了下去。
孟明珠將銀剪刀擱下,換了一枚穿了素絲線的細針,針尖在指尖轉了轉,找准下針的位置,動作雖慢,卻有種笨拙的認真。
她的手指因為孕中而微微有些浮腫,捏針的姿勢並不熟練,穿了幾針便停下來甩甩手,再繼續。曹文竑坐在旁邊的圈椅里,看著她的側影,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看著她手裡那塊越縫越歪的小肚兜,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熨過一般,暖得發脹。
他心裡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孩子生下來,把孩子記到天樺名下,這樣天樺就更有底氣拿到那個位置了,他還要讓內務府把漷縣公主署的暖閣重新修繕一遍,讓珠珠過得更舒心一些。
「陛下,」孟明珠忽然開口,頭也沒抬,針尖在素絹上又走了一針,「您踩到我的炭筆了。」
曹文竑低頭一看,腳邊果然躺著一支細長的炭筆,不知是什麼時候從案上滾下來的。
他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炭筆的筆桿,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了腳邊那隻半人高的紫檀木箱。
木箱的箱蓋合得嚴嚴實實,上面鋪著的幾張圖紙紋絲不動,看不出任何異樣。他直起身,將炭筆擱回案上,隨口問了一句:「這箱子平日裡不是擱在書房裝圖紙的麼,怎麼搬到這兒來了?」
孟明珠的針尖在素絹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到幾乎不存在,隨即又繼續走針,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懶洋洋的調子:「書房前兒個漏雨,還沒來得及修,怕潮了圖紙,就讓人先搬到我屋裡來了。」
曹文竑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停在那隻紫檀木箱上。
這箱子他認得,是漷縣公主署庫房裡的舊物,原本擱在書房裝輿圖用的,紫檀木料倒是好料,只是邊角磨得有些舊了,箱蓋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劃痕,是無牙抱圖紙時被袖口的銅扣刮的。
他彎下腰,手指在箱蓋邊緣那道劃痕上蹭了一下,隨口道:「這箱子邊角都磨了,回頭讓內務府給你換個新的。」
孟明珠頭也沒抬,針尖在素絹上又走了一針:「舊箱子用慣了,新的反倒不順手。陛下別亂動,那上頭還擱著圖紙呢。」
曹文竑的手指在箱蓋上頓了頓,本已打算直起身來,目光卻無意間掃過箱蓋與箱體的合縫處,那裡夾著一小截玄色的布角,極細極窄,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
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箱子裡裝的什麼?」他問,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經意的調子,可他放在箱蓋上的手指沒有移開,指節微微屈起,是個隨時可以掀開箱蓋的姿態。
孟明珠的針尖在素絹上停了一瞬。她知道那截布角是什麼,是曹遵鈞今晨翻牆時穿的玄色夜行衣,她把他按進箱子時動作太快,他的衣角被箱蓋夾住了一小截,她來不及塞回去,只好鋪了幾張圖紙在上面遮擋。
可方才她又是拿銀剪刀又是遞素絹,圖紙不知什麼時候滑偏了,那截布角便從圖紙邊緣露了出來。
「舊圖紙和一些不用的東西。」她將銀針別在素絹邊緣,抬起眼,看向他放在箱蓋上的那隻手,忽然輕輕「嘶」了一聲,抬手按在小腹上,眉頭微微蹙起。
曹文竑的手立刻從箱蓋上移開了。他轉過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蹲下來,手掌覆在她按在小腹上的那隻手背上,聲音驟然緊了幾分:「怎麼了?又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