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蹙著眉,手掌在小腹上輕輕揉了兩下,才抬眼看他,眸光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意。
「這回不是踢,是拿頭在頂。我懷疑他在裡面翻了個跟頭。」
她說著,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重新貼回自己隆起的腹側,引著他的手慢慢移到腹部的右上方,輕輕按了按:「這兒,鼓了個小包,硬硬的,大概是他的腦袋。陛下摸摸看。」
曹文竑的手掌被她引著貼在那片溫熱的弧度上,指尖觸到一處微微發硬的隆起,圓圓的,小小的,隔著薄薄的衣料和肌膚,真實得讓他喉頭髮緊。
他的手指極輕極緩地在那處隆起上撫過,像是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寶的輪廓,力道小心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是腦袋。」他啞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朕摸到了,圓的,硬硬的,是腦袋沒錯。」
孟明珠低頭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唇角彎了彎,眼底掠過一絲冷芒,她故意繃緊了腹部的肌肉,讓腹壁輕輕跳了一下罷了。
從他的反應看,心中大半已然明了。想來從前宮中諸位妃嬪身懷六甲之時,他怕是從未這般近身相待,只顧著發賞賜了。縱使膝下已有十數子女,這般真切貼近孕育生命的觸感,於他而言,恐怕還是頭一遭。
也確實很皇帝了。
該說不說,孟明珠也算猜對了。
皇帝膝下兒女不算少,可他從不曾這樣蹲在一個女人的膝前,用手掌去丈量一個胎兒的輪廓。從前那些嬪妃懷孕,他只是按例賞賜、按例晉升、按例在滿月時抱過來看一眼,從沒有哪個孩子能讓他在孕期就牽腸掛肚、策馬狂奔、把臉貼在隆起的腹上去聽那不存在的胎動。
此刻他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離一個尚未出世的生命如此之近。
「珠珠,」曹文竑的手掌依舊貼在她腹側,仰起臉看她,眼眶還紅著,目光卻比方才更柔了幾分,「朕方才在想一件事。」
孟明珠含笑地看著他,等著他下一句話。
面對應雙溫柔依賴的雙眼,他的手指輕輕地在那處隆起上撫過,低語說,「朕有一言相告,你切莫動怒,這法子是朕反覆思量,才尋得的兩全之策。」
「這是為你,為朕,難有的兼顧你我的兩全之法。」
孟明珠唇角笑意淡了幾分。
她垂著眼,看著蹲在自己膝前的這個男人,手指依舊停在他的掌心裡,沒有抽走,也沒有回握,只是那麼靜靜地搭著,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陛下請講。」
曹文竑的手掌在她腹側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給自己攢足開口的勇氣。他活了半輩子,在朝堂上殺伐決斷從不拖泥帶水,可此刻蹲在她膝前,卻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比任何一道軍政要務都更難開口。
「這個孩子生下來,朕想把他記到天樺名下。」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怕說慢了就會被她打斷,「朕想了很久。天樺的身份擺在那裡,朕想給她更高的位分、更穩的位置,可朕缺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她無子,你若肯把這個孩子記到她名下,她便能母憑子貴,朕便能名正言順地給她那個位置。」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仰起臉看她,眼眶依舊是紅的,目光卻認真而懇切:「珠珠,你是朕放在心上的人,朕不會讓你受委屈。」
「只是這孩子,他不能只做琅琊公主的孩子,天樺是朕的妃嬪,位分夠高,性子也穩,孩子記在她名下名正言順,不會落人口實。往後這孩子便是德妃所出,身份上無人能挑出半點毛病。至於你——」他頓了頓,拇指在她腹側輕輕摩挲了一下,「你還是他的生母,這點永遠不會變。朕只是想讓這孩子有個名正言順的出身,將來入宗譜、序齒、封爵,樣樣都走得順當。珠珠,這是朕能想到的,最能護住你們母子的法子。」
孟明珠靜靜地聽著,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連睫毛都沒有多眨一下。
屋裡的光線從窗欞里篩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將她那雙眼映得清湛湛的,看不出一絲波動。
曹文竑蹲在她膝前,仰著臉,手指依舊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微微發潮。他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便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軟了幾分:「朕知道你可能會不高興。你若是不願意,朕再想別的法子。」
孟明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大掌上。他的手指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那枚羊脂玉韘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柔光,此刻正微微收攏,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裡,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下意識的緊。
「陛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這個主意,是陛下自己想的,還是姑姑提的?」
她的敵人是一個,還是兩個?
曹文竑微微一頓。
「是朕自己想的。」他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頭都微微皺了一下,「朕想先問過你的意思。你若是點頭,朕再去跟她說;你若是不願意——」他停了一瞬,喉結滾了一下,「朕再想別的法子。」
他選擇將孟天樺當初的反應忘掉,畢竟在他看來,孟天樺這些年已經過得那麼苦了,她大抵是不好意思開口,等他真的將孩子捧到她面前,以她那心軟的樣子,還能拒絕孟明珠的孩子嗎?
等孩子長大了,她就有依靠了。
而珠珠,有他,就夠了。
他說的是「再想別的法子」,不是「就算了」。孟明珠自然聽出了這其中的差別,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又冷了一分。
是啊,從姑姑從草原回來後之後,他就一直是這樣的啊,他想要孩子,就可以停了她一直服的避子藥,讓孫太醫給她調養身子,哪怕她身子已經因為喝了許多避子藥根基受損了,他就調來各種天材地寶全塞進她身體裡,只為了從貧瘠的土地里孕育出一株精心呵護的花。
孩子。
他從姑姑回來後,就一直想要孩子。
他從來沒有想過不要孩子,或許很早前,他策劃讓春杏他們死,就沒有想過她的未來了,她的未來是多麼貧瘠和孤寒、絕逆。
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孟天樺的位置,他想的始終是怎麼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讓他既能擁有她孟明珠腹中的骨肉,又能讓孟天樺拿到皇后之位。他不覺得自己貪心,他甚至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江山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他有權安排所有人的位置和歸宿。
「陛下,」孟明珠將手從他掌心裡輕輕抽了出來,低頭整理著膝上那塊裁得歪歪扭扭的小肚兜,將邊角撫平,對摺,再撫平,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萬分耐心的事,「您說要把孩子記到姑姑名下,是為了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免得落人口實。那珠珠想問陛下一句,這孩子是珠珠生的,珠珠是他的生母,這個事實,陛下打算怎麼處理?」
曹文竑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便被孟明珠抬手止住了。
「陛下先聽珠珠說完。」她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不急不緩,「陛下心疼姑姑,想給她一個孩子傍身,這份心意珠珠能理解。姑姑在北境受了許多年的苦,回來了,在宮裡又沒有親生骨肉,陛下的心疼都刻在眉梢眼角呢。」她抬起眼,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沒有惱怒,沒有醋意,只有一種淡淡的瞭然,「可陛下,珠珠是個人,不是一塊磚。陛下不能把珠珠的孩子搬去給姑姑做台階,然後跟珠珠說,這是為了珠珠好,為了孩子好,為了大家都好。好話都讓陛下說盡了,可珠珠呢?」
曹文竑的手僵在她膝邊,方才還滾燙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珠珠不是不肯讓這孩子叫姑姑一聲母妃。姑姑的為人,珠珠信得過,她不會虧待珠珠的孩子。問題是——」她頓了頓,將那塊疊好的小肚兜輕輕擱在膝上,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睛裡,「陛下方才說,這是您自己想的,那姑姑大概不知情。也就是說,陛下還沒有問過姑姑的意思,就先來問珠珠了。那珠珠想問陛下,若是珠珠不答應,您打算怎麼跟姑姑交代?您打算拿什麼給她那個位置?」
「天樺那邊,」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站得住腳的台階,「朕會去說。她性子雖然冷,但心不硬。你是她的親侄女,這孩子是她的親侄孫,她不會不答應。況且她如今在宮裡無子,朕把這個孩子記到她名下,她有了依靠,你也——」
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接下來的話不太妥當,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說完,「你也能安心待在漷縣,不用被那些規矩綁進宮裡來。珠珠,你有朕就夠了。朕會護著你,會護著咱們的孩子,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唯獨這件事,朕不能讓天樺一個人孤零零的,她什麼都沒有,連個孩子都沒有。」
「珠珠,朕所做一切皆是護你。那些無端流言太過不堪,你這般乾淨通透,不該承受這些惡意,朕絕不會任由旁人污衊於你。」
孟明珠此刻整個人安靜得像是秋日午後的光影,沒有一絲波瀾。
「陛下說得對。陛下一直處處為珠珠著想,為姑姑著想,為孩子著想,為皇室體面著想,樁樁件件,都是深謀遠慮。珠珠若是再不識好歹,倒顯得珠珠不懂事了。」
曹文竑的眉頭微微鬆了一瞬,剛要開口說什麼,卻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陛下要把孩子記到姑姑名下,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免得落人口實。珠珠明白。陛下說姑姑心不硬,不會虧待珠珠的孩子。珠珠也信。陛下還說,珠珠有陛下就夠了。」她抬起眼,那雙清湛湛的眸子在午後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唇角彎著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陛下考慮得真周全。連珠珠的退路都替珠珠想好了,往後這孩子便是德妃所出,珠珠頂多算是『琅琊公主殿下』,身份上毫無瑕疵,半點毛病都挑不出來。往後孩子滿月、周歲、入學、封爵,樣樣都名正言順。至於珠珠這個生母,陛下說了,永遠不會變,所以珠珠更應該感恩戴德,對不對?」
她說到最後,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甚至比方才更輕柔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可每一個字落進曹文竑耳朵里,都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胸口最軟的那塊骨頭上。
「朕不是那個意思——」
「那陛下是什麼意思?」孟明珠截斷了他的話,目光清凌凌地望著他,「陛下說這是兩全之策。兩全,全的是誰?全的是姑姑的後位,全的是孩子的出身,全的是皇室的臉面,全的是陛下的心安理得。那珠珠呢?珠珠在這兩全裡頭,占了哪一全?」
她占了哪一全?她確實什麼都沒占。
既便現在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假的,可她也會明知故問的,被他的決擇而刺痛。
孩子是她生的,名分是孟天樺的;罪是她受的,體面是皇室的;她唯一得到的承諾是「你還是他的生母」,可這句承諾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孩子記到了德妃名下,入了宗譜便是德妃所出,她這個生母不過是一個被藏在漷縣、見不得光的存在。他給她的是錦衣玉食,他給她的是工程上的全權決斷,他給她的是隔三差五的微服探望和親手替她理鬢髮的溫存,可這些東西,和她被拿走的東西比起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珠珠,」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喉結上下滾了又滾,才把這句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朕絕沒有讓你受委屈的意思。朕只是覺得,這樣安排對孩子的將來最好。你若是不願意,朕——」
「陛下又說要再想別的法子了。」孟明珠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極淡,淡到幾乎看不見,「陛下每回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就來問珠珠。問完了,珠珠不高興了,陛下就說再想別的法子。可陛下想過沒有,有些事從一開始就不該拿來問珠珠。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對珠珠的磋磨。」
她將膝上那塊疊好的小肚兜拿起來,輕輕擱在他僵在半空的手掌里,聲音平靜得像是秋日午後結了薄冰的湖面:「這件衣裳做得不好,珠珠也不打算再做了。陛下拿去送給姑姑吧,反正將來孩子也是她的,衣裳也該是她來準備才對。」
「陛下,下次再有什麼兩全之策,煩請您先想清楚,哪一半是珠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