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歪歪扭扭的小肚兜落進他掌心裡,明明沒什麼重量,卻好似能將他的手臂壓得抬不起來。
他手指微微收攏,素絹的邊緣被他攥得起了皺。
「珠珠。」他喚了一聲,沒有起身,依舊蹲在她膝前,聲音沙啞卻固執,「朕知道你覺得委屈。你覺得朕偏心,覺得朕把好都給了天樺,把難都留給了你。可朕問你一句,朕對你的好,你當真感覺不到嗎?」
感覺得到嗎?確實感覺不到,聲音大就有理嗎?孟明珠沒說話,微微偏過頭,看著窗外那株老槐樹,槐葉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秋風裡搖搖欲墜。
「朕活了大半輩子,從沒有對任何人像對你這樣上心。」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被誤解之後急於辯白的焦灼,「朕為了你,破了多少例?退了多少步?你在漷縣要權,朕給你手諭,內庫直撥,不經六部。你要清淨,朕免了百官迎送,微服來去,連儀仗都不擺。太醫三日一請脈,脈案直入朕的御案,不經任何人的手。朕對你的用心,你當真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朕想把孩子記到天樺名下,不是為了委屈你,恰恰是為了護你。你想過沒有,這孩子若只記在你名下,你名義上是什麼?是琅琊公主。公主未婚有子,外面那些流言蜚語會把你淹死。朕壓得住朝堂,壓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朕不想讓你受那些非議,不想讓咱們的孩子背著個不清不楚的名分長大。珠珠,朕不是不給你,朕是在給你找一條最穩妥的路。」
她變成這什麼公主是因為誰,這一切一切的開始是因為誰?
孟明珠依舊望著窗外,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沒有消失,也沒有加深。她終於回過頭來,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落在他臉上,目光很靜,靜得讓他心頭髮緊。
「陛下,穩妥的是您的安排,不是珠珠的處境。您方才說了許多,說您破了多少例,退了多少步,說您的用心如何良苦。可您有沒有發現,您說的每一樁好處,都是您給我的恩典,而不是我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她將被他攥皺的素絹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手指撫過上面的褶皺,一下一下,動作很慢。
「珠珠在漷縣做工程,用的是陛下的手諭,陛下一句話就可以收回去。珠珠得清淨,靠的是陛下微服私訪時的『不擺儀仗』,陛下哪日不高興了,儀仗照樣可以從京城排到漷縣城門口。太醫三日一請脈,脈案直入御案,聽起來是殊榮,可這殊榮的代價是什麼?是珠珠的身子、珠珠的胎、珠珠的命,全在陛下一人的股掌之間。陛下給了珠珠很多,可沒有一樣是珠珠自己能攥在手裡的。陛下隨時可以給,也隨時可以拿走。」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睛裡:「就像這孩子。陛下說記到姑姑名下是為了給他名正言順的出身。可這名分,陛下能一句話給姑姑,也能一句話不給珠珠。陛下方才說,珠珠永遠是他的生母,這點永遠不會變。可陛下有沒有想過,這話從您嘴裡說出來,珠珠該信還是不該信?您連他叫誰母妃都能替他決定,您怎麼保證哪天您不會連珠珠見他的機會也一併替他決定?」
曹文竑的眉㫸下壓,他的胸膛有幾瞬起伏的劇烈。
「像這線,」她拈起銀針上垂落的素絲線,指尖輕輕一捻,「您牽著這頭,珠珠掛在那一頭。您松一松,珠珠就多一口氣;您收一收,珠珠就退一層皮。這叫好麼?這叫施捨。」
曹文竑猛地站起身來,動作太急,膝蓋磕在繡凳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卻渾然不覺。他轉過身,背對著她,雙手撐在花梨木大案邊緣,指節攥得發白。龍袍下的脊背繃得極緊,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衣料清晰可見,那道背影又硬又直,卻在她最後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微微晃了一下。
「施捨。」他忽而切齒沉聲,堪堪一念,整個胸腔火燒火燎,「朕做了這麼多,在你眼裡,全是施捨。」
他轉過身來,漆黑的眼眸里充斥著紅意,似浪潮般風起雲湧。
「朕是皇帝。」如鷹似隼的目光緊緊死鎖在嬌小的她身上,「朕是皇帝,朕有朕的難處。朕不能把天樺丟下不管,她什麼都沒有。朕也不能讓你受委屈,朕想護著你,可朕只有兩隻手,朕能怎麼辦?朕把這孩子記到天樺名下,不是不給你,是只有這樣,孩子才能名正言順,天樺才能名正言順,你才能不被那些流言蜚語拖下水。這是朕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你怎麼就不明白?」
孟明珠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陛下,」她開口,「您有沒有想過,也許珠珠不需要被護著,珠珠需要的是被尊重。您所有的安排,樁樁件件,都是您一個人的決定。您決定了珠珠住哪裡、吃什麼藥、見什麼人、孩子歸誰。您問過珠珠嗎?不是那種『朕想好了來告訴你,你不高興朕再想辦法』的問,而是真正把珠珠當成一個人,一個可以自己做決定的人,來問一句『珠珠,你想怎麼辦』。您問過嗎?」
曹文竑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沒有問過。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只是在做了決定之後通知她,在她不高興的時候哄她,在她抗拒的時候退讓半步再進一寸。他把她當成了最珍貴的珍寶,捧在掌心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卻從來沒有問過她,你願不願意被捧在掌心裡?你想不想被含在嘴裡?
可他不能這麼想。他不能承認這一點。因為一旦承認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好,就真的變成了她口中的施捨。他這輩子最自負的東西,就是他對她的用心,如果連這份用心都被她否定了,那他還能給她什麼?
「朕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他直起身,「你現在懷著身子,情緒不穩,朕不跟你爭。孩子記名的事,朕暫時不提了,等你生下來再說。但你記住,朕從來沒有想過要磋磨你。朕磋磨誰都不會磋磨你。」
他說完,大步朝門口走去,龍袍袍角掠過門檻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走到廊下,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頭,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低到幾乎被廊外的秋風吞沒:「你好好想,朕過兩日再來看你。」
這句話落進秋風裡,沒有回音。
孟明珠坐在繡凳上,膝上那塊被攥皺的素絹已經撫平了,卻依舊留著幾道淺淺的褶痕,像是再怎麼熨都熨不平的疤。
她沒有起身相送,只是將銀針重新插回針線匣里,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廊外的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在公主署大門外。無牙從廊下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往屋裡看了一眼,見孟明珠神色如常地整理針線,倒不知道該進還是不該進了。
「殿下,」她試探著開口,「陛下他……」
「走了。」孟明珠將針線匣合上,擱在案角。
這時她膝邊那隻紫檀木箱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叩擊聲,三短一長,像是在問:人走了沒?我可以出來了嗎?
孟明珠沒有低頭,只是伸手在箱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意思是——再等等。
無牙站在門口,看著那隻紫檀木箱,又看了看孟明珠擱在箱蓋上的那隻手,嘴巴張了張,終究什麼都沒說,默默退了出去。
曹遵鈞蜷在黑暗裡,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僵了,膝蓋抵著下巴,脊背頂著箱蓋,連脖子都不敢轉。
外頭稀稀疏疏傳來聲音。
可能在哭吧。
許久過後,他聽著外頭傳來一聲她控制著哽咽的語聲,「出來吧。」
箱蓋掀開時,午後已偏西的光線從窗欞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了那束光,卻避不開曹遵鈞從箱子裡探出頭時直直撞上的第一眼。
她的眼眶果然是紅的,她果然哭了。
但那種紅,卻是淚意逼回眼底之後殘留下來的薄紅,反襯著那雙清湛湛的眸子,像一池被秋風揉皺的春水,明明沒有波瀾,卻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口發酸。
鼻尖也泛著淡淡的粉,是方才說了太多話、情緒壓得太深,連呼吸都忘了調勻之後留下的痕跡。幾縷碎發從鬢邊滑落,黏在微微汗濕的頸側,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纖長蒼白,像是初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梅枝上,輕輕一碰就會碎。
曹遵鈞半跪在箱子裡,一隻手撐著箱沿,一隻腳剛邁出來,整個人就這麼僵在了那裡。他看著她的眼角,看著她鼻尖那抹還沒褪乾淨的淡粉,看著她指尖那根勒進肉里的絲線,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攥了一下,攥得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不是沒見過她穿華服的樣子。
整個京中的命婦貴女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個人亮眼。
可此刻她坐在繡凳上,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薄裘,長發鬆松地綰了個髻,幾縷碎發隨意垂在頰邊,臉上沒有半點脂粉,只有眼角鼻尖那兩抹薄紅,卻偏偏比任何一次盛裝都讓他挪不開眼。
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艷麗,不是嫵媚,而是一種被揉碎了的清冷,碎得恰到好處,碎得讓人想伸手去接,又怕自己不夠資格。
他笨拙地從箱子裡爬出來,膝蓋磕在箱沿上發出悶響,腳落地時又麻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才站穩。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低著頭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你哭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孟明珠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這個動作很輕很慢,可就是這種刻意的輕慢,反倒泄露了她此刻並不想被人看穿的脆弱。
她沒有說沒」,也沒有說沙子進了眼睛,只是沉默著,把臉轉向窗欞的方向,讓最後一點殘陽落在她微紅的眼角上。
一個她預設好的又破碎又唯美的角度。
曹遵鈞沒有追問。他只是蹲在原地,仰著臉看她,然後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極輕極輕地蹭過她的眼角。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人驚動了翅膀,卻沒有飛走。
「你別哭。」他緩緩吐息。
「你哭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會翻牆,不會哄人。」
孟明珠終於回過頭來,對上他那雙認真得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他蹲在她膝前,衣袍上還沾著箱底的灰,頭髮上還掛著一小片不知什麼時候蹭上的木屑,模樣狼狽得很,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一頭還沒長全獠牙卻已經準備好為誰咬斷敵人喉嚨的小狼。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拂掉他肩頭那片木屑。她的指尖擦過他肩窩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你方才在箱子裡,蹲了那麼久,」她開口,嗓音里還裹著一層薄薄的鼻音,聲音又軟又輕,「腿麻了沒有?」
曹遵鈞回過神,用力搖頭,點完了又覺得不對,老實承認:「麻了。尤其是右腿,現在跟針扎似的。」
他說著,下意識伸手去揉膝蓋,揉了兩下又覺得這個動作在孟明珠面前太不英武,硬生生把手收了回來,重新挺直脊背。
孟明珠看著他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樣,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卻像是一道光劈開了連日來的陰雲。她低下頭,將手裡那塊小肚兜疊好,擱在案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的小茶爐前,拎起爐上溫著的銅壺,倒了一盞熱茶。
她端著茶盞走回來,遞到他面前:「喝了。」
曹遵鈞接過茶盞,低頭看了看盞中澄黃的茶湯,又抬頭看了看她。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極強烈的衝動。
「那些混帳話我剛剛都聽到了,」曹遵鈞將茶盞擱在案角,「他憑什麼。」
孟明珠垂下眼帘。夕陽最後一縷光正好落在她側臉上,將她微紅的眼角、微粉的鼻尖、微微抿著的唇角都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是蝴蝶翅膀上被風拂過的紋路,每一絲顫動都牽動著他眼底的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避開了那道光線,也避開了他的目光。這個動作很輕很慢,可就是這種刻意的輕慢,反倒讓曹遵鈞心口那股憋了太久的火氣又往上竄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