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44章鬼臉功

第144章鬼臉功

2026-09-14 18:14:20 作者: 衫袖

  曹遵鈞看著她偏過頭去的那一側影,心口那股火氣卻怎麼也燒不起來了。他捏著茶盞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把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茶水濺了幾滴在他虎口上,燙得很,他卻渾然不覺。

  偏偏她一身素淨月白薄裘松松裹著纖細身段,衣料柔軟垂墜,襯得她肩線削薄、腰身纖細,堪堪一握。方才強壓下去的濕紅還凝在眼尾,不是大哭過後的狼狽紅腫,是一層極淺極透的緋色,像春桃沾了晨露,艷得不張揚,卻楚楚得戳人心窩。

  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怨懟,沒吐半句委屈,就這般安安靜靜站著,眉眼含愁,身姿輕軟,一副被磋磨過後隱忍克制的模樣,偏偏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疼。

  他望進她晃著薄淚隱忍的眸底,那裡現在輕愁的似裝了他的身影,又似有了另一人的影子,他剛剛悶在那箱子裡頭可是聽了個飽,父皇那無恥的嘴臉。

  他小時候,母妃不得父皇寵愛也就算了,畢竟那個時候,整個後宮的女人都知道,皇帝曹文竑的心留給了遠嫁塞外的孟天樺,對於後宮,雨露均沾,人人都那樣,倒也無可厚非,但母妃私底下天天抓著他,在他面前抱怨父皇的恩寵越來越少了,於是,他自小便學會在父皇面前為母妃爭寵,也算頗有成效,得了個「我兒肖似朕」的讚賞。

  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那個父皇,對誰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看似有情,實則無情。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回母妃病得起不來榻,想見父皇一面,讓小內侍去乾清宮遞了好幾回話,父皇都沒來。後來他自己跑去了乾清宮,跪在殿門口說母妃病重求父皇去看一眼,父皇正在批摺子,連頭都沒抬,只說了句「朕又不是太醫,去了又能如何,讓太醫院好生照料便是」。那年他才六歲,跪在金磚上,膝蓋冰涼,心裡頭更涼。他當時想,原來在父皇眼裡,母妃的病還不如案上那幾本摺子要緊。後來他學乖了,知道怎麼在父皇面前討巧賣乖,怎麼用「英果類己」的模樣博父皇歡心。可每一次父皇摸著他的頭說「朕的兒子果然有朕年輕時的風範」時,他心裡想的都是:你年輕時的風範是什麼?

  他長大後就很少去想父皇年輕時的風範是什麼了,只覺得自己要是老成他這把年紀的時候,千萬不要是這幅德性。

  如今他看著孟明珠被父皇的「兩全之策」逼得連一句為自己爭辯的話都說得那麼克制,眼眶紅著,鼻尖粉著,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輕,像是怕驚動了誰似的。

  他心口那股火氣又燒了起來,只是這一回,火里燒的不止是憤怒,還有某種更深的、更刺骨的恨意。

  「你別看他。他有眼無珠,看不清誰真心待他。以前看不清我母妃,現在也看不清你。」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把胸腔里積了太多年的一口濁氣吐了出去,整個人反倒鬆了幾分。

  他重新蹲下來,與她平齊,仰著臉看她。

  「我小時候就知道他心裡頭只有那個遠在塞外的人。」曹遵鈞垂下眼,「那時候我不懂,覺得他是一國之君,心裡裝的事情多,顧不上母妃是正常的。後來我發現不是,他心裡不是裝的事情多,他是不願意裝旁人。他的心裡有一塊地方,只給那個人留著,旁人連門都摸不著。」

  「可是我還是看錯了,他是皇帝,他就是什麼都想要。想得太美他。」

  他喘了口氣,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紅的鼻尖,忽然覺得自己說得還不夠狠,又補了一句:「他若真有半分體恤你的心意,當初便不會趁你年紀輕,肆意左右你的人生。若是那時他便光明正大納你為妃,給你安穩歸宿,你又何須挺著身孕,獨自熬下這麼多心酸難處。我自知比不上他權高位重,可至少我不會讓你藏躲藏躲,受那麼多委屈,有時我也在想,要是我早點遇見你,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陪在你身邊了。」

  孟明珠依舊沒有抬眼,只是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繞著那塊素絹的邊角,繞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霧,罩在她周身,讓曹遵鈞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卻又能感覺到她並沒有抗拒,她只是累了,累得連回應都需要攢足力氣。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那股又酸又脹的感覺又翻湧上來。他寧可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寧可她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說一句「七殿下又在胡說八道了」,也好過看她這樣安安靜靜的,安靜得像一池被凍住了的秋水。

  良久,她才輕輕搖了搖頭,輕輕替帝王辯解了一句:「他不是故意的。」

  「陛下是帝王,身不由己,朝堂制衡、皇室體面,他有太多難處。他心裡是有我的,只是…只是他不能只顧著我一人。」


  這句輕飄飄的維護,沒有半分力度,反倒像極了深陷情愛、盲目痴情的女子,哪怕受盡委屈,依舊捨不得怨懟心上之人。

  可落在曹遵鈞耳中,卻比任何控訴都更扎心,更讓他妒火中燒、心疼難忍。

  

  他心口猛地一窒,又氣又酸,卻半點捨不得對她發火,只能硬生生壓下戾氣,語氣又急又疼:「難處?誰沒有難處?他的難處,憑什麼要你來買單?憑什麼要我們的孩子來犧牲?!」

  「孟明珠,你醒醒。他的身不由己,從來都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他選了皇室體面,選了孟天樺的安穩,唯獨沒有選你!」

  孟明珠依舊垂著眼,長長的睫羽輕輕顫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轉瞬即逝,依舊是那副溫柔又執拗的模樣,軟聲緩緩道:「可我……還是信他的。」

  「我信他待我有幾分真心,信他只是被身份、大局困住了。若是…若是你能站到他的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孟明珠那句「若是你能站到他的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一樣了」說得極輕極軟,像一片無意間飄落的羽毛,落在曹遵鈞心口最滾燙的那塊地方,卻激起了千層浪。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沒有看他,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素絹的邊角,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問,並不期待他的回答。可她問了,她問了就代表她想過。她想過他能站到那個位置上,她想過如果是他,一切會不會不一樣。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濺進他心底那片壓抑了太久的荒原,瞬間燃起了燎原之火。

  「如果是我,」曹遵鈞蹲在她膝前,仰著臉沉沉看她,「如果是我坐在那個位置上,我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什麼朝堂制衡,什麼皇室體面,什麼兩全之策,這些詞在我這裡統統不作數。我只知道,誰讓我的人掉一滴眼淚,我就讓誰掉一層皮。誰想搶我的人的孩子,我就讓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這孩子一面。」

  他梗著脖子直視她,目光灼灼,像是要把那三個字烙進她心口。

  他往前又挪了半寸,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裙擺,仰著臉看她時,那姿態既虔誠又偏執,像一頭守護著自己領地的年輕頭狼,還沒長全獠牙,卻已經準備好為領地里的母狼咬斷任何入侵者的喉嚨。

  「他不是不能只顧著你一個人,他是不想。他的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江山社稷,後宮平衡,孟天樺的位置,皇室的體面,這些東西在他心裡排著隊,你排在哪兒你算過沒有?可我不一樣。我心裡沒那麼多東西,我只要你,」他猛地收住話頭,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了什麼,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我還不像他,總是把你弄哭。」

  孟明珠抬起眼,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終於有了幾絲波動,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終於透出了一點漣漪。

  她看著他,唇角微微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開口。

  「可陛下他,他待我也是真心的。」她垂下眼,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怕被風聽見,「他只是沒辦法。他有他的難處,有他的大局,有他必須要護著的人。我不能怪他,我只是、只是有時候覺得,若是他能像你說的那樣就好了。可惜他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該奢求太多。」

  她說這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素絹,指節微微發白。她的語氣是那種極力為愛人辯解卻又自知理虧的綿軟,像一根極細極柔的絲線,一圈一圈地繞在曹遵鈞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疼,卻酸得他幾乎透不過氣。她越是替父皇說話,越是顯得她自己可憐,明明受了那麼多委屈,明明被他氣得紅了眼眶,卻還要替他找理由,替他開脫,替他維護那層早該被戳破的虛偽體面。

  「奢求?」曹遵鈞心口那股又酸又脹的感覺翻湧上來,化作一聲極輕極澀的冷笑,「替你出頭叫奢求,把你和孩子護在身後叫奢求,不把你的孩子拿去當人情叫奢求。那他對你的真心,到底是什麼?是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眼眶紅著,鼻尖粉著,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還是把他親手給你做的肚兜拿去送給別人?」

  孟明珠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像是在躲他這句太直白的話。那截側過去的下頜線條纖長而單薄,鼻尖那抹淡粉在殘陽最後一點餘暉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春桃沾了晨露,美得讓人心碎,也碎得讓人心疼。

  他沒有再逼問,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極輕極輕地蹭過她的眼角。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顫著,像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人驚動了翅膀,卻沒有飛走。

  「我不說了。」他放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懊惱和心疼,「我不罵他了。你別這副表情,看得我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你不妨好好瞧瞧我,我比起他差在何處?我們容貌雖有幾分相似,他卻處處委屈你,逼你隱忍落淚,何曾真心疼惜過你?說到底,從來未曾把你的心意放在首位。我不在乎他是九五至尊,也不想你們過往種種,可他既然能讓你這般落淚難過,你便別再將他放在心上反覆惦念,你看看我。」

  她偏過頭去的那一側影,恰好讓最後一縷殘陽落在她微紅的眼角上,碎發從鬢邊滑落,黏在微微汗濕的頸側。她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否定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七殿下,」她開口,嗓音依舊裹著那層薄薄的鼻音,軟得像是被淚水浸透了的綢緞,「你別這麼說他。他……他只是身不由己。他是皇帝,朝堂上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後宮那麼多張嘴等著他,他心裡有太多事要權衡,有太多人不能辜負。姑姑在北境受了那麼多年的苦,他虧欠她的,想補償她,我能理解。他待我也是真心的,只是這真心被分成了太多份,到我這裡的時候,就只剩這麼一點了。」

  她說著,伸出食指和拇指,在空中比了一個極小的距離,指甲蓋大小的一點空隙,像是捏住了一粒看不見的塵埃。她的唇角甚至彎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卻偏偏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頭髮堵。

  「可就是這一點,也夠我念很久了。」

  說到最後這句話,她總算是忍不住似的抽泣起來,淚水奪眶而出。

  她哭起來沒有聲音。不是嚎啕,不是抽噎,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從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溢出來,划過微紅的眼角,划過微粉的鼻尖,划過那張因為隱忍而微微抿緊的唇角,最後砸在她攥著素絹的手背上,碎成幾瓣細碎的水光。她連哭都是安靜的,安靜得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他心口最柔軟的那塊地方,每一片都涼得灼人。

  「你別哭。」他手忙腳亂地去攏她膝上那塊素絹,想拿來給她擦眼淚,拿起來才發現那塊絹早就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茶漬。他扔了素絹,又去翻自己的袖口,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塊半舊不新的帕子,是他今晨從皇陵跑出來時隨手塞的,也不知道洗沒洗過。他管不了那麼多,把帕子往她手裡一塞,聲音又急又啞,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把這句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孟明珠接過那塊帕子,卻沒有擦眼淚,只是將它攥在手心裡,和那塊被她揉皺的素絹疊在一起。她的手指依舊在微微發顫,眼淚無聲地淌著,打濕了她的下頜,打濕了她月白色的衣襟,也打濕了曹遵鈞那顆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心疼的心。

  曹遵鈞深吸一口氣。

  他收回手,揉了揉自己因為慌而亂七八糟的臉,然後雙手齊上,把嘴角往下一拉,擠出兩條深深的法令紋,眼睛卻瞪得溜圓,眉毛一高一低,整個人看上去既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胖狸貓,又像一個正在學老人走路的小頑童。

  「你看我像不像孫德海?就是比他年輕點,俊俏點,頭髮多點。」他用嘴型無聲地說了一句:陛下駕到——老奴給您請安——然後立刻又擠出一個更誇張的鬼臉,兩頰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眼睛眯成兩條細縫,嘴角卻扯到耳根,整個人活脫脫是一隻偷吃了蜜餞又被蜜蜂蟄了嘴的猴子。

  孟明珠睫羽上還沾著淚,看著他那張五官都快擠成亂麻的臉,愣住了。

  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唇角一彎,極輕極短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只是一聲極淺的氣音,卻被曹遵鈞靈敏的耳朵捕捉了個結結實實。他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鬆了一角,連帶著眉眼都舒展開來,恢復了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模樣。

  「笑了。」他搓了搓自己撐得發酸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本王的鬼臉功,京城一絕,千金不換。小時候我母妃不開心,我就天天給她做鬼臉,後來她嫌我長歪了都是做鬼臉做的,就再不許我做了。」

  孟明珠看著他這副邀功請賞的得意模樣,終於輕輕擦去眼角的淚痕,那笑意雖轉瞬即逝,卻真真切切。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