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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想要什麼直說

2026-09-14 18:14:24 作者: 衫袖

  「孫公公哪有這樣,你少編排他。人家好歹是乾清宮的大總管,陛下跟前的大紅人,被你學成一隻偷里偷氣的猴子,傳出去宗室又要參你的本。」

  孟明珠用那塊半舊不新的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淚痕漸漸幹了,只留下眼尾那一抹還沒褪乾淨的薄紅,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被夜雨打濕過的白海棠,清冷里透著一絲極脆弱的艷。她抬起眼,眸光里還漾著未散的水光。

  曹遵鈞見有效,眉眼都舒展開來,他依舊蹲在她膝前,仰著臉,理直氣壯地反駁:「誰編排他了?我從小就在乾清宮廊下蹲著,孫德海走路的姿勢、甩拂塵的弧度、彎腰請安的幅度,我觀察得比他親兒子還仔細。你不信?我再學一個給你看,這是孫德海給父皇遞茶的時候,茶盞端得四平八穩,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在偷看父皇的臉色好不好。他每次偷看的時候左邊眉毛會先抬一下,右邊眉毛跟著再抬一下,你下回注意看,得定,一模一樣。」

  他說著,又擠眉弄眼地模仿了一遍。孟明珠抿著唇角,沒有笑出聲,但她微微偏過頭,用帕子掩住了嘴角。

  她抬起眼,眸光里還漾著未散的水光,卻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只是將帕子疊整齊了,和那塊被她揉皺的素絹一起擱在案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

  秋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老槐樹葉子特有的清苦氣息,將她鬢邊幾縷碎發吹得輕輕拂動。

  「天色不早了,」她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緩緩吐息,「你從皇陵跑出來大半天了,再不回去,那邊的人該發現了。碑亭修到一半就跑,也不怕你父皇再罰你。」

  曹遵鈞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被秋風吹得微微揚起的發梢,看著她肩頭那件月白色薄裘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光澤,偏目側眸,「你真以為爺被父皇罰了一次不長記性啊,如今,爺有你們母子倆,面對父皇行事也該有顧慮了。」

  「放心,碑亭那邊有個七皇子,」他咧了咧嘴,笑意裡帶著幾分狡黠,「一個長得跟我五分像的替身,是我從江南帶回來的小戲子,經過妝扮,扮我的模樣能唬住半個京城的人。父皇罰我去修碑亭,我人去了,臉也露了,工部的官員來巡查的時候看見『我』在碑亭底下搬磚,回去自然稟報說七殿下勤勤懇懇、安分守己。等他們走了,我就翻牆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可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目光落在她扶著窗欞的手上。

  那隻手纖細白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被秋風吹得有些涼,卻又不肯關上窗戶。

  「我不怕挨罰,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在這兒難受。你在漷縣舉步維艱,宮裡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你,父皇又時不時來給你添堵,我要是連翻牆來陪你這一趟都不肯,那我成什麼了?」

  孟明珠沒有回頭,暮色從窗外湧進來,將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極淡的灰藍。

  「你替我著想,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也要替自己想一想,你如今還是皇子,不是能隨心所欲的人。你父皇對你已經起了戒心,若是再被他抓到把柄,就不是修碑亭那麼簡單了。你要好好的,至少在你真正能站到那個位置上之前,不要為了我折了自己。」

  無權無勢的心疼,最是廉價。

  位卑權輕的維護,最是無力。

  身處權利中心的七殿下顯然也很懂得這個道理。

  「我知道我現在做不了什麼。」他看著她的眼睛,「但不會一直這樣的。」

  無牙正端著新沏的熱茶從廊下過來,差點和從屋裡出來的他撞個滿懷,還沒來得及問一句「七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他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刮出了院門。

  無牙端著茶盤站在廊下,看看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屋裡坐在繡凳上眼眶微紅神色已經收斂乾淨的孟明珠,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問,只是將茶盤輕輕擱在案角,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曹遵鈞再度回來的時候,暮色已經漫過了院牆。

  「殿下——」無牙喊了一聲,後半截話卻在看清來人懷裡抱著的那堆東西時,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曹遵鈞一腳跨進門檻,身上還穿著從皇陵跑出來時那件深青色便袍,衣襟上沾著幾道灰印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在工地上曬了半個月之後明顯黑了一個色號的小臂。他左手拎著一個油紙包,紙包鼓鼓囊囊的,油漬從紙縫裡滲出來,在暮色里泛著亮晶晶的光;右手托著一個荷葉包,包得嚴嚴實實,上頭還繫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尾巴晃晃悠悠。最離譜的是他右手的指縫裡還夾著一根糖葫蘆,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在暮色里紅艷艷的,像一盞迷你小燈籠。


  他就這麼抱著這堆東西站在門口,氣息微微急促,額角還掛著幾顆汗珠,衣襟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多蹭了一道黑印子,看上去活像剛從集市上搶完年貨一路狂奔回來的毛頭小子,哪還有半分天家皇子的矜貴模樣。

  更沒有當初那時不時用居高臨下眼神看著她自稱爺時的那種萬物都要俯首稱臣的模樣。

  「你——」孟明珠看著他這副陣仗,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曹遵鈞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來,將懷裡那堆東西一股腦兒全擱在花梨木大案上,油紙包歪了,荷葉包滾了半圈,糖葫蘆差點從案角滑下去,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重新插回指縫裡。

  

  他渾然不覺自己這副模樣有多狼狽,只是抬起袖子隨意蹭了一把額角的汗,然後轉過身,將糖葫蘆往她面前一遞。

  「給你。鎮口那家糖葫蘆鋪子的,我上次來就注意到了,想著你害喜的時候嘴裡發苦,吃這個正好。方才從皇陵來的時候鋪子已經打烊了,我敲了半天門才把掌柜敲起來,多給了他三錢銀子,讓他現蘸了三根。這兩根是山楂的,這根是山楂裹豆沙的,掌柜說豆沙的更甜些,不知道你愛吃哪種,就一樣拿了一根。」

  他說著,把三根糖葫蘆並排插在她手邊的筆筒里,紅艷艷的山楂在燭火下泛著亮晶晶的糖光,和筆筒里那幾支炭筆擱在一起,說不出的違和,又說不出的熨帖。

  然後他又去拆那個油紙包,紙包一打開,一股焦香混著孜然的氣息撲面而來,是烤羊肉串,串在細竹籤上,肉塊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不是宮裡御膳房那種規規矩矩的做法,而是街邊小攤上粗獷隨意的風格。

  「西街烤肉鋪子的,」他一邊拆一邊解說,「我去的時候炭火都快滅了,讓掌柜重新扇了半天才烤好。趁熱吃,涼了就膻了。」

  荷葉包也解開了,裡頭是一碟蓮子糕,糕體晶瑩剔透,上頭嵌著半顆白生生的蓮子,賣相極好,只是用荷葉裹了一路,糕體表面壓出了幾道淺淺的荷葉紋,邊角還碎了一點。曹遵鈞低頭看了看那塊碎掉的邊角,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這玩意兒不經顛,我馬騎得太快了。你將就吃,碎了的我吃,完整的給你。」

  孟明珠沒有去接那根糖葫蘆,也沒有去看案上那堆冒著熱氣、泛著油光的吃食。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繡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指尖輕輕按著那塊被她撫平了無數次卻依舊留著褶痕的素絹。燭火在她側臉上跳了跳,將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七殿下,你做這些,想要什麼?」

  曹遵鈞正手忙腳亂地把那碟碎了一角的蓮子糕往她面前推,聞言手指頓在碟沿上,抬起眼,對上她那雙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隨即皺了皺眉,像是沒聽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什麼想要什麼?」

  「這些。」孟明珠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案上那堆吃食,糖葫蘆、烤肉串、蓮子糕,還有他指縫裡沾著的糖漬和衣襟上蹭的灰,「你從皇陵跑出來,蹲在箱子裡悶了大半個時辰,聽我和你父皇吵了一架,又跑回城裡敲開打烊的鋪子,買這些東西回來。你做這些,想要從我這裡換什麼?」

  「換什麼?」曹遵鈞把那碟蓮子糕往案上一擱,直起身來,眉頭擰成了一個介於惱怒和委屈之間的弧度,「你覺得爺做這些,是跟你談買賣來了?」

  孟明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清湛湛的,像兩汪深潭,看不透底,也照不出波瀾。

  曹遵鈞被她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那點不自在忽得消散後,取而代之得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這股心虛煩躁湧上來,反而把他骨子裡那股混不吝的勁頭激了出來。




  「爺想要什麼?」他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理不直,氣卻壯得像是在金鑾殿上宣讀聖旨,「爺是你肚子裡孩子的爹!你說爺想要什麼?」

  「你把爺當成什麼人了,爺是那種提起褲子就不認帳的混帳嗎?」

  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又抬了起來,見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交疊在膝頭的雙手上,脊骨挺直,清素又細瘦的模樣,他心尖酸軟了些,就低軟了聲喚她。

  「明兒……」

  伸手想輕攬著她入懷攬抱,卻不想她直接揮開了他的手。

  她不在意他愕然和驚怒的模樣,甚至扯唇諷笑了聲,「不過是一夜之情,陰差陽錯,殿下不必繞那麼大的彎,下這麼大的本錢,自認爹名,你想要什麼儘管直說。」


  「也請拐彎抹角,殷勤前後,我與你的交情何時有這般深過?諸許未來?」

  「想來行我恩惠,是要我行些隱秘之事罷?」

  「倒也無妨,你明說,我孟明珠這條賤命也不是不可以做。」

  「你說說看,可是要我做陛下跟前的耳目諸類?」

  「不過也是,除此之外,我哪還有旁的用處?」

  「有什麼安排直說,說開了多好,不肖意在我脆弱之時矇騙我,你是我夫君,我們是被拆散的怨侶。我與你怎樣怎樣,我肚中孩兒是你的之類空話虛妄,不必再糊弄我。」

  她吐出的話,字字冷鋒,句句割烈,刮的他肺腑生疼。

  她想起來了嗎?她想起來了,年少輕狂時隨口的玩笑正中眉心,他看向她,頰邊生譏帶諷,喉間似堵了塊石頭,臉色瞬間蒼白。

  「明兒……」

  「我……」他有些喘不過氣,嘴唇翕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乾澀無比。

  「那夜是我認錯人,你倒也不必負責,我肚子裡的孩子也跟你無關,是陛下的,你不必為此自我感動,自縛手腳。」

  「你有什麼圖謀直說,不必繞彎子,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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