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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七分像

2026-09-14 18:14:28 作者: 衫袖

  「夠了,別說了。」他一把攥住她手,俊顏微微扭曲,看著她咬牙一字一句道:「你聽好了,我用不著拿孩兒做由頭算計你,要算計早在初見便動手了,何必熬到今日!更何況,即便要借你行事,我也斷不屑用兒女情長的法子來誆騙你。你今日不信我不打緊,日久天長你總歸會看得明白,我待你是真是假。」

  日久天長啊,人生有多少多少天,她便被矇騙多少天日,真心假意那些,她早就不奢求了!

  活成妖狐就夠了。

  試問,她還要二次成妖嗎?不用想,她都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何等的可怖涼薄。

  連她都厭了如今的自己,披著一身人人唾罵的狐媚皮囊,內里裹的全是害人利器,見了人,便想著用著她的艷,去謀,去定,去奪,這般陰寒扭曲的心性,連她自己瞧著都嫌不堪。

  醜陋,骯髒啊!

  曹遵鈞的手還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也不肯鬆開。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愈發清冷的臉,看著她唇角那抹還沒散盡的諷笑,喉間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孟明珠也沒有掙開他的手。她只是垂著眼,看著那隻攥在自己腕間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骨節分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倔強。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七殿下不說話,是默認了。」她說,「還是在想一個更好的說法,能讓我心甘情願替你做事?」

  「你不用想,直說,我應!」

  

  「其他,煩請你不要再跑到漷縣演這孩兒生父的殷勤模樣!」

  這些話像是淬了冰的釘子,扎進他胸口,拔不出來,也化不開。

  可他看著她這副模樣,看著她像一隻炸了毛的貓一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那些話就堵在了喉嚨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忠勤伯府的宴席上,她穿著奪目的紅裙,沖他挑眉以及並不遜他的射藝,簡直光彩奪目。那時候她還沒有這張滿布防備的臉。

  「好,我走。」

  「你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我說再多,你只會覺得我是為了哄你、為了騙你、為了讓你心甘情願替我做事。」

  「你說得對,我現在確實站不穩。你讓我站穩了再來找你。我會來。」他沒有再往前邁,也沒有再退後,「但這些吃食,不是拿來跟你換什麼的。」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明兒,我方才說的那些話,你不想信,就不信。可我該做的事,一樣都不會少。」

  他說完,邁步跨出門檻,沒有翻牆,從正門走的。

  他需要冷靜,她也需要冷靜,同時他更需要捋清楚她意味著什麼。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狹長的鳳眸回頭望了去,沒有人追出來,他不經意收回眸,眸里凶光盡現。

  她這副心如寒灰的模樣,生生刺得他心口發疼。她尚且懷著身孕,這般終日鬱結氣堵,最是耗損胎相、折傷自身。可一念及當年忠勤伯府明媚鮮活的孟明珠,眼底又漫上一層濃重疼惜。父皇那樣的人卻不懂珍惜她,反將她視若敝履、肆意磋磨……

  明面上還說珍愛……

  「殿下,你終於回來了…這是……」在皇陵扮七皇子的戲伶儲儂見他滿身狼狽和戾氣回來,臉色差勁得很,驚疑不定,這是幹了炮仗回來嗎?

  曹遵鈞沒有理會儲儂的驚疑,大步邁進碑亭側間,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粗糲的聲響。他徑直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那摞堆疊的施工冊子,翻了兩頁,又「啪」地合上,扔回案面,力道重得冊子滑了半尺,差點撞翻一旁的茶碗。

  儲儂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跟進來,覷著他的臉色:「殿下,碑亭的進度……工部那邊今日下午來查過,說咱們這幾日修得比預期快了不少,約莫能提前七八日完工。」他頓了頓,偷眼瞧了瞧曹遵鈞的背影,「您、您要是心裡不痛快,要不……今晚歇一歇,明兒再趕?」

  曹遵鈞背對著他,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皇陵的晚風比漷縣更冷,卷著砂石和枯草的氣息,刮在臉上生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儲儂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不用歇。明日一早,照常開工。」

  「可是殿下……」


  「我說照常開工。」曹遵鈞轉過身來,那雙鳳眸里翻湧的戾氣還未完全散去,卻多了一層壓得更深的沉靜。

  儲儂被他這眼神震了一下,那句「您臉色很不好」在喉嚨里轉了兩轉,終究沒敢說出來,只老老實實應了一聲「是」,便弓著腰退了出去。

  側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曹遵鈞在案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本被自己摔得滑了半尺的施工冊子,重新翻開。紙頁上記著這幾日碑亭的修繕進度,樁基、樑柱、瓦片、彩繪,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完成情況和用料餘量。字跡不是他的,是工部派來的那個老工匠的手筆,一筆一划,規規矩矩,不帶半分多餘的情緒。他看了兩頁,目光落在一處寫著「備料充足、進度超前」的字樣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冊子,擱回案角。

  他走到牆邊那面半舊的銅鏡前,銅面已經有些斑駁,映出的人影模糊而黯淡。

  鏡中的人影也站著沒動,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卻在暮色和銅鏽的映照下顯得疲憊又陌生。肩背比在江南的時候更寬了些,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些,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連他自己都看不大清。

  他盯著銅鏡里那張臉,看了很久。

  眉眼是像的。

  七分像,剩下三分是他自己。

  可就是那七分,讓他胸口堵得慌。

  他抬手,指尖落在眉骨上,順著眉峰緩緩滑下來。

  曹文竑的眉毛也是這樣,濃,挺,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壓。

  從前他覺得自己像父皇是好事,是天家血脈的證明,是將來儲君之資的憑證。可如今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只覺得扎眼。這張臉,和她看見的那張臉,有七分像。她每次看他,是不是也在看那七分?

  他煩躁地收回手,偏過頭,不肯再看鏡子裡的自己。可那雙眼睛還在餘光里,太像了。那雙眼睛,和曹文竑看人時的神態幾乎一模一樣。

  可惡的臉,他長成這樣,是不是讓她傷心了。

  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牆面是磚石砌的,這一拳砸下去,指節立刻泛了紅,火辣辣的疼從骨縫裡竄上來,疼得他皺了皺眉,卻反而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些。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指節上磨出了幾道細小的血痕,皮肉微微翻起,滲出一層薄薄的血珠,不覺痛快,反而生了道不清的東西。

  儲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在門檻外停下,小心翼翼地探了半個腦袋進來:「殿下,您……沒事吧?」曹遵鈞把手背到身後,面不改色:「沒事。」儲儂的目光在他那隻背在身後的手上停了一瞬,識趣地沒有追問:「工部的老工匠說明日要驗樑柱的榫卯,讓您早點歇著,養足精神。」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方才京里來了信,是……周貴妃娘娘的。」

  曹遵鈞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拿來。」儲儂連忙從袖中取出信箋,雙手遞上。曹遵鈞接過,展開掃了一遍。信不長,字跡端麗,是他母妃親筆。大意是說皇陵苦寒,讓他注意身子,別熬壞了;又說朝中近來風平浪靜,讓他安心修繕,不必掛念。末尾附了一句:德妃那狐媚子居然死裡逃生裝可憐,大火燒了永寧宮,她居然乾脆住乾清宮了,真是不要臉。最後那一句,幾乎帶著周貴妃切齒的語氣撲面而來,他用拇指按住那個「德」字,看了片刻,將信紙折好,塞進袖中。

  皇陵的碑亭在七皇子曹遵鈞手裡,以一種近乎蠻橫的速度立了起來。老工匠們私下嘀咕,說這位七殿下像是被什麼鞭子抽著趕著,不像是修碑亭,倒像是在跟誰賭一口氣。氣也足,勁也足,連帶著工地上其他人都不敢偷懶,進度一日千里,硬生生把兩個月的工期壓到了一個月出頭。

  完工那日,工部官員來驗收,繞著碑亭走了三圈,又敲了敲樑柱、看了看彩繪,末了朝曹遵鈞拱了拱手:「殿下辛苦了。這碑亭修得結實,用料紮實,工藝也精細。老臣回去之後,自當如實稟報陛下。」

  曹遵鈞站在碑亭前,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還沒換下來,手背上的傷已經結了痂,在日光下泛著一道淡褐色的細痕。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座修葺一新的碑亭,日光落在新換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有勞了。」他說完,轉身走進側間,換下那身沾滿灰泥的短褐,穿上儲儂備好的錦袍。儲儂一邊替他系腰帶,一邊小聲問:「殿下,咱們是直接回京,還是……」曹遵鈞低頭整了整袖口:「回京。」

  回京的路上,他沒有騎馬,坐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儲儂坐在車轅上,沒有刻意打扮,反而露出自己的真容隨侍,也不敢出聲,只偶爾掀簾看一眼,見殿下一直閉著眼,便又悄悄放下帘子。


  馬車行至宮門時,暮色已深。

  儲儂勒住馬,回頭低聲說了一句:「殿下,到了。」曹遵鈞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在車裡坐了片刻,才掀簾下車。他換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在皇陵曬了一個多月,臉比離京時黑了一些,下頜線也繃得更緊了。他站在宮門外,抬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然後邁步往御書房走去。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孫德海守在門外,見他來了,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七殿下,陛下正等著您呢。」曹遵鈞微微頷首,沒有多問,推門走了進去。

  御書房內,曹文竑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燭火將他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他沒有抬頭,只淡淡說了一句:「碑亭修完了?」曹遵鈞撩袍跪地,脊背挺直:「回父皇,碑亭已修繕完畢,工部官員驗收無誤,兒臣特來復命。」曹文竑放下摺子,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在他手背上那道淡褐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

  「手怎麼了?」他問。

  曹遵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不小心蹭的,不礙事。」曹文竑沒有追問,目光從他手背上移開,落在他的臉上:「碑亭修得比預期快了不少,工部的人誇你幹活利索。朕還以為,你要在皇陵多待些時日,才能磨掉那身浮躁。」

  曹遵鈞垂著眼:「兒臣在皇陵想明白了一些事。」曹文竑挑了挑眉:「什麼事?」曹遵鈞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對上曹文竑的目光,「兒臣只覺得以前是虛度光陰,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如今長大了,便想開了。」

  曹文竑看著他的眼睛,比以前沉了,不輕不淡「哦」了一聲。

  他重新拿起那本摺子,翻開:「碑亭修好了,差事也交差了。回去歇著吧,過幾日,朕有件差事要交給你。」

  曹遵鈞叩首:「兒臣遵旨。」他站起身,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曹文竑的聲音:「老七。」曹遵鈞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曹文竑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不疾不徐:「朕說過的話,你還記得。」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曹遵鈞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兒臣記得。」他沒有再多說,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從門外湧進來,將他整個人吞沒。曹文竑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攏的門上,看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摺。

  曹遵鈞走出御書房,沒有回自己的寢殿。他在宮道旁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太液池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將他衣袍的下擺吹得微微拂動。他站了片刻,忽然轉過身,沿著宮道朝乾清宮偏殿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幾步,又停下,站在宮道中央,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很久,久到路過的宮人都繞著他走,久到孫德海從御書房裡追出來,遠遠看見他站在宮道上的背影,張了張嘴,卻還是沒有出聲。

  最終,曹遵鈞收回目光,轉過身,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沉穩而規律。夜風追著他,一直追到宮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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