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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演武

2026-09-14 18:14:32 作者: 衫袖

  入冬後的第一場校閱設在京郊大營演武場。場中沙土夯得平整,旌旗獵獵,甲冑森然。皇帝一身玄色騎裝,身姿挺拔,立在將台之上,目光掃過場下整肅的軍陣。他多日來的鬱結似乎在今日晨風中散去,眉宇間那股沉沉的戾氣淡了幾分,周身透著一股久違的意氣。近侍們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風從城牆的方向灌進來,捲起場邊未掃盡的落葉,打著旋兒翻過校場邊緣的石階。

  皇帝坐在看台最高處,玄色常服外罩了件半舊的輕甲,腰間只系了一根素色革帶。

  他沒有戴冠,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束在腦後,露出兩鬢隱約的銀白。孫德海垂手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捧著一盞半溫的茶,沒有遞出去,只是捧著。

  演武場中央,六皇子正與禁軍教頭纏鬥。他的劍法練得紮實,進退有度,劈刺之間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三皇子站在場邊,目光鎖在六皇子身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腰間的玉帶扣。他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武服,袖口扎得緊實,看得出是打算下場的。四皇子站在他身側,正在系護腕,動作慢條斯理,像是並不急著上場。八皇子早就熱好了身,這會兒正用帕子擦劍,目光在場中和他感興趣的幾個人之間來回掃,像在挑誰先開刀。七皇子坐在最末的位置,離看台最遠。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袖口扎得整整齊齊,腰間束著革帶,乾淨利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握劍在手,也沒有活動筋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姿態鬆弛,像一隻已經在暗處蟄伏了很久的豹子。

  皇帝的目光從場中移開,不輕不重地掃過那幾個兒子的方向,又收回來,重新落回場中。他端起孫德海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說什麼。

  六皇子一劍挑飛了禁軍教頭手中的木刀,教頭踉蹌兩步穩住身形,隨即拱手認輸。場邊響起一陣低低的喝彩,六皇子收劍回鞘,額角沁著薄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喘著氣。

  「老六不錯。」四皇子的聲音不大不小,像在說給身邊的人聽,「這套劍法練了有小半年了吧?」一個兩個都表現這麼好,這不是顯得他比較廢麼?

  沒人接話。六皇子退回場邊,接過內侍遞來的巾帕擦了擦額角,退到一旁,目光卻不經意地往看台上方掃了一眼。

  皇帝已經放下了茶盞,正微微側頭聽三皇子在說著什麼,沒有看他。他收回目光,低下頭,將巾帕疊好,擱在一旁的矮几上。

  三皇子上場了。他沒有用劍,選了一桿長槍,槍頭纏著布條,沒有開刃。他的槍法大開大闔,與六皇子的精細截然不同,帶著一股子多年行軍打仗打磨出來的沉穩和狠勁。場邊的老將們看得頻頻點頭,禁軍教頭與他過了十幾個回合,竟被他那杆長槍穩穩壓住攻勢。最後一記橫掃,教頭退了三步才堪堪穩住身形,他收槍而立,像沒事人一樣。

  看台上,皇帝終於開口了:「老三的槍法,像是沒擱下。」

  三皇子躬身:「兒臣不敢擱。」

  皇帝沒有接話,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場邊那個一直坐著沒動的人身上。

  皇帝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場邊的人聽見:「老七,你今日怎麼不下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曹遵鈞緩緩抬起頭,望向看台上那道端坐的身影,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木刀,在手裡掂了掂,走進場中。

  他沒有多餘的準備動作,橫刀在身前。站在他對面的禁軍教頭還握著方才與三皇子交手時的那杆長槍,猶豫地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曹文竑微微頷首,教頭便不再猶豫,挺槍刺來。曹遵鈞側身讓過槍尖,木刀貼著槍桿滑下去,精準地敲在教頭虎口上。教頭手一麻,長槍幾乎脫手,只能迅速收勢後撤,可曹遵鈞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等他站穩了,才重新橫刀。

  場邊安靜了一瞬。六皇子攥著巾帕的手停住了,連三皇子都微微眯起了眼。

  他方才與教頭過了十幾個回合才贏,而老七居然只用了一招,不是招數,是預判。他預判了教頭出槍的角度和力道,提前讓開了。這種打法,比練一千招都難。

  這死老七是不是之前在江南大半年偷偷努力了!這麼努力,不要其他人命啦!

  曹遵鈞沒有看場邊那些目光,也沒有看看台。他只是握著那柄木刀,站在場中,等著教頭重新擺好架勢,然後再次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等教頭先動,而是主動前壓。刀法依舊乾淨利落,沒有半招多餘,卻帶著一股子壓著打的兇悍,教頭越打越被動,最後被他一刀橫拍在肋下,悶哼一聲,長槍脫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全場鴉雀無聲。七皇子收起木刀,退後半步,微微躬身,算是行禮。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往看台上看一眼。八皇子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方才還在盤算該挑誰做對手,現在手裡那把劍像是突然變得不合手了,握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含糊,沒有第二個人聽見。


  看台上,曹文竑的目光落在曹遵鈞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老七。」他終於開口,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你過來。」

  曹遵鈞抬起頭,望向他。看台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暮色將他肩頭的輕甲鍍成暗金色,像一尊被霞光磨去了稜角的舊石像。他握著木刀的手沒有鬆開,沉默了片刻,然後朝看台走去。靴子踩過沙土,在暮色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一直延伸到看台前的石階下。

  

  他在石階下站定,橫刀在身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曹文竑從看台上走下來,沒有穿甲,只著那件玄色常服。他走到兵器架前,興致大起,隨手抽了一柄和曹遵鈞一樣的木刀,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他面前,隔著三丈的距離站定。

  「來吧。」他說。

  父子倆在場中站定。

  暮色將兩道身影拉長,斜斜地投在沙土上,一道粗礪,一道清瘦,輪廓幾乎重疊在一起。曹遵鈞看著對面那道身影,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皇帝,是那個在銅鏡里和他有七分像的人。他握緊了手中的木刀,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曹文竑沒有等他出招,先動了。他的刀法兇悍,壓得人喘不過氣。

  曹遵鈞起初還能應對,幾個回合之後便開始被壓著打,父皇的刀又快又沉,每一刀都帶著他從未真正見識過的殺伐之氣。在場邊的人看來,他完全是被父皇壓著打。可他還在撐,一直在撐。沒有退,沒有躲,被打退一步,就再頂回來一步。到最後,他幾乎站不穩了,膝蓋在發抖,手臂也在發抖,可他依然沒有鬆手。他死死咬住牙關,用盡了最後那一點力氣。

  曹文竑的刀又一次壓下來的時候,曹遵鈞沒有退。他膝蓋一沉,幾乎要跪下去,又硬生生撐住了,左肩硬扛了那一記橫拍,整個人被壓得彎了腰,卻在這時猛地擰身,將那一刀從肩膀卸到後背,借著那股被壓下去的勢頭,刀尖擦著地面滑過,以一種近乎刁鑽的角度,反手挑向曹文竑的手腕。

  這一招來得太險,也太狠。他放棄防守,硬吃了父皇一刀,然後趁著父皇收勢前那一瞬間的空隙,反手出刀。曹文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退,只是腕子微微翻轉,將那記反挑卸開,然後他收了刀。

  「再打下去,你撐不住。」他語氣平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已經在打腫臉充胖子了。」

  曹遵鈞沒有說話。他的額角沁著汗,手臂的肌肉在微微痙攣,虎口處磨出了一道新鮮的紅痕。可他握著刀的手沒有鬆開。他緩緩直起身,能感覺到後背被父皇拍中的那一處還在鈍痛。他沉默了一瞬,說:「兒臣還沒有認輸,請父皇賜教。」

  曹文竑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重新橫刀。「那好,再來。」他說完,忽然欺身壓上,刀鋒在暮色里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沉悶的破風聲。曹遵鈞舉起木刀迎擊,當的一聲悶響,震得他虎口發麻,後背的傷處也跟著一抽。他咬牙扛住這一刀,不退反進,搶步切入父皇懷中,以肩為引,發力撞向他胸口。曹文竑側身避開,木刀順勢劈向他肩頸連接處,力道不減。

  曹遵鈞幾乎沒有思考,他手腕一翻,將木刀橫過來,整個人往下一沉,以一個極不標準的姿態翻轉到曹文竑身側,他的刀比他快一步,在他翻身的瞬間,刀尖已經抵在了父皇腰側。

  全場寂靜。

  場邊所有人都愣住了。三皇子攥著長槍的手僵在半空,六皇子的目光凝固,八皇子手裡的劍「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渾然未覺。連老將們也都看直了眼。沒有人出聲,沒有人敢出聲。

  曹遵鈞單膝跪在地上,木刀刀尖抵著皇帝的腰側。他喘息急促,手臂在發抖,刀尖也跟著微微顫動。可他沒有收手,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像是還沒從那一瞬間完全回神。

  曹文竑垂著眼,看著腰間那柄木刀,然後抬起眼,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伸出手將曹遵鈞拉了起來。

  曹遵鈞被那隻手拉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是軟的。他踉蹌了半步才站穩,手裡的木刀垂在身側,刀尖點著沙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那是他虎口裂開滲出的血,順著刀柄淌下來的。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甚至顧不上站穩,就猛地單膝跪了下去。

  「兒臣失禮,冒犯父皇,請父皇降罪!」

  木刀被他擱在身側的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的額頭抵著沙土,脊背繃成一張弓,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秋末的霜,不重,卻讓人覺得冷。

  「起來。切磋而已,有什麼罪。」


  曹遵鈞沒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指尖微微蜷進沙土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還不敢松。可父皇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尋常,「贏了就是贏了。朕是那種輸了就要治兒子罪的人?」

  他這才緩緩直起身,可仍然低著頭,不敢直視那雙眼睛,生怕此時自己的目光中流落出的暗芒被窺知。

  曹文竑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看著他還在發抖的手臂,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力道不重,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隨意。

  「驍勇果敢,不愧是朕的兒子。」他頓了頓,「像朕年輕的時候。」

  場邊的風驟然安靜了一瞬。

  六皇子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指節泛白;三皇子的目光從曹遵鈞身上移開,落向看台那道玄色的背影,眼底的沉靜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八皇子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劍,攥著劍柄的指節咯咯作響。

  曹遵鈞卻沒有抬頭,他當然感覺到了那些從四面八方刺過來的目光,如果眼神能殺死人,他覺得自己已經被他們殺死又殺死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還在發抖的呼吸,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些:「兒臣不敢與父皇相比。」

  曹文竑沒有再說什麼,將木刀扔回兵器架上,轉身往看台走。他的靴子踩過沙土,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不急不緩。走到看台邊緣,他停下來,偏過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臉的輪廓在暮色里被勾了一道暗金色的邊,

  「還行。明日御書房,朕有事要你去辦。」說完他轉身朝看台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手沒事?」

  曹遵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攥了攥拳,又鬆開:「沒事。」

  曹文竑沒有回頭。他邁步走上看台,接過孫德海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暮色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演武場的邊緣,與漸漸合攏的夜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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