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海尖著嗓子喊了「擺駕回宮」,暮色已悄然落下。
三皇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長槍已經交還了兵器架,手裡空著:「老七,你藏得夠深的。江南那大半年,不止是去查案吧。」曹遵鈞將木刀擱好,轉過身來,面上沒什麼表情:「三哥想多了。江南的差事是父皇派的,三哥若是對差事有疑問,可以去問父皇。」
三皇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拍了拍他的肩:「改天咱們兄弟好好切磋切磋。」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疾不徐。
三皇子走後,六皇子也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在經過曹遵鈞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目光掃過他虎口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新鮮裂口,又掃過他肩頭被木刀拍出的那一片淤痕,然後收回目光,徑直朝場外走去。
四皇子跟在他身後,系了一半的護腕不知什麼時候解下來了,拿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經過曹遵鈞身邊時倒沒停頓,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大步追上了六皇子。
八皇子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的劍還擱在場邊的矮几上,劍柄上纏著的防滑布帶被他方才攥得變了形,凹進去幾道深深的指痕。他走過去拿起劍,插回兵器架,動作很重,劍鞘磕在木架上發出突兀的一聲響,在空曠下來的演武場裡格外刺耳。
有人有好的母妃就是不一樣,顯赫的母家,通天的前程……不像他,什麼都要自己拼命。
孫德海跟在御輦旁,拂塵搭在臂彎里,步子壓得又輕又穩。
御輦正行至宮道半途,輦旁跟著的內侍們個個低著頭,只聽得見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整齊步聲。
御輦在乾清宮前停穩,天色已經黑透了。
曹文竑換了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坐在御案後,手裡端著一盞尚溫的茶。茶是德妃宮裡新送來的武夷岩茶,焙火恰到好處,入口有一股沉沉的岩韻。他喝了兩口便擱下了。
孫德海進來稟事時,腳步比平時快了那麼一星半點,旁人看不出來,曹文竑看出來了。他將茶盞擱回案上,只說了兩個字:「說吧。」
孫德海躬身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封密折,雙手呈上。摺子沒有經過內閣,封口完好,是暗衛直接遞進來的。曹文竑拆開,從頭掃到尾,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三皇子今日酉時散操後,與禁軍副指揮使同席飲酒,席間言及七殿下,語焉不詳。四皇子、八皇子亦在場,至戌時方散。」
曹文竑將摺子合上,擱在案角,沒有批字,也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節奏平穩,不急不緩。
孫德海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老七今天在校場上,連朕都敢打。以前他翻牆鬥雞朕罵他不成器,現在出息了。你說是吧,孫德海?」
孫德海把腰彎得更低了些:「奴才不敢妄議殿下們的事。只是奴才瞧著,七殿下今日在校場上,倒有幾分陛下當年的氣度。」
皇帝沒接腔,只是意識不明的哼笑了聲。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老三老四老八散了操不回去歇著,倒有空跟禁軍的人喝酒。朕這幾位殿下們,一個個都長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孫德海的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殿下們不過是兄弟之間走動走動,怕是沒什麼旁的意思……」
皇帝又是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度讓孫德海頭皮發麻。
好在皇帝今天心情算好,沒有為難孫德海的意思,孫德海偷偷抹了把汗,這陛下心思真的是越來越詭測難辨了。
他正琢磨著怎麼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把自己變成一根不會說話的柱子,餘光卻瞥見帝王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兩下,這個動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孫德海的皮又緊了。
果然,曹文竑偏過頭,目光從案角那撮燒成灰的密折上移開,落在孫德海身上:「永寧宮修得怎麼樣了?」
孫德海心頭一跳。永寧宮修繕的事,他三天前就稟過了,當時陛下正為淮北鹽稅的事跟戶部發火,聽完只「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他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今夜忽然又提起來。他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永寧宮偏殿的屋頂和耳房已經修葺完畢,正殿的煙燻痕跡也清理乾淨了,內務府昨日來報,說再晾兩日散散潮氣,便可搬回去住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德妃娘娘這幾日還住在乾清宮暖閣,一切都好。」
曹文竑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茶盞邊緣那一圈淡淡的茶漬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兩下,然後停了。
「讓她再住幾日。」他開口,聲音不高,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永寧宮剛修好,潮氣重,她身子弱,不急在這一時。」
孫德海躬身應是,心裡卻暗暗叫苦。德妃娘娘住乾清宮這事,早就在後宮和前朝傳開了,御史們明里暗裡遞了好幾道摺子,都被陛下壓了下來。如今永寧宮修好了,陛下又不讓搬,這不明擺著要把人留在乾清宮麼?可這話他不敢說,只能把腰彎得更低些,等著陛下接下來的吩咐。
曹文竑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今日做什麼了?」
「回陛下,德妃娘娘今日午後在暖閣抄經,抄了兩個時辰,酉時用了半碗燕窩粥,之後便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看著宮人們給那幾盆臘梅換盆。方才掌燈時分,娘娘便歇下了。」
孫德海答得順溜,答完了才覺得哪裡不對勁。他微微抬起眼皮,覷了御案後那道身影一眼。
帝王依舊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看起來與方才問永寧宮時一般無二,可孫德海卻隱約從最細微的縫隙里嗅出細微風向的變化。
孫德海的臉僵了一分。他知道自己方才答錯了。陛下問的「她」不是德妃。能讓陛下用這種語氣、這種節奏叩手指的,天底下只有一個人。那個人不在宮裡,不在乾清宮暖閣,不在任何規矩之內。
果然。
「那邊這幾日可有消息?」
孫德海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暗衛今日傍晚剛遞了漷縣的脈案,奴才還沒來得及呈上來。」他從袖中抽出另一封摺子,雙手捧過頭頂。
曹文竑接過摺子,拆開封口,展開掃了一遍。孫太醫的字跡端端正正,寫的依舊是那些老生常談——「脈象滑利,胎氣穩固,母體漸安」。他在「漸安」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摺子,擱在案角。
「還有呢?」
孫德海愣了一下。脈案已經遞了,漷縣又沒著火又沒人急報,還有什麼?他飛快地在腦子裡翻找這些天暗衛遞來的消息,忽然想起一樁差點被德妃的事蓋過去的細節。
「還有一樁小事。暗衛報,這些日子漷縣公主署收到了一批木料,是公主殿下親自選了送去南城蓋民宅用的。殿下前些日子親自去南城看了幾趟工程進展,這幾日大概累著了,才沒去工地上,只讓無牙來回傳話。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聽孫太醫說,殿下這陣子夜裡睡得不太好,偶爾會驚醒,起來就靠著引枕坐到天亮。太醫問是不是不舒服,殿下只說睡姿沉了壓得腿麻,旁的什麼也沒說。太醫便在安胎方里加了一味酸棗仁,這兩日殿下的氣色倒好些了。」
曹文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殿中極靜,只聽得見燭火在燈芯上嗶剝的微響。孫德海垂著頭,不敢看帝王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她夜裡驚醒,是常事還是最近才有的?」
「回陛下,孫太醫說以前也有,但最近半月愈發頻繁。」
又是一陣沉默。
「酸棗仁加了多久了?可有用?」
「加了有七八日了,孫太醫說殿下這幾日睡得安穩了些,夜醒的次數比前陣子少了。」
「明日讓太醫院再派個女醫過去。」他頓了頓,「夜裡驚醒不是小事,別讓她一個人撐著。」
孫德海應了聲「是」,正要退出去,卻見曹文竑抬手止住了他。
「明日是休沐。朕也有好些日子沒出宮走動了。漷縣那邊的工程,工部遞了幾回文書,朕也該親自去看看。」
他想,這麼些個天,她應該想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也是時候見見她了。
孫德海把剛到嘴邊的那句「奴才這就去傳太醫」硬生生咽了回去,換上一副再恭謹不過的笑臉:「陛下說的是。這幾日天雖冷了些,可日頭好,官道上的霜一早就化了,正是出宮走走的好時候。奴才這就去安排車駕?」
「不用車駕。」曹文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初冬的夜風裹著乾清宮外松柏的清冽氣息灌進來,將他袖口的暗紋吹得微微拂動,「微服去,帶兩個暗衛就夠了。明日一早啟程,不必驚動任何人。」
孫德海躬身應是,心裡卻明鏡似的,什麼看看工程,工部的文書堆在御案上半個月都沒翻過,陛下想看的分明不是工程,是那人罷。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曹文竑便出了宮。
孫德海沒跟去,只派了兩個最穩當的暗衛遠遠綴著,自己守在乾清宮暖閣外頭,預備著德妃娘娘醒了問起陛下行蹤時好有個說辭。
官道上的霜已經化了,馬蹄踏上去不滑不滯,節奏輕快。
曹文竑騎在馬上,望著遠處漸漸清晰起來的漷縣城牆,心裡那股憋了大半個月的鬱結似乎也被迎面吹來的晨風撩開了一角。
他上回來漷縣還是秋意正濃的時候,如今道旁的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杈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道枯瘦的剪影。算算日子,她腹中的孩子也該有六個多月了,孫太醫的脈案上寫著「胎氣穩固,母體漸安」,可又說她夜裡驚醒。
那般骨相溫軟、眉眼清柔的人,看著最是溫順妥帖、惹人疼惜,偏生了一身倔犟的性子,真是讓人又憐又愛、又氣又怒。
真是個冤家。
曹文竑將馬韁扔給身後的暗衛,大步跨進院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廊下那幾盆臘梅開得正好,香氣清冽,混著晨露的濕意。無牙正蹲在廊下搗藥,見他進來,藥杵差點掉進臼里,慌忙起身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們殿下還沒起?」他壓低聲音問。
無牙搖了搖頭,往寢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說:「殿下天不亮就醒了,吐了一陣,剛喝了藥歇下。京蝶守在裡頭,陛下稍坐,我去通傳一聲。」
無牙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曹文竑已經越過她朝寢殿走去。
寢殿的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一條縫,側身閃了進去。殿內光線昏暗,窗幔只拉開了一半,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線。
蘇京蝶守在榻邊,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要行禮,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他朝她擺了擺手,蘇京蝶便會意地福了福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殿門重新掩上。
他放輕腳步走到榻邊,低頭看她。她側身躺在錦被裡,臉半埋在引枕中,露出一小截蒼白的側臉和散在枕上的青絲。錦被拉到胸口,遮住了那彎隆起的弧度,只餘下一道柔和的輪廓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睫毛闔著,在顴骨上投下兩扇淡淡的陰影,眼瞼下方有一圈淺淺的青灰色,是這些日子沒睡好的痕跡。
院外傳來無牙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似乎在跟蘇京蝶嘀咕什麼,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散了。
她瘦了些。臉頰的弧度比上次見時又削了幾分,下頜線條愈發分明,襯得那截露在錦被外的脖頸愈發纖長脆弱。他想起孫太醫說她不思飲食,心裡那股酸澀又翻湧上來,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這般煎熬全是因為在為他孕育子嗣,而他上回臨走前,還在跟她吵架。他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伸出手,想替她將那一縷黏在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還未碰到她的臉頰,她的睫毛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她的睫毛顫了顫,隨即「適時」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在昏蒙的晨光里顯得格外清亮。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瞬,像是在辨認來人的身份,然後垂下眼帘,撐著榻面慢慢坐起身來。錦被從她肩頭滑落,露出月白色寢衣下那彎圓隆的弧度,六個多月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隔著薄薄的衣料能看見一個飽滿的輪廓。
她抬手攏了攏散在肩頭的青絲,「您來了。」
曹文竑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本想替她別碎發的指尖緩緩收回來,改成替她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攏到肩頭。
「吵醒你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也該醒了。」孟明珠偏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經從窗幔縫隙里漫進來,在青磚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蘇京蝶方才在廊下跟無牙說陛下不讓通傳,聲音雖小,但窗子沒關嚴。」
她說著,伸手去夠榻邊小几上那盞早已涼透的白水。他比她更快一步拿起茶盞,試了試盞壁的溫度,眉頭微皺:「涼了。朕讓人換盞熱的來。」
「不必。」她從他手裡接過那盞涼水,抿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喝了熱的反而想吐,涼的倒好些。」
她懷著身子,太醫都說孕婦情緒不穩,他跟她較什麼勁。
她還小,不懂事,他不能跟她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