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日休沐,」隨著他語落,高大濃重的陰影了一點一點的攀附上她的身體,逐漸將她完全籠罩,「來看看你。南城的排水溝快修完了,半月池也挖了大半,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朕陪你去工地上轉轉,不走遠。」
孟明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後將茶盞擱回小几上:「陛下上回走的時候說,等珠珠想通了再來。如今陛下自己先來了,是覺得珠珠已經想通了?」
曹文竑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她總是這樣,總有辦法用最平淡的語氣,把那些他以為已經翻篇的事重新擺到檯面上,不吵不鬧,卻比任何爭吵都讓他難以招架。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沒有顯露,只是伸手攏了攏她肩頭快要滑落的錦被:「朕不來,你就打算一直這麼跟自己較勁下去?」
「恐怕,落得有人眼裡,上吊都是盪鞦韆吧。」
她是個孕婦,是孟明珠,孕婦本就多思,不跟她一般見識。
他沒接她的話,只是扶著她的肩,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站起來。然後彎下腰,從腳踏上拿起她那雙素緞繡鞋,一隻一隻替她套上,手指碰到她的腳踝時,感覺到她的皮膚微涼,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玉。
他皺了皺眉,抬頭看她一眼,想說怎麼不穿襪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直起身,從旁邊的紫檀架子上取下她那件石青色薄氅,抖開,披在她肩上,替她系好領口的系帶。他的手指有些笨拙,系了兩回才繫緊,指節蹭過她的下頜,她沒有躲,也沒有看他。
替她穿鞋披氅的整個過程中,他心裡那股鬱結還在,卻不知什麼時候變了味道。他直起身,低頭看著她,看著她被薄氅裹住的纖瘦身形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極輕,像是怕被她聽見,又像是想讓她聽見。
「珠珠,朕活了半輩子,天下人都知道朕是什麼脾氣。朕一輩子沒跟人低過頭,一輩子沒跟人說過軟話,唯獨在你這裡,朕什麼脾氣都沒了。」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薄氅的領口,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幾分,「上回是朕不好。朕不該在你懷著身子的時候跟你說那些混帳話。朕只是……朕只是太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太想讓你和天樺都好好的,結果反倒惹你傷了心。可你不能因為朕說錯了幾句話,就連朕來看你都不讓朕進門了。朕不是別人,朕是孩子的父親。」
孟明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上,手指隔著薄氅輕輕撫過那道圓潤的弧度,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晨光從窗幔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將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映得半明半暗。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不算僵,卻也不算松。曹文竑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她的回應,也沒有再逼她,只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低聲道:「走吧,趁日頭還沒升高,外面涼快。朕陪你去南城看看排水溝,聽說快修完了。」
孟明珠沒有推拒,由著他扶著自己往外走。她的步子很慢,他的步子也跟著慢下來,兩個人從寢殿走到院門口這段路,竟走了小半盞茶的工夫。無牙遠遠綴在後面,手裡挽著個裝了蜜餞和涼白開的小竹籃,隨時預備著殿下渴了餓了能遞上一口。
漷縣的清晨安靜而清冽,街巷裡已經有了早起的煙火氣,炊煙從青瓦間裊裊升起,混著晨露的濕意和臘梅的冷香。曹文竑扶著她沿著南城的石板路慢慢走,兩個暗衛遠遠跟在後面,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路過的菜販,見了他們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只當是一對尋常的夫妻起了大早出門散步。沒有人認出這對夫妻中的男人是當今天子,也沒有人認出女人是傳說中那個狐狸精變的琅琊公主。
南城的排水溝已經修到了最後一段。半月池的輪廓初現雛形,挖出來的土方在西面堆成了一道緩坡,坡上已經種了幾排細竹,竹根固土,竹葉在晨風裡沙沙作響。
魯石匠正蹲在溝邊跟幾個匠人比劃圖紙,遠遠看見孟明珠來了,連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快步迎上來。待走近了,才看清她身邊站著的那個男人,不是上回那個「遵公子」,而是一個身形更高大、眉目更沉峻的中年男人,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魯石匠愣了一下,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行禮。他在漷縣住了三十年,見過最大的官是工部來的員外郎,可眼前這位顯然比員外郎大得多。他本能地就要往下跪,曹文竑抬手止住了他,淡淡道:「不必多禮。你們殿下今日只是來看看工程進展,你照常說就是了。」
魯石匠連忙應是,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的口氣,怎麼像是連公主殿下的事他都能做主似的?他心裡犯著嘀咕,面上卻不敢顯露,只是退後一步,朝身後那幾個匠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來匯報進度。
孟明珠沒有理會魯石匠和曹文竑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遠處的半月池上。池子的輪廓已經挖好了,池底的夯土打得很實,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池邊的石坎也砌了大半,每一塊石頭都是她親手挑的,稜角分明,錯落有致。
「殿下,」魯石匠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南城排水溝的主渠今日就能合龍,石坎的收尾也只剩最後一段。您看這半月池的引水渠,是直接跟漷河改道的新渠接上,還是先蓄一段再放水?」
孟明珠收回目光,將炭筆從袖中抽出來,在圖紙上點了一下:「跟新渠直接接上。漷河改道的引水口修好了沒有?」
魯石匠連忙道:「修好了。廖員外郎前日親自盯著驗收的,說閘口和攔沙壩都沒問題,隨時可以開閘放水。」
「那就今日合龍,明日開閘。」孟明珠頓了頓,偏過頭看向魯石匠,「合龍用的石料,是之前那批青石,還是後來補的那批花崗岩?」
「青石。殿下上回說,青石雖然糙,但吃水之後會越來越硬,越陳越穩。倒是城南那片民宅的地基石料,用的是新補的花崗岩,結實,不怕潮。」
孟明珠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晨風從半月池的方向吹過來,撩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渾然不覺,只是用手指在圖紙上劃了一道線:「合龍之後,先別急著慶典。開閘放水的頭三日,讓人輪流守閘口,每隔一個時辰記一次水位,看看攔沙壩的實際承壓能力。理論和現實總是有差異,別等到汛期來了才發現問題。」
魯石匠連連點頭,正想再問什麼,曹文竑忽然開口了。
「半月池的水引進來之後,西南角那片低洼地怎麼處理?」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位置,「池水倒灌怎麼辦?汛期水位一漲,那片低洼地怕是頭一個被淹。」
魯石匠愣住了。西南角那片低洼地確實是半月池設計里最棘手的一處,地勢比池面低了將近兩尺,引水之後如果排水不暢,池水倒灌是遲早的事。他和幾個老匠人私下商量過好幾回,一直沒拿出個穩妥的方案,沒想到這位不知來路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出了癥結所在。
孟明珠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曹文竑臉上。她的神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但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極小,轉瞬即逝。她知道他懂治水,御書房裡那些兵書戰策和水利典籍,她翻過的他也翻過,甚至他很久很久以前,還沒將狼牙露出來的時候,就時常讓她挑著那些書念給他聽。
她那時候真的以為只是解悶。
她坐在御書房裡,替他念書,念那些他懶得自己看的奏章摘要,念那些兵書戰策里他早就會背的段落。他靠在椅背里,閉著眼,偶爾「嗯」一聲,像是聽著聽著睡著了。她以為他真的睡著了,聲音會放輕些。他會忽然開口:「繼續念。」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目光變了。起初是看她念書時低垂的眉眼,看她翻頁時露出的那截手腕,看她因為讀久了嗓子發乾、伸手去夠茶盞時微微傾身的弧度。後來是讓她坐近些,再近些,近到她能聞到他袖口的龍涎香。他說「近些聽得清」。她信了。
及笄後第一個初一,她照例進宮。那天御書房裡的書念得她犯困。他讓她坐在他膝上。她僵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坐,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把她圈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像抱著一個暖爐。他說:「珠珠長大了。」她那時候還不懂那四個字的意思,只是覺得他呼吸的熱氣拂過她發頂,痒痒的,讓她想縮脖子。她沒有縮。
後來她懂了。那天之後,她再進御書房,不再是念書了。
「那片低洼地不做蓄水,做泄洪。」她開口,炭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用暗渠把半月池和南城的排澇主渠連起來。平時閘門關著,池水不往那邊走;汛期水位漲到預警線,就開閘分流。西面那道緩坡種竹,不全是竹。最底下一排種的是千屈菜,千屈菜根深,能固土,也能吸水。表面看著是景觀,底下是排澇緩衝帶。」
曹文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回圖紙上。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伸出手,從她手裡抽走了那支炭筆,在圖紙上低洼地的位置畫了一道弧線,圈出暗渠的走向。
「暗渠的出口不能正對排澇主渠,要往東偏三到五度,緩流,不然雨季水勢猛衝過來會撞垮閘門。」他將炭筆擱回她手邊,「當然,這只是老成之見,最終還要聽琅琊公主的。」
他說這話時,用了一個任何人反駁不了的身份,卻沒有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而是認真地望著她,像是在等她的判斷。他的肩頭幾乎擦著她的肩,站在那張鋪滿圖紙的舊木案前,兩個人挨得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發間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晨風裡竹葉的清苦氣息,在初冬微涼的空氣里格外好聞。
孟明珠垂眼看著圖紙上那道弧線,沒有立刻說話。他畫的走向和暗渠規劃的原始方案只差了四度,那四度的偏差是她當初為了避開水底一塊暗礁特意調整的,這件事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圖紙上也看不出來,除非有人在現場親自探過水底。而他沒有探過漷河的水底,他只是憑直覺和經驗畫了那四度。
「您的老成之見,倒比工部遞上來的水文測算還精準些。」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方才在寢殿裡說的那些軟話、道的那些歉、嘆的那口氣,都不如這片刻的並肩來得真實。她不需要他的軟話,不需要他的道歉,甚至不需要他那聲低低的嘆息。她只需要他站在她旁邊,看她的圖紙,尊重她的判斷,用平等的姿態和她討論一件兩個人都懂的事。
這種感覺很不對勁,至少對於他來說,很不對勁。
長久以來,在他固有的認知里,她永遠是那個安於深閨、靜待他垂憐的女子。是需要他撥冗關注、溫柔寵幸、周全庇護的存在,是藏在他羽翼之下,等著他哄、等著他疼、等著他施捨幾分溫情的枕邊人。他慣了居高臨下地包容她的小情緒,慣了事後溫聲致歉撫平她的委屈,慣了將她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圈禁在兒女情長的方寸之間。
可這一刻,她不是他認為得依附他而生的藤蔓,需要他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偏愛澆灌的菟絲子。
她竟似青松。
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慌亂與悵然,混雜著幾分陌生的悸動。
他看著她認真思索的側臉,第一次清晰地發覺,他掌控已久的局面,他篤定萬分的認知,在這一刻,有了異狀。
魯石匠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肩並肩對著圖紙指指點點,心裡那點嘀咕越發大了。這位中年男人到底是什麼來路?上回那個「遵公子」已經夠奇怪了,這位更離譜,連公主殿下的工程都敢插手指點,偏偏殿下居然沒把他嗆回去,還說了句「倒比工部還精準些」。工部?魯石匠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想起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跟他閒聊時無意間提到的一句話:「我們尚書大人說了,漷縣的事,陛下親自盯著。」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是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就在曹文竑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時候,遠處一個匠人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疊新到的圖紙,氣喘吁吁地說:「殿下,這是今日新到的圖紙,廖員外郎說讓您過目。」曹文竑離得近,順手便替他接過了那疊圖紙,打算遞給她。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個丈夫替正在忙的妻子接過旁人遞來的東西,然後順手翻開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手指便頓住了。
圖紙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落款,字跡歪歪扭扭,墨色比正文略淡,顯然是用炭筆隨手添上去的,不是正式文書的一部分,倒像是某個人在畫完圖之後順手寫下的備註。那行字寫的是:「此處地勢低洼易積水,建議加暗渠引流。」落款處,寫了一個「遵」字。那個字的筆畫他認得,是老七的字,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字。他給老七改過無數次策論,看過他寫了無數次奏摺,那個走之底的撇捺總是拉得太長,收筆的頓點總是點得特別重,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他的手指攥著圖紙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這是怎麼回事?」他將圖紙轉向孟明珠,語氣依舊平穩,但那絲殘餘的笑意已經從眼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沉審視,「老七的字,怎麼會出現在你的圖紙上?」
孟明珠抬起頭,對上他那雙驟然冷下來的眼睛。她知道那個「遵」字會刺痛他,這本就是她計劃里的一部分,但她沒想到是在此刻,是在他剛剛放下架子認真和她討論圖紙、她剛剛對他有了一絲鬆動的時候。她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圖紙上那行字,然後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審視。
「七殿下之前在漷縣幫過忙,南城的樁點都是他跑的。這行字應該是他當時留下的備註。」她語氣平淡開口,「您上回不是自己說過,他在漷縣待了幾天,幫了不少忙,樁點記錄冊上還少了個點。怎麼,您自己提過的事,如今倒來問我為什麼他的字會出現在圖紙上?」
這話不輕不重,卻恰好卡在曹文竑最難受的位置上。
他確實知道老七來過,他甚至還話里藏鋒地試探過她的態度。可她此刻的表情太坦蕩了,坦蕩到讓他覺得自己所有的猜疑都是自找的,而她的反問又讓他覺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間升起的審視和冰冷,像一盆髒水潑在了不該潑的人身上。他攥著圖紙的手指緩緩鬆開了。那股從看到「遵」字起便在胸腔里驟然燒起來的無名火,被她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澆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縷說不出道不明的悶澀。
「朕只是隨口一問。」他將圖紙重新折好,放在案角,老七的俊臉時不時浮動在他腦海中,他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幾息的工夫把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胸腔深處。
「他既然幫了忙,留個字也是應該的。這暗渠的建議提得不錯,回頭讓工部的人照著改就是了。」
孟明珠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下頜線依舊微微繃著,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咽什麼東西。她沒有戳穿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炭筆,在圖紙上又補了一筆。
魯石匠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雖然聽不懂這對「夫妻」之間那些暗流涌動的話,但他看得懂臉色。這位中年男人的臉色,在看見那個「遵」字的一瞬間,冷得能結冰。那是一種極深的、壓抑的、不容任何人窺探的冷,和方才跟殿下討論圖紙時判若兩人。
曹文竑沒有再多說什麼。他重新站到孟明珠身側,繼續看著圖紙,間或問幾句工程的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他問得都很在點子上,引水渠的坡度、攔沙壩的承壓、暗渠出口的防淤措施。孟明珠一一答了,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調子,既沒有因為方才那片刻的緩和而變得更親近,也沒有因為他方才那一瞬間的審視而變得更疏遠。
「半月池開閘放水的那天,」曹文竑在圖紙上用炭筆輕輕點了一下池心的位置,偏過頭看她,「朕來看看,成嗎?」
「工程上的事,陛下隨時可以來。只是開閘那天,匠人們都在,縣裡的百姓也會來看熱鬧,陛下若是微服來,便只當自己是來觀摩水利的尋常人,別嫌吵,別嫌擠,也別嫌珠珠沒工夫專門招呼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