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將炭筆擱回案角,直起身,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炭灰,「朕就當自己是工部多出來的一個編外員外郎,站角落裡看,不搶你的風頭。」
孟明珠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隨後收回目光,將炭筆插回袖中,轉身朝半月池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依舊很慢,脊背卻挺得筆直,那件石青色薄氅被晨風撩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彎圓隆的弧度。
他望著她在晨光里愈顯清瘦的背影,再次咀嚼她方才那句話——「別嫌珠珠沒工夫專門招呼陛下。」忽而品出些許不同的東西,她不再是那個御書房暖閣里被他一句「近些聽得清」就騙到膝上的小姑娘了。
長大了,便是如此。太麻煩了。
這讓他很不習慣,卻又說不清為什麼,這感覺並不壞。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半月池的石坎一步步往前走。晨風從水面吹過來,將她鬢邊幾縷碎發撩起,她抬手將它們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做過無數遍。魯石匠小跑著跟上去,手裡捧著圖紙,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她偏過頭聽,間或點一下頭,偶爾伸出手指在圖紙上點一下,那姿態與方才和他討論暗渠走向時別無二致。
原來她對每一個認真討論工程的人都是這副模樣。不是對他特殊,不是對他余情未了,只是因為她尊重每一個能把圖紙看明白的人。他不過是其中之一,也許還不如魯石匠,魯石匠至少從頭到尾都在工地上,而他是臨時起意來巡視的過客。
這個認知讓他心口悶了一瞬。可他今天已經失態過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他邁步跟了上去。
半月池邊,幾個匠人正在砌最後一段石坎。見孟明珠過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躬身行禮。她擺了擺手,扶著腰在池邊站定,低頭看池底的夯土。晨光在水面上灑了一層碎金,將她微微隆起的身影投在池邊新砌的青石上,輪廓柔和而篤定。曹文竑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那道影子。
「殿下,開閘的時辰定在明早卯正,您看行不行?」魯石匠湊過來問。
孟明珠抬頭看了看天色,點了點頭:「卯正合適。通知下游各村的里正,開閘放水前三日水位會有波動,讓他們看好各家的孩子,別讓小孩去渠邊玩水。」
魯石匠連聲應是,又小跑著去安排了。
「明日開閘,朕今晚不走了。」曹文竑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就在你公主署的客院住一晚,明日卯正跟你一起來看開閘。」
孟明珠的腳步頓了一頓。她轉過身來,晨風正好從半月池的方向吹過來,將她肩頭的薄氅吹得微微掀起,她抬手按住,目光越過被風吹亂的碎發,落在他臉上。
「客院好些日子沒收拾了,被褥潮,炭火也不夠。陛下住不慣的。」
「那就住你屋裡。」曹文竑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腳步已經跟了上來,與她並肩站在池邊。他偏過頭看她,目光從她微蹙的眉心移到她按在薄氅上的手指,又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間,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怕被身後的魯石匠聽見,「又不是沒住過。」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繼續沿著半月池的石坎往前走,步子依舊很慢,脊背卻挺得筆直。曹文竑跟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似一條靜伏池畔的龍,收起騰雲利爪,周身仍縈繞著久居上位的戒備。
走到池岸拐角處,她停下來,望著池底那層被晨光照得泛金的夯土,忽然開口了。
「珠珠如今肚子大了,夜裡翻身都難,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您住我屋裡,我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半夜腿抽筋還得忍著,怕吵醒您。陛下若是想要人伺候,署里有幾個丫頭,陛下看哪個順眼,我今晚就把她提拔上來,讓她到客房伺候你。」
曹文竑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表情籠在一片陰影里,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緩緩收攏,指節微微泛白。
「你說什麼?」
孟明珠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她的手指搭在石坎邊緣那塊新砌的青石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石面上細密的鑿痕,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署里有幾個丫頭的容色,一定長在陛下的心頭上,陛下不妨見了再說,她們比珠珠年輕,身子也輕便…陛下若是……」
「孟明珠!」
他少有的連名帶姓喊她。
他邁了一步,越過兩人之間那兩步的距離,站到她面前。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他的陰影里。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在暗處翻湧著怒意的眼睛。
「你把朕當成什麼人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反覆幾次,像是在用這種機械的動作壓住某種更洶湧的情緒,「朕來漷縣,是來看你的。你以為朕是來逛窯子的?你以為朕是來睡丫頭的?」
孟明珠臉上的善解人意更重了,寬容的說,「陛下您先不要生氣,您跟我回署里看過先,您一定不會生氣的。」
她怎麼敢——怎麼敢用這種語氣、這種表情,像替他張羅一桌飯菜似的,替他張羅女人?
把他當什麼了?
氣煞我也,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朕這個皇帝!朕這個夫君!
「混帳東西,」
她的手腕被一把攥住,孟明珠還想說話,就被他一個戾眼斥,「你閉嘴,再說舌頭割了!」
他拽著她往回走,步子又快又沉,靴底碾過石板路上未掃盡的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她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他立刻放慢了速度,但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卻沒有鬆開半分。
那是帝王的手,握過御筆,執過劍柄,翻過雲覆過雨,此刻卻只是死死攥著一個女人的腕子,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在懲罰她方才那句荒唐至極的話。
魯石匠正抱著圖紙往回走,遠遠看見這一幕,嚇得圖紙差點脫手,連忙低眉順眼地退到路邊,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那道還沒砌完的石坎里,殿下和這位爺之間的事,不是他能看的。
孟明珠被他拽著一路走回公主署,手腕上的力道不算疼,卻也不容掙脫。她沒有掙扎,又住嘴了,安靜地跟著他的步伐,另一隻手護在自己隆起的腹前。守門的婆子遠遠見了,忙不迭地推開院門,連行禮都忘了。無牙正端著新熬的安胎藥從廊下經過,見了這陣仗,藥碗差點脫手,還是蘇京蝶眼疾手快地替她扶了一把。
曹文竑一路將她拽進寢殿,反手關上門,門閂落下的聲響在安靜的殿中格外清晰。他鬆開她的手腕,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素來沉冷深銳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燒得通紅。
「講講吧!」他聲音低沉嘶吼,強抑著某種情緒,「你什麼意思,你要把朕往外推嗎?」
「也沒有,只是珠珠忽然明白,如果愛陛下,自然要讓陛下舒心,所以珠珠便明白了從前自己有多不懂事,陛下,您先喝口茶,降降火。」
她說完,竟真的轉身去案上斟了一盞茶,端到他面前。她的動作從容而妥帖,茶盞捧在掌心,盞底托得穩穩噹噹,連水面都不曾晃一下。她微垂著眼睫,將茶盞舉到他面前,姿態溫順而賢惠,像是這世上最體貼、最懂事、最無可挑剔的女人。
曹文竑沒有接那盞茶。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微垂的眼睫,看著她唇角那抹恰到好處的弧度,只覺得胸口那股火燒得更旺了。她這副模樣,他見過無數次,是他親自教會她的,喜怒不形於色,逢場作戲滴水不漏。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把這套功夫用到他身上。
她轉身走到門邊,抬手將門閂撥開,拉開殿門。廊下站著一排侍女,是無牙方才見勢不妙、機靈地提前備下的,手裡端著茶盤、捧著巾帕、托著安胎藥,正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孟明珠的目光越過她們,落在廊下另一頭,那裡站著幾個面生的丫頭,是她回署路上吩咐無牙從後院挑出來的。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段纖細,眉眼之間都有一兩分她少女時的影子。
「都進來吧。」她側身讓開門口。
那幾個丫頭面面相覷,猶豫著跨進門檻,在帝王面前齊刷刷跪了一排,頭埋得極低,肩膀微微發抖。她們不知道這位貴人的身份,只知道管事方才匆匆來挑人,說要挑幾個長得有幾分像殿下的——這話本身就夠嚇人了。
曹文竑站在殿中,看著那排跪在地上的年輕女子,看著她們與他記憶中十五歲的孟明珠有著一兩分相似的眉眼,又看著那個懷著六個月身孕、披著石青色薄氅、從容得像在安排一場尋常茶會的女人,忽然覺得一股極荒謬的寒意從頭澆到腳。他怒極反笑,目光從那些瑟瑟發抖的丫頭身上緩緩掃過,然後落在孟明珠臉上。
「這就是你要朕看的?」他面色暗沉不虞,胸腔似團了股氣怎麼壓都壓不順。「找幾個長得像你的人來伺候朕?你是覺得朕要的是你這張臉?」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響,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朕要的是你這個人!」
她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閂上,聽完他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用那雙清湛湛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然後鬆開門閂,走到那排跪著的丫頭面前,彎下腰,親自扶起最前面那個穿鵝黃比甲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嚇得渾身一抖,差點又跪回去。孟明珠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卻穩穩噹噹,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別怕,陛下雖然看著凶,但從不無緣無故罰人。你抬起頭來。」
小姑娘顫巍巍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
不是容貌的像,是那種少女初長成時特有的清透和乾淨,像一枚還沒被風雨磨去稜角的青玉。
「滾!」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震得那幾個跪在地上的丫頭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孟明珠卻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模樣,只是微微偏過頭,對那幾個丫頭溫聲道:「先下去吧。」
丫頭們如蒙大赦,幾乎是膝行著退出了殿門。
歸途一路,心頭鬱結一團鬱火,內里焦灼翻湧,擾得他心緒躁亂難平,而這滿腔火氣,根源全在她身上。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她氣人的本事還不少!
他決定不理她。
他不跟一個孕婦一般見識。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脖子梗得有點酸了。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到像是怕被他聽見。
然後她的腳步聲響起,不是朝他走來,而是朝榻邊走去。他猛地轉過身,看見她正扶著腰,慢慢在榻邊坐下來,動作很小心,一隻手撐著榻沿,一隻手護著肚子,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她坐穩了,抬起頭,對上他轉過來的目光,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她輕輕拍了拍身邊的榻沿,神色溫柔寬容。
「站那麼久不累麼?過來坐吧。」
「朕問你,你方才說的那些,是真心的,還是故意氣朕?」
孟明珠雙手交疊在膝上,微微偏過頭,用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望著他。
「陛下,」她開口,嗓音軟了幾分,柔和又透著點無奈,「方才是珠珠不好。珠珠不該說那些話,不該替陛下做那樣的安排。珠珠只是覺得,陛下每回來漷縣,都是帶著一肚子心事來的。上回是孩子記名的事,再上回是工部員外郎的事,再往前——」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陛下在宮裡已經夠累了,到了珠珠這裡,本該鬆快些才是。可珠珠近來身子重了,脾氣也古怪了,總是惹陛下生氣。珠珠想,若是能有更懂事、更溫順的人在陛下身邊,陛下是不是就能少皺幾次眉頭。」
她說到這裡,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淺極淡,轉瞬即逝,卻比方才那種端著的賢惠真實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隆起的腹側,聲音又輕了幾分:「珠珠只是不想讓陛下覺得,來漷縣是件累人的事。」
她在給他台階下,雖然他現在很生氣,可是他正打算順著她台階下坐到她身邊時,原諒這個該死的小女人,再順勢懲罰她一頓,讓她以後都不能再有這種心思時。
她又說。
「您瞧,珠珠挑選的人,皆是照著您偏愛的模樣尋來的,不知您可還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