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轉過身,目光掃過案角那盞茶,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抓起那盞茶摔在地上,讓瓷片四濺,讓茶水橫流,讓這間安靜的寢殿裡終於有點什麼聲響能蓋過他胸口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悶痛。可他的手剛抬起來,餘光便掃到了她。
她還坐在那裡,挺著六個月的肚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緩緩落下去,落在案角,攥住了紫檀木的邊緣。
可他這股火怎麼辦?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孟明珠,朕就問你一句,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朕?」
晨光從窗幔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將她微垂的眼睫映成一片細密的金影,她彎了唇,「當然,我心裡自然有陛下,無時無刻不掛念,只是您現下不甚舒展,是有什麼煩心之事麼?」
他數度幾番斂息,試圖強抑這股怒火,可待見了對方揣著個大肚子還頂著張無害的臉,內心徒然另起了一股遷怒之色。
「你怕是至今都沒看透,朕日日奔赴漷縣,難道是貪圖旁人溫順體貼?朕要你,從來無關尋歡解悶,只盼著能守著你與腹中孩兒。你倒好,真當自己體貼周全,真以為朕是那貪戀美色、隨便誰都能哄得舒心的膚淺之君?」
他垂眸俯瞰她隆起的小腹,眼底翻湧的鬱氣更重,語氣涼薄又鋒利,半點不留情面。
「你真當那幾分與你相似的眉眼便能替代你?朕尋來此處,非念一張相似的皮囊。你這般自作主張將朕推給旁人,究竟是體諒朕,還是打心底里從未將朕半分情意放在心上?」
聽了此言,孟明珠未有半分慌亂辯解,臉上的神色未見一絲端倪,情意綿綿。
曹文竑面上怒意翻湧,周身氣壓低得嚇人,話音卻冷得淬了寒霜:「眼下朕把話攤開與你說,此事,你究竟是真心這般打算,還是故意慪氣作弄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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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出聲,他又沉聲續道:「仔細斟酌好再回話,朕的耐性有限,這話只問這一次,往後再無轉圜餘地。」
孟明珠指尖死死攥住身側榻沿,心底那點委屈與怯懦幾乎要衝破喉嚨,可唇瓣幾番翕動,終究不敢貿然吐露半句真話,只抬眼悄悄打量他覆滿陰翳的眉眼,妄圖從他神色里揣測出幾分心意。
半晌功夫,她緊咬下唇,遲遲未曾應聲。
「陛下身居九重,天下佳麗任取,珠珠身子笨重,日夜被胎相拖累,哪裡還有餘力伴君左右。尋幾個眉眼相似、溫順懂事的姑娘伺候,不過是想替珠珠,分去陛下一身煩憂,何來輕賤情意一說。」
曹文竑聞言,喉間滾出一聲極沉的冷笑,周身寒氣驟然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後撤半步,轉身一把攥住桌案上的青瓷茶盞,指節發力,瓷壁幾乎要被捏碎。方才壓下去的怒火再度翻湧上來,心口悶痛灼燒,恨不得將滿盞熱茶狠狠摜在地面,碎瓷四濺,泄去這股無處安放的鬱氣。
「你好心腸啊!」
他忽而低低一聲冷笑,那笑聲沉冷刺骨,聽得孟明珠脊背瞬間泛起一層寒意。
未等她斟酌出半句說辭,他已然側身跨步,幾步衝到一旁置物案前,抬手一把攥住架上懸掛的隨身長劍,指節用力扣緊劍柄,噌地一聲利刃出鞘,清銳劍鳴刺破滿室沉寂。
孟明珠渾身驟然一震,原本攥緊榻沿的手指猛地收緊,指腹掐進木料縫隙里,驚惶地抬眼望他,聲音發顫:「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她心底驟生惶恐,難不成他要去處置方才那幾個被挑來的侍女?若是因為她方才一番話遷怒旁人,幾條鮮活性命便要就此斷送。
曹文竑提劍邁步,半點停頓也無,徑直朝著殿門外走去,玄色衣擺掃過地面金磚,步履沉得壓人心魄。
孟明珠撐著榻沿站起身,動作太急,腹間猛地一墜,她不得不扶住案角穩住身形,另一隻手護著肚子,踉蹌著追到殿門口。廊下跪了一地的侍女和那幾個還沒來得及退遠的丫頭,見帝王提劍而出,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伏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陛下!」孟明珠扶著門框,聲音發顫,「是珠珠自作主張,不關她們的事!」
曹文竑在廊下站定,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鋒在晨光里泛著森冷的光。他側過頭,露出半張被怒氣燒得鐵青的臉,那目光越過肩頭落在她身上,冷得讓她心頭一緊。
廊下晨光刺眼,長劍刃面映出冷冽白光,直直扎進孟明珠眼底。她一手死死抵著門框撐住沉重的身子,一手牢牢護在隆起的小腹,方才強撐許久的淡然從容,在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溫熱的淚珠毫無預兆滾出眼眶,順著下頜簌簌砸在青石地面,暈開一小片濕痕。她肩頭不住輕顫,喉間堵著一團酸澀,聲音破碎哽咽,滿是壓不住的委屈與心寒。
「陛下……果然從來未曾將我放在心上。」
曹文竑身形一頓,握劍的指節猛地一松,鋒刃微微垂落,卻依舊沒有回頭。
她往前挪了半步,腹中墜痛陣陣襲來,疼得她微微彎下腰,淚水落得更凶:「我日日揣著腹中孩兒,夜裡輾轉難眠,事事替陛下考量,只盼你在這裡能少幾分煩憂。可在陛下眼裡,我所有體諒全是不知好歹,隨口幾句安排,便值得你動刀動劍,這般威懾於我。」
「原來方才陛下說心裡只有我,全是哄人的空話。但凡你有半分疼惜,怎會在我身懷六甲之時,持劍與我置氣?」
她哽咽著,肩頭劇烈起伏,石青色薄氅被風吹得簌簌發抖,眼底積攢多日的隱忍、顧慮、委屈,全都借著淚水盡數傾瀉而出。
廊下跪伏的一眾侍女嚇得大氣不敢出,埋著頭不敢抬眼,只敢悄悄聽著殿門口女子壓抑的哭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引火燒身。
曹文竑僵在原地,耳邊縈繞著她破碎的哭腔,方才翻湧灼燒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驟然熄了大半。他緩緩側過身,看清她滿面淚痕、身子搖搖欲墜的模樣,心口驟然抽痛,握著劍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鬆開,長劍「噹啷」一聲墜落在金磚地上,清銳聲響驚得廊下眾人又是一顫。
他快步朝她走去,眼底的戾氣盡數褪去。
「珠珠,別哭。」他聲音都繃得發啞,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生怕她急動傷了腹中孩兒,「朕不是要對你動劍,更從無半分傷你的心思。」
孟明珠卻偏開身子躲開他的觸碰,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淚珠還在不停往下淌:「陛下劍都拔出來了,還說無心威懾?方才你提著劍往外走,我只當你要去取那些侍女性命,可轉念一想,若今日站在這裡的不是旁人,是我惹你不快,陛下是不是也會這般提劍相向?」
「不會!絕無可能!」曹文竑急聲打斷她,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發軟的胳膊,不敢用力,又怕她站不穩摔倒,眼底滿是慌亂,「朕拔劍,只是氣你一味推開我,一時怒極失了分寸,想去找方才那幾個丫頭打發走,絕非要傷任何人,更遑論是你。」
他垂眸看著她不斷滑落的淚水,心口又悶又疼,抬手笨拙地想去擦她臉頰的淚痕,動作放得輕柔至極,生怕碰疼了她。
「朕方才氣急攻心,行事莽撞,是朕不對,你別哭壞了身子,傷了腹中孩兒,朕看著心疼。」
「你只在乎我肚子裡的孩子,你根本不在乎我。」
曹文竑指尖僵在半空,那點想要拭去她淚水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一國之君的冷硬傲骨,在她兩行落淚、一句控訴面前碎得徹底。他不敢強行拽她,只虛虛攏在她身側,牢牢護著她隆起的小腹,生怕她一時情緒起伏動了胎氣,嗓音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朕怎會不在乎你?珠珠,在朕心裡,你遠比這孩兒要緊千萬分。」
孟明珠垂著眸,睫毛被淚水浸得濕漉漉,一抬眼,眼底翻湧的委屈盡數撞進他眼底。她微微往後縮了縮,避開他溫涼的指尖,腹間一陣陣墜痛扯得她身形發晃,只能死死抵著冰冷門框撐住自己。
「若是在乎我,方才怎會拔劍?劍刃出鞘的聲響,冷得像要索人性命。」她哽咽著,聲音輕得發飄,「我懷著你的骨肉,日日熬著渾身酸痛,事事替你思量周全,到頭來只換來你持劍相向。陛下嘴上說心繫於我,行動卻半點不曾容我半分。」
廊下靜得死寂,一眾侍女埋著頭,連一絲換氣的聲響都不敢透出,只敢悄悄聽著殿門前二人拉扯,大氣都不敢喘。
曹文竑看著她搖搖欲墜、哭得渾身輕顫的模樣,悔恨瞬間席捲全身。他方才怒上心頭,只一心惱她刻意推開自己,一時失了分寸,竟忘了她身懷六月身孕,本就心緒敏感,哪裡受得住這般驚嚇。
他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放柔了所有凌厲氣場,連周身沉壓的寒氣都盡數斂去,放低身姿,微微俯身,平視著她浸滿淚光的雙眼。
「是朕糊塗,是朕衝動失了分寸,不該一時盛怒拔劍,嚇著你了,是朕的錯。」
他目光落在地上那柄兀自躺著的長劍,眼底掠過一絲厭棄,轉頭便吩咐廊下嚇得發抖的侍女:「來人,把劍收下去,往後此物不許再出現在寢殿半步。」
兩名侍女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戰戰兢兢拾起長劍,快步退遠,一刻不敢多留。
殿門外再無鋒刃冷光,可孟明珠眼底的委屈半點未消,淚珠依舊順著下頜不停滾落,打濕了身前石青色薄氅的衣襟。
「一句錯了,便能抹平方才的驚懼嗎?」她心口堵著連日積攢的不安,此刻盡數借著委屈傾瀉而出,「陛下身居帝王之位,手握生殺大權,今日能因幾句氣話拔劍,他日若是我再惹你不快,又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出來的?」
「朕絕不會傷你,此生都不會。」曹文竑急著辯解,上前半步,放得極輕的動作,不再敢貿然觸碰她,只隔著一寸距離,低聲安撫,「朕方才提劍,只是惱你執意將我推給旁人,一時氣急,只想將那幾個丫頭遣走,斷了你這番荒唐念頭,從無半分傷人之心,更從來沒想過要威懾你。」
他望著她蒼白憔悴的臉,望著她高高隆起、日日負重的小腹,心口又酸又疼:「朕千里迢迢拋下朝堂諸事來漷縣守著你,惦記你夜裡腿抽筋、翻身難,惦記你巡查工事勞累,若是只在乎腹中孩兒,何必一趟趟往這裡奔波?」
「朕想要孩兒,可朕更想要你。若是沒有你,這龍嗣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你騙人。」
孟明珠唇瓣微微顫抖,她側過臉,不願再看他慌亂愧疚的模樣,一手緊緊攥著門框,指尖泛白。
「可方才陛下的模樣,半點看不出捨不得我。」
曹文竑見她不肯鬆口,心下一橫,乾脆緩緩屈膝,半蹲在她身前,抬著頭望向她滿是淚痕的面龐,帝王的身段全然放下,眼底只剩滿心滿眼的她。
「朕給你賠罪,好不好?」他抬手,這次放緩了百倍力道,輕輕覆在她護著小腹的手背上,溫熱掌心裹住她冰涼的指尖,「往後無論多生氣,朕都絕不會再動兵刃,絕不會嚇你半分。你若是心裡難受,儘管同我發脾氣、同我訴苦,但別再拿旁人推拒我,別再獨自憋著所有心思,好不好?」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聲音低沉溫柔:「朕不怕你鬧,不怕你怨,唯獨怕你事事同我見外,把我推得遠遠的。方才見你落淚,朕心口疼得快要喘不上氣,方才那點火氣,早在看見你哭的那一刻,蕩然無存了。」
腹間那陣墜痛漸漸緩和,孟明珠垂眸,望著蹲在自己身前、放下一身帝王尊嚴哄她的男人,眼淚落得更凶。
她沉默許久,指尖微微動了動,不再抗拒他掌心的溫度,只是依舊小聲哽咽:「您說話倒是好聽,可您做得到嗎?」
曹文竑立刻應聲:「朕答應你,全都依你。往後凡事耐著性子同你細說,再也不衝動行事惹你傷心。」
他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環住她單薄的肩,不敢擠壓到她腹中孩兒,只輕輕將人攬進懷裡,掌心一下下順著她顫抖的脊背安撫。
「別哭了,再哭眼睛該腫了,腹中孩兒也要跟著難受。」
「你果然在乎的還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