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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 章 不是審問是求知

2026-09-14 18:14:52 作者: 衫袖

  她梨花帶雨,眼淚像珍珠一樣,一顆一顆地落下來,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用力按在了腹側,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去了支撐,身子微微一晃,往後靠在了門框上。

  「珠珠?」曹文竑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覆在她按在腹側的手背上,掌心觸到她冰涼的指尖和腹間緊繃的肌膚,心裡猛地一沉,方才還懸在胸口的那點無奈和柔軟,瞬間被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懼碾得粉碎。「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孟明珠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眉頭擰得極緊,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新的淚水又從緊閉的眼角滲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促,整個人靠在他懷裡,像一隻被雨打濕了翅膀的雀鳥,脆弱得讓他不敢用力,又不敢鬆手。

  「珠珠!」曹文竑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另一隻手護在她腹側,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她從門框上移開,小心翼翼地往榻邊帶。她的腳步虛浮而踉蹌,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手臂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不停地倒吸涼氣。

  「叫太醫!」他回頭朝廊下吼道,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把孫太醫給朕叫來!快去!」

  廊下早已沒了侍女的影子,蘇京蝶是第一個衝進來的。她方才就守在廊下沒走遠,聽見帝王那聲變了調的嘶吼,幾乎是連跑帶撲地闖進了寢殿。一眼看見孟明珠歪在曹文竑懷裡偷偷沖她眨眼、臉色慘白、冷汗涔涔的模樣,她的臉色也白了,連忙上前搭住孟明珠的腕脈,三指一搭,眉頭便擰了起來。

  「殿下,您放鬆,別繃著肚子。」蘇京蝶壓低聲音,語氣沉穩卻難掩緊張,「跟著奴的呼吸來,吸氣——呼氣——對,就這樣,慢一點。」

  孟明珠靠在曹文竑懷裡,眼睛閉著,睫毛還在微微發顫,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洇濕了他胸前的衣襟。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極弱,被喘息聲切得斷斷續續。

  曹文竑低下頭,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才勉強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你現在管我做什麼……你不是只喜歡孩子嗎?讓我痛死得了……」

  他猝然一痛,猛地抬起頭,看向蘇京蝶的目光幾乎失控:「她怎麼了?是不是方才朕拽她拽得太急?是不是動了胎氣?你說話!」

  蘇京蝶被他這一聲吼得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亂。

  她凝神診了片刻脈,又伸手輕輕按了按孟明珠的腹側,觸手處一片緊繃,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陛下,殿下這是急痛攻心,加上方才走動太急,腹中孩兒受了驚動,又情緒波動大,胎相有些不穩。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殿下平臥靜養,不能再有半分情緒波動,更不能下地走動。奴婢這就去煎一服安神的藥,片刻便好。」

  「快去!」曹文竑的聲音沙啞而急促,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孟明珠蒼白的臉。




  「沒事了,珠珠,沒事了。」他啞聲哄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力道極輕極緩,「孫太醫馬上就來,藥馬上就好。你放鬆些,別繃著,朕在這兒,朕哪兒也不去。」

  秦太醫快退休了,孫太醫羨慕無比,兩人正聊著間,無牙便進來了。

  孫太醫是被無牙連拖帶拽地從客院廂房裡揪出來的。

  他一隻腳剛踏進寢殿門檻,就看見帝王半跪在榻邊,龍袍下擺皺得像塊抹布,額角沁著汗,眼眶泛紅,一隻手被孕婦攥得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正笨拙地替孕婦擦眼淚,動作輕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這場面,孫太醫見過不止一次了,說來也是,他忽然有點心酸,他還那麼年輕,不知道還要做醫士做多少年,那像秦太醫那老小子馬上就不用當醫士了。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藥箱,心裡默默地想,老子這輩子行醫幾十年,見過催命的脈象,見過崩漏的血崩,見過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疑難雜症,唯獨沒見過兩個八字不合的人還非要往一塊湊,湊一次折騰一次,折騰一次太醫院上下跟著雞飛狗跳。上回是陛下磕屏風上,上上回是公主吐得死去活來,上上上回是陛下策馬狂奔幾十里把馬都跑瘸了。這一回更好,直接拔劍了。他是老了,不是聾了,方才廊下那聲長劍落地的脆響,他在客院裡聽得真真切切,一路小跑過來的時候還在心裡默默算了一卦——陛下和這位殿下,怕不是前世有仇,今生有債,湊在一起就是天雷勾地火,地火烤太醫院。


  偏生太醫院那麼多醫士,幸運兒偏落到他身上。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恭恭敬敬地跪到榻邊,取出脈枕,三指搭上孟明珠的腕脈。指腹觸到那滑利如珠的脈象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胎氣確實有些不穩,但遠沒有無牙方才描述的那麼兇險。他不動聲色地抬眼,目光掠過榻上那位面色蒼白、睫毛還掛著淚珠、唇角卻在他搭脈那一瞬間微微抿了一下的孕婦,心裡便有了數。

  又來了。又是這套。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他在心底長嘆一聲,面上卻是一副凝重的神色,收回手,起身朝曹文竑拱手道:「陛下,殿下此乃急痛攻心,加之身懷六甲、氣血兩虛,情緒驟然波動過大,以致胎氣動盪。所幸殿下素來身子骨還算硬朗,腹中孩兒根基也穩,眼下並無大礙。只是——」他頓了頓,用餘光瞟了一眼榻上那位「虛弱」的孕婦,斟酌著措辭,「殿下如今月份大了,胎相雖穩卻也經不起反覆折騰。老臣斗膽進言,陛下與殿下之間若再有爭執,萬望以殿下身子為重,以腹中皇嗣為重。殿下如今的身子,最忌憂思惱怒、情緒大起大落。若是再受刺激,老臣也不敢擔保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孫太醫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簡直完美,又不會有破事,既盡了醫者的本分,又替那位殿下把該點的眼藥都點到位了。果然,帝王臉上閃過一絲極深的愧疚,握著她手的力道又輕了幾分,像是在懺悔。他低頭看了看她依舊蒼白的臉,聲音啞得厲害:「朕知道了。朕不會再讓她受刺激。」

  

  孫太醫垂著眼,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去寫安胎方子,心裡默默地卻想。

  ——每回來都鬧成這樣,每回走都灰頭土臉,每回鬧完還非要來,來了又鬧,鬧了又來。

  ——八字不合,八字不合啊。

  孫太醫退到外間寫方子,筆尖蘸了墨,在素箋上寫了「當歸」「白芍」「黃芩」幾味,寫到「酸棗仁」時,筆鋒頓了一頓。

  他想起方才搭脈時指腹下那道滑利如珠的脈象,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恢復了一貫的淡然,繼續往下寫。寫完了,他將方子交給無牙,又隔著屏風朝裡間拱了拱手,說了句「殿下好生靜養,臣明日再來請脈」,便拎著藥箱退了出去。

  秦太醫正在廊下等他,兩人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並肩往客院走。走出十幾步,秦太醫才壓低聲音說了句:「老孫,你方才那句『化險為夷』,說得挺險的。」孫太醫目不斜視:「我今時才知,你之學問大大的有門道,苟才是長久之計。」秦太醫向他投來一個老油條的眼神,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孫太醫走後,寢殿裡重新安靜下來。無牙輕手輕腳地放下窗幔,將那幾縷刺眼的晨光擋在簾外,又往香爐里添了一小撮沉水香,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殿門虛掩上。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爐中裊裊升起的一縷青煙。

  曹文竑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勺吹溫了遞到她唇邊。孟明珠倚在引枕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偏過頭避開了那勺藥,聲音悶悶的,帶著沒散乾淨的鼻音:「太苦,不想喝。」

  「珠珠,不要任性,」曹文竑把勺子擱回碗裡,耐著性子哄她,「朕若是不在乎你,何必蹲在這裡一勺一勺地餵你喝藥?朕讓太醫院把安胎藥做成蜜丸,你不肯;朕讓御膳房給你熬參湯,你嫌苦。珠珠,你到底想朕怎麼辦?」

  「我不想怎樣。」她眼皮都沒抬,「陛下要是沒什麼事,就回京去吧。明日開閘,珠珠自己去就行。」

  她又在逐客。

  「朕不走。朕說了要陪你看開閘,就一定會陪你看開閘。你趕朕也沒用。」他慢慢壓著那股不順的氣,告訴自己,不要跟她吵架。

  「你愛留不留,只是夜裡腿會抽筋,恐怕要吵著陛下。陛下睡不好,可別怪我。我可擔不起這個罪名。」

  「朕什麼時候怪過你?」曹文竑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頓住了。他確實沒有怪過她,可他每回來漷縣,哪一回不是帶著一肚子煩悶回去的?她不給他好臉色,他煩;她給他臉色了,他又覺得那臉色底下藏著刀。

  「朕不怕吵。」他將手掌覆在她小腿上,掌心溫熱,隔著一層薄薄的錦被,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按著她的小腿肚,「上回你說半夜腿抽筋,朕回去問過孫太醫,他說這是孕期常見的症狀,要提前揉開。朕跟他學了幾手,你看看朕的手法對不對。」他說著,拇指沿著她小腿內側的經絡緩緩往上推,動作依舊笨拙,卻比上回多了幾分章法。推了幾下,又低聲問:「是這裡?還是再往下些?」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的臉依舊偏向內側,只留給他一截蒼白的側臉和散在枕上的青絲。但他感覺到,她小腿的肌肉在他掌心下漸漸鬆了幾分,不再像方才那樣緊繃著。錦被下,她那隻被他攥過的手腕,原本還泛著一圈淡淡的紅痕,此刻已經被他揉散了,只餘下幾道淺淺的指印。


  他的拇指沿著她小腿內側的經絡緩緩往上推,力道不輕不重,指尖帶著薄繭,蹭過她細膩的肌膚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她的小腿在他掌心裡漸漸鬆軟下來,不再像方才那樣緊繃,但他的手掌卻沒有停,從腿肚按到膝彎,又從膝彎滑到腳踝,反覆幾次之後,指尖不經意地蹭過她腳踝內側那塊最薄的皮膚。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幾分笨拙的生澀,卻比上回多了章法,孫太醫教他的那套手法,他在乾清宮裡拿自己的腿練了好幾回,練得孫德海在旁邊欲言又止了好幾回。

  她的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那聲極輕極軟的悶哼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漏出來的時候,曹文竑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見她依舊偏著臉,耳根卻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緋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那截露在錦被外的脖頸。她的睫毛還在微微發顫,下唇被自己咬得泛了白,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他的拇指在她腳踝內側又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腳趾猛地蜷起來,錦被下那隻腳踝不自覺地往回縮,卻被他溫熱的手掌握住,退無可退。她終於轉過頭來,用那雙還漾著水光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半分威懾力,眼尾還紅著,眸子裡像是盛了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池水,波光粼粼,欲說還休。

  「朕問你,」他的拇指在她腳踝內側那片最薄的皮膚上極輕極緩地打著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是太醫教的那套推拿手法,也不是單純的摩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幾分試探的觸碰,「還要不要把朕推給那些丫頭了?」

  孟明珠的腳踝在他掌心裡微微一顫,她想縮回去,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他的拇指停在她踝骨上方那處微微凹陷的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她渾身一顫,唇齒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連攥著錦被的手指都蜷了起來。

  「陛下這是在審問犯人?」她偏過頭,耳根的緋色已經蔓延到了脖頸,聲音卻還在硬撐著那份慵懶的從容。

  「不是審問。」曹文竑的拇指又從那個穴位上移開,換成了掌心包裹著她的腳踝,溫度源源不斷地渡過去。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上她微微發燙的耳廓,氣息拂過那一小片泛紅的肌膚,「是求知。朕想知道,朕的珠珠到底是想把朕推給別人,還是嘴上說要把朕推給別人,身子卻在說捨不得。」

  「陛下自說自話的本事倒是見長。我不過是腿麻了,陛下揉得舒服,我自然放鬆。換作孫太醫來揉,也是一樣。」

  「孫太醫?」曹文竑拇指在她踝骨上方那處穴位上懲罰般地輕輕一按,看她渾身一顫,才滿意地低笑了一聲,「孫太醫敢這麼揉,朕砍了他的手。」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可握著她腳踝的那隻手卻緊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占有。他的手掌從她的腳踝緩緩往上移,指腹沿著她小腿內側的經絡一寸一寸地推上去,力道依舊拿捏得恰到好處,只是那動作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再問你一遍,」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蹭上她發燙的耳廓,聲音低啞而沉緩,「還要不要把朕推給旁人?」

  孟明珠咬住下唇,不吭聲。她的手指攥著錦被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抵抗某種正在一寸一寸瓦解她的東西。他的手掌已經移到了她的膝彎,指尖在她膝窩裡極輕極緩地畫著圈,帶起一陣又一陣的戰慄,她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曲起,又被他另一隻手輕輕按了回去。

  「說話。」他低聲催促,氣息拂過她耳後那片早已紅透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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