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
晨光從窗幔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線。
遠處半月池方向隱隱傳來匠人們吆喝搬石料的聲響,混著幾聲公雞遲來的打鳴,漷縣的清晨正在醒來。
孟明珠是被後腰那隻手弄醒的。她還沒睜眼,先感覺到他溫熱的掌心正貼在她腰窩裡,指腹不急不緩地揉著那處酸軟的穴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挑逗,不是撩撥,就是單純地怕她睡久了腰酸,趁她還沒醒先替她揉開。
這套手法比昨夜又熟練了幾分,拇指沿著她脊柱兩側的經絡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到肩胛骨下方時還停了一瞬,像是在回憶孫太醫教的到底是往上推還是往下推,然後選擇了繼續往上。
「陛下,」她閉著眼,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慵懶,「你一整夜都沒睡嗎?手就沒從我身上拿開過。」
「朕睡了一會兒。」他語氣平淡,拇指繼續在她後腰上揉著圈。
「一會兒是多久?」
「朕做了一個夢。」他避重就輕。
孟明珠終於睜開眼,微微偏過頭,從引枕里露出半張臉,用那隻還有些惺忪的眼睛斜斜地睨著他。
他確實不像睡了一整夜的樣子,眼眶裡還殘留著幾縷血絲,可精神卻出奇的好。
「夢見什麼了?夢見御史台的老頭子撞柱子?」
「夢見朕在乾清宮批摺子,」他低下頭,嘴唇在她微微汗濕的鬢角蹭了一下,「你在漷縣生了個小子,哭聲大得把公主署的屋頂都掀了。孫德海一路小跑進來報喜,朕撂了御筆就往漷縣跑,跑到半路馬瘸了,朕就徒步走。走到漷縣城門口,看見你抱著孩子站在半月池邊,背後是剛開閘的水,陽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他頓了頓,拇指在她後腰上停住,「然後朕就醒了。醒的時候發現朕沒在乾清宮,也沒在漷縣城門口,就在你身邊。你還在睡,孩子在肚子裡動了一下。」他說到這兒,聲音低了幾分,唇角卻微微彎起來,「朕覺得這個夢挺好,前半截是假的,後半截是真的。」
孟明珠沒有說話,大清早就聽這話,果然夢裡什麼都有。
她翻了個身,將臉重新埋進引枕里,只留給他一截泛著薄紅的耳廓和散在枕上的青絲。晨光從窗幔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露在錦被外的那一小截肩頭上,肌膚在淡金色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地龍燒了一夜,殿中暖意融融,混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袖口殘留的龍涎香,在晨光里靜靜瀰漫。
曹文竑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她的回應,也沒有等到她的白眼。他低下頭,嘴唇在她肩頭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然後掀開錦被,起身去拿搭在紫檀架子上的外袍。
「朕去叫無牙給你打熱水。」他轉過身,走到榻邊,彎腰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慢慢起,不著急。開閘的時辰是卯正,朕先過去替你盯著。你什麼時候收拾好了,讓無牙扶著你過來,別急,別跑,別摔。聽見沒有?」
孟明珠依舊沒有回頭,只是從錦被裡伸出一隻手,朝門口的方向揮了揮,算是應了。他看著她那隻揮動的手,唇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殿門開合之間,晨風裹著臘梅的冷香灌進來,將帳中那團溫存的暖意吹散了幾分。
無牙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孟明珠已經自己坐起來在攏頭髮了。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將長發鬆松地綰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別在腦後,又拿起榻邊那件石青色薄氅披上。蘇京蝶跟在無牙身後進來,手裡端著溫著的安胎藥,目光在孟明珠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眼尾的薄紅已經褪乾淨了,只是耳根還有一點極淡的緋色。蘇京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藥碗擱在小几上,又替她理了理薄氅的領口。
「殿下,孫太醫已經在廊下候著了,說要給您請了脈再去看開閘。」
孟明珠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將空碗擱回托盤裡,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讓他進來吧。」
孫太醫進來時,孟明珠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繡凳上,手腕擱在脈枕上。他搭了脈,指腹下依舊是那道滑利如珠的脈象,胎氣比昨日穩了不少。他收回手,恭恭敬敬地拱手:「殿下脈象平穩,胎氣穩固,今日去看開閘無妨,只是人多擁擠,萬望殿下多加小心,別在池邊站太久,別被風吹著。」
孟明珠點了點頭,扶著無牙的手站起來,披上那件石青色薄氅,朝半月池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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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池邊早已圍滿了人。漷縣的百姓幾乎傾巢而出,將池岸四周擠得水泄不通,連西面那道新堆的緩坡上都站滿了半大的孩子,騎在大人肩頭上,伸長了脖子往池心張望。魯石匠帶著幾個匠人守在閘口,手裡的銅鑼敲了三響,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孟明珠站在池岸東側的石坎上,石青色薄氅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無牙臂上,目光越過池心那道即將開啟的閘門,落在遠處漷河改道的新渠上。曹文竑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果然如他昨日所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便袍,混在幾個工部員外郎中間,不聲不響,只在她被風吹得薄氅滑落肩頭時,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替她重新攏好。
人群東南角,兩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並肩而立。左邊那個穿了一身鴉青色窄袖長袍,腰間繫著白玉帶扣,面容清秀是六皇子。右邊那個比他矮了小半個頭,穿一身靛藍色錦袍,手裡握著把未出鞘的短劍,是八皇子。
六皇子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池岸邊那道石青色身影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八皇子倒是看得肆無忌憚,手裡的短劍越轉越快,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六哥,你說父皇這一身便袍,站在這兒跟個工部員外郎似的,到底是在陪公主看開閘,還是在陪——」八皇子話說到一半,被六皇子一個冷淡的眼神壓了回去,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把剩下那半截話咽進了肚子裡。
「八弟慎言。」
八皇子撇了撇嘴,手裡的短劍又轉了兩圈,目光卻依舊黏在池岸邊那兩道身影上,眼底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晨風從半月池的方向吹過來,將孟明珠肩頭的石青色薄氅撩起一角。她抬手按住,側過頭去聽魯石匠匯報開閘的最後準備。就是這一個側身的動作,六皇子看清了她那彎圓隆的弧度,隔著薄氅也能看出那肚子月份大了。他的目光在那彎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落在池心那道即將開啟的閘門上。
八皇子也看見了。他手裡的短劍停了,劍柄上的南珠穗子垂在指縫間,一動不動。他偏過頭,湊近六皇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見光的秘密。
「六哥,你看她那肚子。少說也有六個月了,父皇這幾個月往漷縣跑得比上朝還勤,你說這孩子生下來之後,會怎麼安排?」
六皇子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依舊落在池面上。
八皇子見他不搭腔,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里多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養在漷縣吧。皇家的血脈,總不能頂個公主私生子的名頭。依我看,這孩子遲早得抱回宮裡。抱回去給誰養?給德妃啊。她們孟家出來的姑娘,一個占了父皇的心,一個占了父皇的魂,這孩子不管是她生的還是她養的,橫豎都是孟家的血脈,左口袋倒右口袋的事。」
六皇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依舊沒有看八皇子,只是淡淡開口:「亂說。」
「那可不一定是亂說。」八皇子被他一說,勁頭更足了,手裡的短劍又轉了起來,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屑,「父皇這些年為德妃鋪路,鋪得還不夠明顯嗎?不就是等德妃從北境回來?好不容易把人接回來了,宮後去逝了,又是高位妃嬪又是協理六宮,永寧宮燒了直接住乾清宮暖閣,這待遇,後宮哪個女人有過?德妃什麼都有,就差一樣,孩子。她無子,在這後宮裡就站不穩。現在好了,琅琊肚子裡這個,正好給她湊全了。同一個家族出來的,抱過去就是現成的皇子,外人連句閒話都說不上。父皇這盤棋,下得可真夠遠的。」
六皇子面無表情,八皇子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孟家如何如何、德妃如何如何、父皇如何如何,那些話一句一句地灌進他耳朵里,卻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統統化做如梗在喉。
他想起他那出身低微、在宮中活得小心翼翼的母妃,病了大半年,終於油盡燈枯。臨去前,她攥著他的手,眼淚無聲地淌過太陽穴,洇進枕頭裡,然後說了一句:「母妃這輩子,什麼都沒給你留下。」
他跪在榻邊,額頭抵著母妃冰涼的手背,沒有哭,在心裡默默地說:兒臣不要你留什麼東西,兒臣要給你爭一個追封,讓你在太廟裡有個位置,讓後世的人翻開宗譜,看見「鄭氏」兩個字,知道那是六皇子的生母,是皇帝親筆追封的妃。
母妃去後,追封的聖旨遲遲沒有下來。他去乾清宮求見過幾回,每回都在廊下等很久。有一回他從午後等到暮色四合,孫德海出來,拂塵搭在臂彎里,笑容恭謹而疏遠:「六殿下,陛下今日政務繁忙,您改日再來吧。」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七皇子正從乾清宮裡出來,手裡拿著父皇剛批過的策論,眉飛色舞地跟身旁的內侍說著什麼。父皇批老七的策論,批得密密麻麻,連錯別字都圈出來改了。他的策論遞上去,從來只批兩個字:知道了。
後來他不去求追封了。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努力,足夠出色,父皇總會看見他。可父皇的目光永遠落在別處,落在老三的軍功上,落在老七的策論上,落在德妃的暖閣里,落在漷縣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從來沒有落在他身上。
他去永寧宮求見過德妃。
他帶了母妃留給他的一串檀木手串,那是母妃唯一的遺物,不值什麼錢,卻跟了她一輩子。他把手串裝在一個紫檀木匣里,親手寫了拜帖,恭恭敬敬地遞到永寧宮。德妃沒有見他。她在廊下抄經,隔著竹簾,只讓宮人傳了一句話:「六殿下的心意,本宮心領了。只是本宮無德無能,擔不起殿下的孝心。殿下請回吧。」
他把那個紫檀木匣帶回去,擱在書房案角。直到上個月,德妃永寧宮失火之後住進了乾清宮暖閣,他從校場上回來,路過乾清宮宮道,遠遠看見暖閣里亮著燈。他站了一會兒,隔著半掩的窗幔,看見德妃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件舊衣裳在縫補。他看不見那是什麼衣裳,只看見她的側影被燭火映在窗紗上,安靜而溫柔。他忽然想,如果她是自己的母妃,該多好。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去的時候不疼,拔不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它已經生了根。
「六哥,」八皇子的聲音又湊了過來,這回帶了幾分試探,「你說,這孩子要是真抱回宮裡給德妃養,那德妃可就如虎添翼了。後宮無後,她本就是位分最高的,再添個皇子,這位置怕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孟家一門出了個皇后,又出了個皇子,這大齊的江山,還不得姓孟?」
六皇子終於轉過頭來,淡淡掃了一眼八皇子。八皇子嘴角那抹幸災樂禍的笑意微微一僵。
「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六皇子開口,聲音不高,語氣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在別人面前,最好把嘴閉緊。尤其是三哥和七弟面前。三哥那人你也知道,誰多嘴誰倒霉;七弟最近脾氣也不好,你真把他惹急了,他可不管你排行第幾。」
八皇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手裡的短劍也不轉了,只是目光依舊黏在池岸邊那兩道身影上,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光忽明忽暗。
「我就是替六哥不平。」他嘟囔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晨風吞沒,「你說咱們這些皇子,哪個不是拼了命往上爬?老三在邊關打了多少仗,老七在江南查了多少案子,六哥你在工部熬了多少夜,結果呢?父皇眼裡只有德妃,只有漷縣這位,只有孟家。咱們算什麼?不過是他棋盤上可有可無的卒子罷了。」
閘門開啟的那一刻,六皇子沒有聽見八皇子最後那句嘟囔。巨大的轟鳴聲從池心傳來,像一頭蟄伏了太久的水獸終於掙開了鎖鏈,咆哮著沖向新開的河道。閘口處濺起的水花足有丈余高,白花花的水幕在晨光里碎成千萬顆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池岸的青石上,砸在圍觀百姓仰起的臉上,砸在那道石青色身影微微揚起的唇角上。
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孩子們從緩坡上跳下來,赤著腳在濺濕的石板路上追逐,老人們扶著杖,望著那道奔涌的水流,眼眶泛紅。魯石匠站在閘口旁,手裡的銅鑼忘了敲,只是咧著嘴笑,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像個頭一回看見海的半大孩子。
孟明珠站在池岸東側的石坎上,晨風吹得她鬢邊碎發亂舞,薄氅獵獵作響。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無牙臂上,目光追著那道奔涌的水流一路向東,直到它匯入遠處新開的河道,在晨光里化作一條閃閃發亮的銀練。她沒有像周圍百姓那樣歡呼雀躍,只是微微眯起眼,唇角彎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曹文竑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青色便袍,依舊不聲不響。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水面上,也沒有落在歡呼的人群里,而是落在她微微揚起的唇角上,胸口密密麻麻的湧起一股名為驕傲的異色,
遠處的人群東南角,八皇子踮著腳尖往池岸邊張望,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六皇子卻早已轉身,朝人群外走去。晨風掀起他鴉青色長袍的下擺,掀起緩坡上被水珠打濕的落葉,掀起半月池上新開的水面上一層細密的漣漪。所有的漣漪都在晨光里碎成千萬片金鱗,順著那道新開的河道,一路向東奔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