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門開啟的那一刻,巨大的轟鳴聲從池心傳來,像一頭蟄伏了太久的水獸終於掙開了鎖鏈,咆哮著沖向新開的河道。
閘口處濺起的水花足有丈余高,白花花的水幕在晨光里碎成千萬顆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池岸的青石上,砸在圍觀百姓仰起的臉上,砸在那道石青色身影微微揚起的唇角上。
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孩子們從緩坡上跳下來,赤著腳在濺濕的石板路上追逐,老人們扶著杖,望著那道奔涌的水流,眼眶泛紅。魯石匠站在閘口旁,手裡的銅鑼忘了敲,只是咧著嘴笑,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像個頭一回看見海的半大孩子。他身後那幾個跟著他幹了小半年的匠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罵,罵的是這半年吃了多少灰、流了多少汗,笑的是這道水終於被他們馴服了。
孟明珠站在池岸東側的石坎上,晨風吹得她鬢邊碎發亂舞,薄氅獵獵作響。她目光追著那道奔涌的水流一路向東,直到它匯入遠處新開的河道,在晨光里化作一條閃閃發亮的銀練。她沒有像周圍百姓那樣歡呼雀躍,只是微微眯起眼,唇角彎著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得意,沒有自矜,只有一種淡淡的滿足,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在案前熬了無數個深夜的畫師,終於放下了筆,看著最後一筆墨落在該落的地方。
曹文竑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青色便袍,依舊不聲不響。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水面上,也沒有落在歡呼的人群里,而是落在她微微揚起的唇角上。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里,薄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腹間那彎圓隆的弧度在衣料下若隱若現。她站在水聲和歡呼聲的中央,卻安靜得像一株生在池岸邊的千屈菜,根扎在泥里,花開在水上,風來了便搖一搖,風走了便站得筆直。
「殿下!殿下!」魯石匠從閘口那邊擠過來,滿臉是水,也分不清是濺的池水還是流的汗,聲音大得幾乎蓋過了水聲,「您看那道水!您看那道水!偏了四度!偏了四度剛好避開暗礁!跟您畫的圖紙分毫不差!」
孟明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池面上那道奔騰而去的水流,淡淡開口:「暗渠的出口,不是我一個人定的。」
魯石匠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往她身後看了一眼,那位深青色便袍的中年男人正彎腰替殿下攏好被風吹滑的薄氅,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遍。他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又擠回閘口去了。
水流漸漸平穩下來,從閘口奔涌而出的狂暴變成了新開河道里潺潺的流淌,清冽的水面在晨光里泛著粼粼波光。孩子們已經被大人從池邊拽了回來,魯石匠終於想起自己手裡還攥著銅鑼,連忙敲了三響,扯著嗓子喊:「開閘禮成!各位鄉親,往後這半月池的水就是咱們漷縣的活水了,灌溉、防火、排澇,樣樣都使得,大傢伙可得愛惜著!」
人群又是一陣歡呼。孟明珠轉過身來,朝那幾個守在閘口的老匠人走去。她的步子依舊很慢,脊背卻挺得筆直,晨風將她的薄氅吹得微微鼓起,從背後看去只餘下那彎圓隆的弧度。
她走到魯石匠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紅封,雙手遞過去。魯石匠愣了一下,連忙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泥,雙手接過,還沒開口,眼眶又紅了。
「魯師傅辛苦了。」孟明珠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喧鬧的人群里格外清晰,「這半月池不是本宮一個人的功勞,是諸位一磚一瓦砌起來的。今日開閘禮成,備了些薄禮,略表心意。」
她說完,又從無牙手中接過一捲圖紙,展開來遞到魯石匠面前。圖紙上是半月池竣工後的全圖,池岸、閘口、引水渠、排澇暗渠,每一處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圖紙右下角蓋著她的私印,印旁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漷縣半月池,琅琊督造。
魯石匠捧著紅封和圖紙,手抖得厲害,張了好幾回嘴才把話說囫圇:「殿下,小老兒這輩子最大的福分,就是跟著您修了這座池子。」
孟明珠看著魯石匠那張被水花濺得半濕、又被淚水淌得稀里嘩啦的臉,沒有再說什麼客氣話。她只是伸出手,在那張圖紙上輕輕點了一下池心的位置,然後收回手,轉身朝人群外走去。無牙連忙跟上,手裡還挽著那個裝了蜜餞和涼白開的小竹籃。曹文竑依舊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替她擋開擠過來的人群,不聲不響,像個最稱職的編外侍衛。
半月池開閘後的第三日,漷縣縣誌的主筆馮老夫子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爬上池岸西面那道新堆的緩坡。
他站在坡頂那排新栽的細竹旁,望著腳下波光粼粼的半月池,望著遠處順著新開河道奔涌而去的漷河水,望著南城那片剛完工的排水溝和石坎上錯落有致的青石,站了很久很久。他的孫子馮小秀才跟在身後,手裡捧著筆墨紙硯,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祖父,您要記什麼?孫兒替您寫。」
馮老夫子沒有回頭,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眼角。他將帕子疊好塞回袖中,轉過身來,從孫子手裡接過毛筆,在鋪開的素箋上緩緩落筆。他寫的是漷縣縣誌里最不起眼的一小段,卻是他這輩子寫得最認真的一小段。
他沒有寫公主的封號,沒有寫工程的總造價,沒有寫開閘那天來了多少百姓。
他只寫了寥寥數語——「是日天朗氣清,閘開水涌,萬民歡騰。有女史立於池畔,身懷六甲而神色從容,督造之功,惠及一方。百姓感念,遂將池岸西坡所植之竹,名曰『琅琊竹』;池心所蓄之水,名曰『明珠水』。竹以銘其風骨,水以記其恩澤。後世子孫,當知此池此竹此水,皆出於一位巾幗之手。」
馮老夫子寫完之後擱下筆,將那頁素箋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吹乾墨跡,將它夾進了那本已經磨得卷了邊的縣誌舊稿里。馮小秀才站在一旁,探頭看了一眼祖父寫的字,忽然指著坡下那片新砌的石坎說:「祖父,您看,那石坎上好像刻了東西。」馮老夫子順著孫子指的方向望過去,池岸東側那塊最大的青石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鑿子刻了幾道淺淺的紋路。紋路很粗糙,不像是工匠的手藝,倒像是哪個半大孩子偷偷刻上去的。那紋路歪歪扭扭,依稀能辨認出來是一個「遵」字,旁邊還有一個更小更歪的「七」。馮老夫子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這幫孩子,新砌的石坎就亂刻亂畫,回頭讓魯石匠找人磨了去。」
馮小秀才「哎」了一聲,正要轉身去喊魯石匠,卻被祖父一把拽住了袖子。
「等等。」馮老夫子眯著眼,又盯著那石坎上的刻字看了好一會兒。
「算了,」他鬆開孫子的袖子,重新拄好拐杖,「不用磨了。刻在石坎上,又不礙著排水,留著吧。」馮小秀才不解地撓了撓頭,但祖父說留著,那便留著。他收起筆墨紙硯,扶著祖父慢慢走下緩坡,朝鎮上的方向去了。
祖孫倆走遠之後,池岸東側的石坎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青灰色,被新開閘的水汽氤氳著,仿佛已經在那裡刻了很多年。
半月池開閘後第五日,一幅水墨長卷悄然在京城的文人圈子裡流傳開來。畫幅不過三尺,潑墨寫意,筆觸恣意縱橫,畫的正是漷縣半月池開閘放水的盛景。
畫中池水奔涌,浪花如雪,兩岸百姓歡呼雀躍,有人赤腳追水,有人扶杖拭淚,半大的孩子們騎在大人肩頭,伸長了脖子往池心張望。池岸東側的石坎上,一道石青色的身影迎風而立,身懷六甲,脊背挺直,唇角微揚,眉目間不見半分孕婦的倦怠,只有一種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從容。她的身後半步遠,站著一個深青色便袍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眉目沉峻,正微微彎腰替她攏好被風吹滑的薄氅。那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在替她擋風,又像是在替她整理衣襟,臉上沒有半分帝王威儀,倒像極了一個跟在主事官身後、隨時聽候差遣的編外小吏。
畫卷的左下角,題著一行極小的行草:歲在甲辰,冬十月,漷縣半月池開閘,萬民歡騰。有女史立於池畔,身懷六甲而神色從容,督造之功,惠及一方。其身後有青衣吏,不知何許人也,然舉止間自有丘壑,似非凡品。畫畢擱筆,忽憶坊間有言,當今天子性嚴毅,不妄言笑,然每至漷縣,輒易常服,混跡於工匠之間,不辨尊卑。故附記於卷末,以待來者考證。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押了一方極小的閒章,印文是「聽濤山人」。這聽濤山人的名號,京城的文人圈子裡無人不知。他本是江南名士,年輕時做過翰林,後來辭官歸隱,遊歷天下,專畫山水民情,筆下從不歌功頌德,只畫他親眼所見的真實。他的畫不輕易送人,這一幅卻不知怎的流了出來,悄悄在茶肆書坊里傳看。
聽濤山人畫完這幅畫的時候,是在漷縣一間臨街的小茶肆里。他來漷縣本是為了尋訪一位故交,不巧故交出遠門去了,他便在鎮上多住了幾日。趕上半月池開閘那日,他也擠在人群里看熱鬧。起初他只是被那奔騰的水勢吸引,想畫一幅治水圖留作紀念,可當他將目光從水面上移開,落在池岸邊那兩道身影上時,他手裡的筆便停不下來了。
他是見過當今天子的。雖已辭官多年,但聖上的容貌氣度,他不可能認錯。可他看著畫上那個穿深青色便袍、彎腰替人攏氅的中年男人,怎麼看都覺得和傳聞中那位性嚴毅、不妄言笑的皇帝判若兩人。傳聞中還說,這位琅琊公主是妖狐轉世,從火場裡爬出來吸人精魄,迷惑君王,禍亂朝綱。可他親眼見到的,卻是一個身懷六甲、從容篤定的年輕女子,站在池岸邊,用炭筆在圖紙上勾勾畫畫,和匠人們討論暗渠走向時,語氣平淡而專業,沒有半分傳說中的妖媚。她身後那個被他畫成「青衣吏」的男人,更是心甘情願地站在她半步之後,替她攏氅,替她擋風,替她擋開擠過來的人群,臉上沒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種沉沉的篤定。像是這一切都是他該做的,像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裡,這一件最讓他覺得驕傲。
膽子更大的卻是刑部侍郎鄭垣。此人平生最愛附庸風雅,書房裡掛滿了名人字畫,真跡贗品各半,見了聽濤山人的畫,如獲至寶,也不管畫上畫的是誰,只管這畫是聽濤山人的真跡。他花了重金托人從江南購得,迫不及待地掛在書房正中,又覺得獨賞不過癮,索性借著新得了一幅好畫的名頭,邀了幾個同僚好友來府中賞畫。
被邀的人里有戶部侍郎張嵐,素來以好脾氣、愛和稀泥著稱。他跨進鄭甫的書房,剛端起茶盞,目光掃過牆上那幅新掛的畫,茶盞便「哐當」一聲掉在了案上。茶水潑了一案,他渾然不覺,只是指著畫上那個替人攏氅的青衣吏,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鄭大人,這畫……這畫……」
「怎麼了?」鄭垣興致勃勃地湊過來,「張大人也覺得好是不是?你看這畫工,這潑墨,這留白,聽濤山人真跡啊!你再看看畫上這女子,身懷六甲立於池畔,這風骨,這氣度,這——哎,你再看她身後這個青衣吏,畫得也好,雖然只是個背影,但這身姿,這氣度,一看就不是凡人——」
張嵐的臉色已經白了。他是見過聖上微服時的模樣的。有一回他在工部值房裡等鄭甫議事,恰逢聖上便服從漷縣回來,就是這身打扮,就是這個背影,就是這個替人攏氅的動作。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可他不肯承認自己認出來了,只是連連擺手:「沒、沒什麼,下官只是覺得,這畫上的人,有點像、有點像……」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有點像鄭尚書家的那隻狸花貓!」
鄭垣愣住了。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張嵐趁眾人發愣的工夫,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書房門口,拱手說了句「下官忽然腹痛」,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鄭垣看著張嵐逃也似的背影,又看了看牆上那幅畫,疑惑地皺了皺眉:「鄭尚書家的貓?這畫上哪有貓?」
消息不脛而走。先是翰林院的人悄悄來鄭府「借書」,借完了書不走,站在書房裡對著那幅畫看了又看。然後是都察院的御史們,輪番登門,名義上是「拜訪鄭大人」,實際上眼睛都黏在那幅畫上。鄭垣一開始還挺得意,覺得自己這幅畫買得值,連都察院那幫眼高於頂的傢伙都來觀摩。直到禮部尚書親自登門,站在那幅畫前沉默了半盞茶的工夫,然後轉過身,用一種極複雜的目光看了鄭垣一眼,說了句:「鄭大人,你這幅畫,還是收起來吧。」
「為何?」鄭垣不服,「聽濤山人真跡,難得一見,為何要收?」
禮部尚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只是抬手點了點畫上那個青衣吏,壓低聲音說了句:「鄭大人,你再仔細看看,這人——像不像鄭尚書家那隻貓的主人?」
鄭垣愣了好一會兒,回頭看看畫,又看看禮部尚書,臉色終於一點一點地變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那幅畫從牆上揭下來,小心翼翼地卷好,塞進紫檀木匣里,又把木匣塞進了書房的暗格最深處。然後他轉過身來,對禮部尚書拱了拱手,聲音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多謝尚書大人提點。下官這幅畫,從此只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觀賞,絕不再示人。」
禮部尚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鄭府大門,他站在台階上,望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做過翰林,也畫過山水,也寫過幾句不咸不淡的詩。後來入了仕途,便再也沒有摸過畫筆。他忽然有些羨慕那個聽濤山人,羨慕他敢畫,羨慕他敢題,羨慕他畫完了還敢把畫流出來。而他連一幅掛在別人書房裡的畫都不敢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