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垣把那幅畫藏進暗格之後,連夜裡睡覺都不踏實。他倒不是怕御史彈劾,他一個刑部侍郎,平日裡只有他彈劾別人的份,還輪不到別人來彈劾他。他怕的是那幅畫上的人。準確地說,是畫上那個穿深青色便袍、彎腰替人攏氅的中年男人。
他越想越覺得後怕。那畫上的人,他在乾清宮廊下見過不止一回,每回都是他跪在地上稟事,那人坐在御案後批摺子,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如今這人被他掛在了自家書房的牆上,和一屋子真真假假的名人字畫掛在一起,供同僚品評。同僚們品評的哪裡是畫,分明是他鄭垣的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宿,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做了兩個決定。第一個決定是,那幅畫從此封存於暗格,除了他自己,誰也別想再看一眼。第二個決定是,他得去工部值房找一趟鄭甫。
鄭甫是工部尚書,也是漷縣工程的主持者,工部派去漷縣的那兩個員外郎——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都是他親手挑出來的。鄭垣琢磨著,鄭甫肯定知道些內情,至少能幫他參詳參詳,他收藏這幅畫到底會不會惹禍上身。
次日午後,鄭垣散衙之後便徑直去了工部值房。鄭甫剛從漷縣回來沒幾天,案上堆滿了漷縣工程交接的文書,正埋頭在圖紙堆里核對南城民宅的木料清單,見了鄭垣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說了句「稀客」,便繼續低頭看他的圖紙。
鄭垣也不客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案角那盞不知放了多久的涼茶灌了一口,然後壓低聲音,把聽濤山人那幅畫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儘量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一樁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趣聞。鄭甫聽著,手裡的炭筆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在圖紙上勾畫,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倒是膽子大,」鄭甫淡淡開口,「聽濤山人的畫也敢往牆上掛。」
「我那不是不知道畫上畫的是誰嗎!」鄭垣急得拍了桌子,「等我知道的時候,半個京城的人都來我家看過畫了!連禮部尚書都親自登門讓我把畫收起來,他平時連朝會都稱病不來的,為了我這幅畫,他居然親自登門!」
鄭甫終於放下炭筆,端起自己那盞茶,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他看著鄭垣那副急得快要上火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茶盞擱下,慢悠悠地開口:「你放心,陛下不會怪罪你。」
「當真?」鄭垣眼睛一亮,隨即又狐疑地眯起來,「你怎麼知道?」
鄭甫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又啜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皮看了鄭垣一眼。那一眼裡有幾分過來人的通達,也有幾分同僚之間不便言明的同情:「因為畫上把陛下畫得太好了。你看那道筆觸,把陛下那份深情、那份心甘情願,表現得淋漓盡致。陛下看了只會覺得,這聽濤山人確實有幾分眼力,能看出朕對、那位是真心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比起參奏公主身懷六甲的摺子來說,這不算什麼。陛下壓下去的摺子都能堆滿半間御書房了,你這幅畫,充其量也就是御書房裡多一張廢紙。」
鄭垣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鄭尚書此言有理!下官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那畫上把陛下的情意畫得入木三分,陛下看了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怪罪!」
鄭甫看著他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炭筆,繼續核對他那份永遠核不完的木料清單。鄭垣站起身,興沖沖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鄭甫案角:「這是上好的武夷岩茶,下官前幾日剛從福建同鄉那裡得來的,鄭尚書辛苦了,拿去泡著喝。」
鄭甫看了一眼那油紙包,又看了一眼鄭垣那張重新恢復了容光煥發的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在工部待了二十年,太知道這些在六部衙門裡熬了半輩子的老油條們都是什麼德行,一個個都活成了人精。
鄭垣從工部值房出來的時候,步子輕快得像個剛放了學的少年。他甚至哼起了小曲,是一首江南的採蓮調,哼了兩句又覺得不太莊重,硬生生收了回去,換上一副侍郎該有的端方面孔,理了理袖口,大步流星地往刑部衙門走去。
可他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太久。
他剛拐過工部值房外那道夾道,迎面就撞上了鄭甫的寶貝疙瘩——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
兩個人剛從漷縣回來,一身風塵僕僕,手裡還抱著厚厚一疊漷縣南城民宅的施工圖紙,顯然是剛從工地上下來還沒來得及回值房換衣裳。鄭員外郎走在前面,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廖員外郎跟在後面,一手抱著圖紙,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計算什麼榫卯結構的承重數據。
鄭垣本打算客套地點個頭就走,可腳步剛邁出去,腦子裡忽然閃過鄭甫方才那句話——「陛下壓下去的摺子都能堆滿半間御書房了」。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二位員外郎,」他拱了拱手,臉上堆出一個自認為十分自然的笑容,「剛從漷縣回來?」
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連忙回禮。鄭垣是刑部侍郎,正四品,比他們高了整整兩級,又是朝中出了名愛附庸風雅的清流,平日裡和他們這些工部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忽然主動搭話,兩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回鄭大人的話,下官們剛從漷縣回來,正要去向鄭尚書稟報南城民宅的施工進度。」鄭員外郎答得中規中矩。
「漷縣好,漷縣好。」鄭垣點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忽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用一種「咱們都是自己人」的語氣問道,「二位在漷縣待了大半個月,想必沒少見琅琊公主吧?聽說公主如今身子重了,還在工地上盯著,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不知二位在漷縣的時候,可曾見過什麼……嗯,特別的事?」
他說到「特別的事」這四個字時,刻意放慢了語速,眉毛還往上挑了挑。那暗示的意味,簡直恨不得寫在臉上。
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里都寫著警惕,他們剛回京的時候,鄭甫就在工部值房裡叮囑過他們,漷縣的事關於工程該寫文書寫文書,至於旁的就爛在肚子裡。如今刑部的人忽然來問,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鄭員外郎率先開口,語氣比方才更謹慎了幾分:「回鄭大人,下官們在漷縣期間,每日都在工地上忙碌,與匠人們同吃同住,所見所聞皆是工程上的事。旁的,確實不曾留意。」
鄭垣見他們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越發篤定他們知道些什麼。他索性把話挑得更明了一些:「二位誤會了。本官不是來打聽什麼不該打聽的。只是前幾日本官偶然見到一幅畫,畫的是漷縣半月池開閘放水的盛景,畫上除了琅琊公主,還有一位青衣吏。本官只是好奇,那位青衣吏——」他故意拉長了尾音,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二位可曾見過?」
鄭員外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廖員外郎抱著圖紙的手臂微微收緊,指節在圖紙邊緣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青衣吏。他們在漷縣待了大半個月,當然見過那個穿深青色便袍的中年男人。不僅見過,還跟他並肩站在同一張圖紙前討論過暗渠走向,還被他精準地指出過引水渠坡度偏差了半度,還親眼看見他蹲在池岸邊,用炭筆在圖紙上畫了一道弧線,然後直起身拍拍指尖的炭灰,說了句「這只是老成之見,最終還要聽琅琊公主的」。
他們當然知道那是誰。
可鄭甫說過,爛在肚子裡。
鄭員外郎率先回過神來,拱手道:「鄭大人,下官們在漷縣確實與不少工部同僚共事過,但都是些尋常的員外郎和匠人,不曾見過什麼青衣吏。至於鄭大人說的那幅畫,想必是畫師的藝術加工,當不得真。」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鄭大人若是沒有旁的公務,下官們還要去向鄭尚書稟報工程進展,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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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拉著廖員外郎便走。兩人的步子邁得又快又穩,背影透著一股「趕緊撤」的默契。鄭垣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逃也似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道:「看來那畫上畫得沒錯。」他背著手朝刑部衙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開始哼那首採蓮調。
夾道的另一端,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走出鄭垣的視線範圍之後,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拐進了工部值房所在的那條偏僻小巷。廖員外郎率先憋不住了,壓低聲音說:「鄭大人,我是說刑部那位,他怎麼會看到那幅畫?那幅畫又是誰畫的?」
「聽濤山人。」鄭員外郎目不斜視,步子邁得飛快,「江南名士,專畫山水民情。他膽子也太大了,連那種畫面都敢畫。」
「何止膽子大。那青衣吏的筆觸,旁人認不出來,咱們在漷縣待了那麼多天,還能認不出來?」廖員外郎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在用氣音,「你方才跟刑部那位說那青衣吏是『畫師的藝術加工』,萬一那幅畫傳到陛下面前,陛下問起來——」
「那就讓陛下自己去問聽濤山人。」鄭員外郎轉過頭來,「咱們是工部的員外郎,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御史可以參奏彈劾,咱們只管排水溝和半月池的工程。鄭尚書說過,旁的爛在肚子裡。」
廖員外郎連連點頭,不再說話了。兩人走進工部值房,將漷縣南城民宅的施工圖紙攤在鄭甫面前,開始一板一眼地稟報木料清單和地基進度。鄭甫聽著聽著,忽然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瞭然。
「方才碰到鄭侍郎了?」他問,語氣平淡。
鄭員外郎和廖員外郎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躬身:「回尚書大人,碰到了。下官們什麼都沒說。」
鄭甫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圖紙,沒有再追問。他太了解自己這兩個下屬了,也了解鄭垣。在這座六部衙門林立的京城裡,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話,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更穩妥。而有些畫,掛在牆上比藏在暗格里更危險,哪怕畫上把皇帝的情意畫得再入木三分,它終究是一幅不該存在的畫。
半月池開閘的盛況在漷縣百姓的口耳相傳中熱鬧了好些日子,那幅聽濤山人的水墨長卷也在京城的文人圈子裡悄悄傳了好些日子,但所有這些喧鬧,都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遠了,最終沉入水底,無聲無息。
那幅畫最終還是傳到了皇帝面前。
不是御史彈劾,不是暗衛密報,而是曹文竑自己發現的。
他在御書房批摺子批到深夜,中間歇息時翻了翻暗衛遞上來的京城輿情摘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聽濤山人作《漷縣開閘圖》,畫中有青衣吏一,立於琅琊公主身後,狀若隨從,然舉止間自有丘壑。坊間有識者竊議,此吏非吏,乃今上也。」曹文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孫德海都忍不住偷偷覷了一眼。他放下密報,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良久才說:「聽濤山人。朕記得這個人。江南名士,那狂生當年辭官歸隱,朕留過他,他沒答應。如今倒有閒情逸緻跑到漷縣去畫畫了。」
孫德海垂著手,不知該如何接話。曹文竑也沒有等他接話,只是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既然畫上畫了朕,朕總得看看他把朕畫成什麼樣。」
孫德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此畫眼下在鄭垣鄭侍郎府上。只是坊間傳言,鄭侍郎已將畫藏入暗格,不再示人了。」
「鄭垣?」曹文竑挑了挑眉,隨即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在工部值房裡跟鄭甫說他家貓會抓耗子的刑部侍郎?」他頓了頓,哼笑了一聲,「他倒是有眼光,知道聽濤山人的畫值錢。你讓人去他府上,就說朕要借畫一觀,不是沒收,讓他儘管放心。」孫德海躬身應是。
次日一早,鄭垣下朝回府,剛換下朝服,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門房便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報:「老爺!老爺!宮裡來人了!」鄭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迎出去,就見孫德海笑眯眯地站在前廳,拂塵搭在臂彎里,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孫德海什麼都沒說,只說是陛下想借鄭大人那幅聽濤山人的畫「觀賞觀賞」,看完就還。鄭垣連聲應是,親自去書房打開暗格取出木匣,雙手捧給孫德海。孫德海接過畫,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臨出門時還回頭補了一句:「鄭大人,陛下說了,不是沒收,看完便還。」鄭垣目送孫德海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站在前廳里發了很久的呆,然後緩緩轉身走回書房,坐在空蕩蕩的暗格前,端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自言自語道:「陛下親自派孫德海來借畫,這畫怕是回不來了。」
那幅畫被送進乾清宮時,是一個冬日的午後。曹文竑剛用了午膳,擱下筷子,淨了手,便讓孫德海將畫展開。他站在畫前,目光從畫面上緩緩掃過。池水奔涌,浪花如雪,兩岸百姓歡呼雀躍,那些細節他都沒有細看。他的目光從畫幅最左側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掠過,在她身後的那個青衣吏身上停住了。畫上的人穿著深青色便袍,身形高大,正微微彎腰替身前的人攏好被風吹滑的薄氅。那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在替她擋風,又像是在替她整理衣襟,臉上沒有半分帝王威儀,倒像極了一個跟在主事官身後、隨時聽候差遣的編外小吏。
曹文竑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孫德海開始悄無聲息地將拂塵換了個手,又換了回來。他終於從畫上收回目光,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孫德海:「孫德海,你看這畫上的人,像朕嗎?」孫德海謹慎地湊近半步,盯著畫上的青衣吏看了好一會兒,才斟酌著答道:「回陛下,這畫上的人雖是背影,可這身形、這氣度、這替人攏氅的動作,跟陛下微服時的模樣,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畫上這衣裳也太素了些,怕不是把陛下畫得寒酸了。依奴才看,這畫師該把陛下畫得更威武些才好。」
曹文竑沒有接話,只是在聽完孫德海的馬屁後,目光從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行題跋上——「當今天子性嚴毅,不妄言笑,然每至漷縣,輒易常服,混跡於工匠之間,不辨尊卑。」他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在漷縣工地上跟魯石匠爭論暗渠走向時的場景,魯石匠爭得面紅耳赤,差點把圖紙懟到他臉上,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那老頭挺有骨氣。原來在旁人眼裡,他當時的樣子是這樣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是殺伐果斷的君主,只是一個心甘情願站在她身後、替她攏好被風吹滑的薄氅的尋常男人。
良久,他偏過頭,對孫德海說了句:「聽濤山人這畫,把朕畫得不夠威武。不過,攏氅這個動作倒是畫得不錯。這畫不用還給鄭垣了,掛到西暖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