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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毒蛇

2026-09-14 18:15:15 作者: 衫袖

  孫德海領著兩個小內侍,捧著那幅聽濤山人的《漷縣開閘圖》,沿著乾清宮西側的廊道一路往西暖閣走。他的步子壓得又輕又穩,拂塵搭在臂彎里紋絲不動,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小內侍卻沒有他這份定力,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飛快地各自移開。

  西暖閣是帝王平日小憩讀書的地方,不像御書房那般莊重肅穆,也不像寢殿那般私密,但正因如此,能進西暖閣的人反而更多。近臣奏對、皇子請安、翰林侍讀,都有機會踏入這間暖閣。把這樣一幅畫掛在這裡,無異於將它半公開地陳列在朝堂邊緣。孫德海在西暖閣里站定,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靠窗那面空白的牆面上,覺得這個位置光線最好,陛下坐榻上歇息時一抬眼就能看見。他讓人搬了矮梯來,親自上去掛好,又退後幾步端詳了一番,確認畫掛得端端正正,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一個小內侍湊上來,壓低聲音問:「孫公公,這畫掛這兒,回頭德妃娘娘過來時,豈不是一眼就看見了?」

  孫德海臉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他當然知道德妃偶爾會來西暖閣,德妃住乾清宮這些日子,陛下沒少召她來西暖閣說話喝茶。如今把這幅畫掛在這裡,德妃來了,抬眼就能看見畫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看見那個青衣吏替石青色身影攏氅的動作,看見聽濤山人那句「每至漷縣,輒易常服,混跡於工匠之間,不辨尊卑」。德妃看了會怎麼想?這念頭在孫德海腦子裡轉了一圈便被他迅速拍滅了,主子們的心思不是他一個奴才能揣測的。

  畫掛好之後,西暖閣又恢復了慣常的安靜。冬日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畫幅中央那片奔涌的池水上,將墨色的浪花染成了一層極淡的金。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和她身後的青衣吏,就在這片金暉里並肩而立,一個從容篤定,一個心甘情願。

  六皇子跨進西暖閣的時候,腳步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模樣。他今日是來向父皇稟報工部新到的淮北石料驗收事宜,懷裡還揣著一份鄭甫親筆批註的木料清單。

  孫德海在門口迎了他,躬身道了聲「六殿下稍候,陛下正在更衣」,便退到一旁。六皇子點了點頭,站在暖閣中央,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四周。然後他看見了牆上那幅新掛的畫。

  他的目光從畫幅上緩緩掃過,池水,閘口,歡呼的人群,石坎上那道石青色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的時間比三皇子長了那麼一瞬,然後移向她身側那個微微彎腰替她攏氅的青衣吏。

  他當然認得出那是誰。他也認得出那個女人是誰,更認得出她腹間那彎隔著薄氅也隱約可見的弧度。

  六皇子的下頜線微微繃緊了一瞬。那弧度意味著什麼,他當然知道。

  孟明珠肚子裡的孩子再一落地,便是一個活生生的皇子,是孟家血脈在大齊皇權最核心處的延續。

  那個念頭不止一次出現,如果孟明珠生下了這個孩子,德妃有了孩子,後位便再無懸念,他再無做她孩兒的可能,奪儲的機會將毫無優勢。

  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一條一條地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纏繞在他的肋骨上,越收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可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淡從容的模樣,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他只是垂下眼帘,將目光從畫上移開,重新落在懷裡那份木料清單上。

  這時,殿外響起了腳步聲。曹文竑換好常服走了進來,見了他,隨意擺了擺手讓他免禮,然後徑直走到窗邊那張紫檀木榻前坐下。六皇子將木料清單呈上去,開始一板一眼地稟報淮北石料的驗收情況、南城民宅的地基進度,以及鄭甫提出的幾項修改建議。曹文竑翻著那份清單,問了幾句細節,他都答得有條不紊。鄭甫派他去漷縣監工的這幾個月,確實讓他沉穩了不少,說話做事都有了章法。兩人又將工部入冬後的幾項大工程逐一議了一遍。六皇子思路清晰,對答如流,連鄭甫在條陳里寫得含糊的幾處細節都能一一補充清楚。

  曹文竑將木料清單擱在案角,靠在椅背里,目光在六皇子身上掃了一圈,忽然說了句:「老六,這陣子你在工部幹得不錯。鄭甫跟朕提過幾回,說你辦事穩妥,人也勤快。朕看你比從前長進了不少,往後工部的事,你要多上上心。」

  六皇子躬身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曹文竑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再留他。

  六皇子行了禮,轉身往外走。他的步子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模樣,只是在跨出西暖閣門檻的那一瞬,餘光最後一次掃過牆上那幅畫。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個青衣吏身上,也沒有落在池水與人群上,而是落在畫幅右下角那道石青色身影的腹部位置。那道隔著薄氅隱約可見的弧度,柔和而醒目。他垂下眼帘,跨過門檻,大步朝宮外走去。


  午後,蘇京蝶照例來送安胎藥。她將藥碗擱在小几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到一旁,而是站在榻邊,猶豫了一瞬,才壓低聲音開口。

  「殿下,奴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孟明珠正倚在引枕上翻看南城民宅的木料清單,聞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蘇京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能讓她猶豫的,必然不是小事。她將清單擱下,端起藥碗抿了一口:「說吧。」

  「殿下的身子,如今是孕中六月有餘了。」蘇京蝶的聲音壓得極低,「再過些日子,便滿七月了,民間有句老話,叫七活八不活。說的是七月早產的胎兒雖弱,但養護得宜尚有生機;八月早產的胎兒,反倒更難存活。殿下若是要行那件事,七個月與八個月之間,是最能取信於人的時候。」

  孟明珠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將碗中的藥飲盡,將空碗擱回托盤裡,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她的動作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模樣,只是帕子按在唇邊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那麼一瞬。蘇京蝶看在眼裡,沒有吭聲。

  「七活八不活。」孟明珠將帕子擱下,手指在膝頭的木料清單上輕輕叩了叩,「這說法我也聽過。只是這『活』與『不活』,對太醫院那幫人來說,是他們的醫術高低;對漷縣的百姓來說,是琅琊公主的命好不好;對他來說——」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窟窿。」

  蘇京蝶靜靜地聽著。她知道孟明珠說的「他」是誰。她也知道,孟明珠不是在問她意見,而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她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等著孟明珠把話說完。

  「如今六月末,離七月還有幾天。」孟明珠將清單擱到案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引枕上,手搭在隆起的腹側,「若是選在七月,月份不算太小,太醫那邊說得過去;也不算太大,再拖下去,這肚子是假的這件事,藏不住。折中便是七個月,既不顯得太早讓人起疑,又不拖得太晚露出破綻。最好是有什麼由頭,能讓這場意外看起來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殿下的意思是?」

  

  「折中。」孟明珠將清單擱到案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引枕上,手搭在隆起的腹側,「找個恰到好處的時機,既不顯得太早讓人起疑,又不拖得太晚露出破綻。最好是有什麼由頭,能讓這場意外看起來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蘇京蝶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殿下,下月初一,是德妃娘娘的生辰。」

  孟明珠的手指在腹側停住了。她偏過頭,看著蘇京蝶,目光里多了幾分玩味。蘇京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聲音更低了幾分:「奴只是覺得,那日宮裡必然有宴,陛下一定會回宮。漷縣這邊的人手也會鬆懈些,若是殿下要在那日做什麼,或許更方便。而且宮裡辦宴,消息傳得快,若是有什麼意外,也能第一時間傳到陛下耳朵里。」

  孟明珠沒說話,重新靠回引枕上,手指在腹側輕輕畫著圈,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上。

  槐葉早已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在冬日的淡陽里劃出一道道枯瘦的剪影。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下月初一,是個好日子。只是這件事,還得再想想。」

  「只是如今已是七月,腹中胎兒早已成形,倘若真要落胎,這腹中偽裝的身孕,要如何做得與尋常小產一般無二,方能不惹旁人疑心?」

  蘇京蝶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道細密的針腳,忽然抬起眼。

  「殿下,奴倒有一個法子。民間婦人小產,若月份大了,服一劑破血下胎的藥,便能將腹中死胎排出。屆時血塊與胎囊俱下,場面駭人,無人會湊近了細看。奴只需在藥里多加一味,讓殿下排出些形似胎囊的血塊,而非成型的胎兒。太醫院的人來驗,見的也不過是些模糊的血瘀之物。再則,殿下這數月來的脈案全在暗檔,孫太醫隔三日便來請一次脈,每一筆都寫著『胎氣穩固』。若忽有一日胎氣驟崩,他只會往自己醫術不精上想,往殿下身子孱弱上想,往那日殿下受了什麼刺激上想,絕不會往旁的想。」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孟明珠,目光沉靜而篤定:「只要殿下穩住,所有人都會替殿下把這場意外補得嚴絲合縫。太醫用脈案補,陛下用愧疚補,至於那流出來的東西,奴親自去收,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看清。」

  「但殿下,這場意外總要有個由頭。您是打算讓陛下覺得,是您自己身子不爭氣,還是讓陛下覺得,是有人動了手腳?」

  這確實問到了點子上,這場意外總要有個由頭,而這個由頭,決定了這場戲最終的殺傷力指向誰。


  「自然是後者。」孟明珠語氣幾乎平靜,「他這幾個月在我這裡攢了那麼多愧疚,愧疚這東西攢多了就不值錢了。再說,若是我自己身子不爭氣,他傷心一陣也就過去了,等我好了又抓著我生孩子,那可不行。可若是有人動了手腳,那就不一樣了。他會查,會怒,會恨。而人一旦開始恨,就會忘了自己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蘇京蝶沉默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奴明白了。殿下是想讓陛下覺得,有人在背後害您。」

  「不是覺得。」孟明珠抬起眼,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是要讓他親眼看見。讓他看見我倒在血泊里,讓他看見那些本該是他孩子的血肉,讓他看見我臉色慘白、氣息奄奄地躺在榻上,讓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沒有護好我。這樣一來,他這輩子的愧疚都還不清了。」

  她說到最後,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唇角甚至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蘇京蝶看在眼裡,心頭卻微微發緊。她知道孟明珠恨皇帝,卻不知道這恨意已經深到了這種地步。用一場假孕,演一場小產,讓一個帝王用餘生去還一筆根本不存在的血債。

  「殿下想把這盆髒水潑給誰?」蘇京蝶問得極冷靜。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靠回引枕上,手指在腹側輕輕畫著圈,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上。冬日的淡陽穿過光禿禿的枝杈,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一張被撕碎了又拼不回去的網。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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