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千秋宴定在冬月初一。
依著往年的舊例,後宮嬪妃的生辰不過是在各自宮裡擺幾桌席面,請幾個相熟的姐妹聽戲吃酒便算過了。
可這回內務府遞上來的章程卻比照貴妃的規制拔高了一格。
宴設麟德殿。
六尚局協辦,宗室命婦皆在受邀之列。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永寧宮失火之後德妃便一直住在乾清宮暖閣,如今永寧宮修好了,陛下卻不讓她搬回去。這份恩寵的分量,內務府那幫人精掂量得比誰都清楚。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漷縣。
孟明珠放下手中那封從京城遞來的信,靠在引枕上,手指在腹側輕輕畫著圈。蘇京蝶端著新熬的安胎藥進來時,正看見她唇角那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殿下,德妃娘娘的生辰宴就在三日後了。若是要趕在那日動手,奴這兩日便要將藥備好,劑量須得分毫不差,早了晚了都不成。」
孟明珠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將空碗擱回托盤裡,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她的動作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模樣,只是帕子按在唇邊的時間比平時又長了一瞬。
「三日,」她將帕子擱下,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叩,「夠了。他這兩日也該來了。」
蘇京蝶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每逢德妃有事,陛下必定會來漷縣,不是來陪孟明珠,而是來在孟明珠這裡汲取些讓他心安理得去陪德妃的力量。
這個規律,孟明珠早就摸透了。
果然,次日午後,曹文竑便微服到了漷縣。他依舊穿著那身深青色便袍,依舊是那副不聲不響的模樣,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才掀簾進來。
孟明珠正坐在榻上裁小衣裳,手裡的銀剪刀不緊不慢地剪過素絹,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只是淡淡道了聲「陛下來了」。
曹文竑在她身側坐下來,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問了這幾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孫太醫來請脈時怎麼說。
她一一答了,語氣平淡而溫順,既沒有上回那樣劍拔弩張的刺,也沒有再提什麼丫頭、什麼記名的事。曹文竑反而有些不習慣了,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問:「珠珠,你是不是還在生朕的氣?」
孟明珠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安靜地看了他片刻,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剪手裡的素絹:「我要是每回都生陛下的氣,早就氣死了。只是想通了,陛下有陛下要做的事,珠珠有珠珠要做的事。陛下明日不是要回宮赴宴麼?早些歇著吧,別耽誤了明日的正事。」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將她攬進懷裡,在她發頂落了一個極輕的吻,說了句,「朕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孟明珠沒有應聲,只是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彎了一下唇角,轉瞬即逝。
曹文竑臨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照例自己起身,沒有驚動她,赤著腳踩在腳踏上,彎腰去拿搭在紫檀架子上的外袍。動作間牽動了肩背的肌肉,他微微蹙了蹙眉,昨夜裡她翻身翻得頻繁,他跟著醒了三四回,每回都伸手去探她的後腰,怕她又抽筋。
系好腰帶,他轉過身,想替她掖一掖被角。卻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側身躺在錦被裡,半張臉埋在引枕中,只露出一雙清湛湛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晨光未透,殿中只有地龍餘燼的一絲暖意和香爐里殘存的沉水香。
她就那麼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乖巧的讓人心疼。
他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朕吵醒你了?」他壓低聲音問。她微微搖了搖頭。他又說:「朕今日要回宮,天樺的生辰宴在麟德殿,禮部籌備了大半個月,朕不能不出席。」她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手指攏好了袖口,看著榻上那道安靜而單薄的身影,看著她腹間那彎被錦被遮住的弧度,忽然覺得邁不開步子。
「珠珠,」他又走回榻邊,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伸手將她額前幾縷碎發別到耳後,「要不你今日跟朕一起回宮?朕讓人備車駕,你坐朕的御輦,到了宮裡就歇在長樂宮,離麟德殿也近——」
「陛下,」她終於開口,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語氣是懶洋洋的調子,「姑姑的生辰宴,我挺著這麼大的肚子去,旁人看了像什麼話。再說,宮裡人多眼雜,御史的摺子陛下還沒壓夠麼?」
他被她最後那句堵得一時無言,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從灰濛濛漸漸轉成了淡金,遠處半月公主池的方向隱隱傳來幾聲公雞的打鳴,該動身了。
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只是錦被又往上拉了一些,遮住了小半張臉。
他邁步跨出門檻。
走到院門口時,他再次停下來。
廊下的臘梅開得正盛,冷香在晨風裡格外清冽,無牙正端著熱水從廊下經過,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敢催,只是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寢殿,推開門。
她依舊側躺在榻上,聽見他折回來的腳步聲,微微偏過頭,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意外。
「朕讓人給你梳妝。」他站在榻邊,語氣不容置喙,「今日麟德殿的宴,你穿多些,旁人也看不出什麼的,誰說公主不能赴妃嬪的生辰宴?你是琅琊公主,朕封的,誰敢多嘴朕就拔了他的舌頭。」他說完,不等她回答,便朝廊下喊了一聲:「無牙,給你們殿下梳妝。」
孟明珠被無牙扶著坐到妝檯前時,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沒太睡醒的模樣。
無牙拿著梳子在她身後站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始梳理她散了一夜的長髮,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怕驚著什麼。
蘇京蝶端著溫水進來,擰了帕子替她淨面,又在她頰上薄薄地敷了一層玉簪花粉,遮了遮連日睡不安穩留下的那圈淡淡青灰。眉不用畫,已是遠山含翠;唇不用點,自有淺櫻淡染。
只是那張臉因為孕中消瘦,下頜線條愈發分明,被妝檯上那盞紗燈一映,倒有幾分弱柳扶風的楚楚驚世絕媚之態,不見削瘦,反而從骨子裡透出一股絕艷出來。
曹文竑站在她身後,從銅鏡里看著她被無牙和蘇京蝶一左一右地拾掇著,說實在的,即使看慣了孟明珠的樣貌,可不知怎的,她孕期里倒是越長越艷了,容貌噌噌噌的長,完全不似尋常孕婦。
孟明珠微微低下頭,由著無牙將簪子穩穩地插進她髻中。
車駕備好,他親手扶她上了車,又往她背後塞了兩個引枕,把薄毯拉到胸口,壓得嚴嚴實實。一路上他的手始終覆在她腹側,隔著一層薄毯,不輕不重地攏著那道弧度。
「珠珠,朕只願你同天樺好好相處。你們根脈同源,自當守望扶持。今兒是她生辰,你能到場陪伴,她定是滿心歡喜。」
孟明珠微微偏過頭,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晨光恰好落在她側臉上,將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眸中透露的全是另一個人的偏愛。
「陛下說得是。」孟明珠唇角微微彎起,「姑姑在北境受了那麼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陛下多疼她些,也是應該的。珠珠能去給她賀壽,是珠珠的福分。」
她說著,將手輕輕覆在他攏在她腹側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力道溫軟:「陛下放心,珠珠知道輕重。今日是姑姑的好日子,珠珠絕不會搶她的風頭,也不會說什麼不該說的話。陛下難得能光明正大地疼姑姑一回,珠珠替陛下高興還來不及。」
曹文竑聽著這番話,只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可每一個字拆開來看,都是懂事的、體諒的、賢惠的。
他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白淨纖細,指尖泛著淡淡的粉,怎麼看都是溫順乖巧的模樣。他放下心來,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朕就知道你最懂事。」
「你們總是要見面的,便不是為你,為我們的孩兒如意,都該見一面了。」
「如意?」孟明珠有些訝然,皇帝攏著她手背鄭重說道,「對,是我兒如意啊。」
她微微偏過頭,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晨光恰好落在她側臉上,將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映得波光瀲灩。「但願這孩子,真能如陛下所願,也如姑姑所願。」
如意二字自然也是曹文竑日思夜想想出來的二字,他只覺得這二字簡直就是把他所有的心思和期盼欣喜都融合在裡面,因此他只覺得「如意」這個名字好,吉利,順耳,寓意圓滿,妙極。
帝王心裡那塊懸了一早上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將她往懷裡攏了攏,手掌在她腹側輕輕摩挲著,語氣里多了幾分放鬆之後的隨意:「朕還以為你會鬧呢。」
「鬧什麼?」
「珠珠,」他喚了一聲。她被他攬著,他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知道她沒有睡。他沒有戳穿,只是將薄毯又往上拉了幾分,遮住了她微微隆起的腹。
「如今這樣便好。」
車駕在長樂宮門前停穩時,已是巳正。冬日淡陽正懸在琉璃瓦頂,將滿宮金碧映成一片冷冽的赤金色。
孟天樺已在偏殿暖閣里等著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繡鸞鳳紋的宮裝,長發梳成端莊的凌雲髻,鬢邊只簪了一對素銀步搖,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珠翠,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面前的茶早已涼透了兩回,宮女要換,被她抬手止了。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剛換了盆的臘梅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帘子打起。
孟天樺抬起眼。
孟明珠跨進門檻的那一瞬,暖閣里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暗。
她今日穿了件寬鬆的石青色錦緞長襖,領口鑲著一圈素白的風毛,襯得那張本就清艷的臉愈發白得晃眼。
七個月的肚子在她身上並沒有顯得很大,隔著厚實的冬衣也能看見那彎微微圓隆的弧度,可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肩頸線條纖長而流暢,沒有半分尋常孕婦的臃腫笨拙。臉上只薄薄施了一層粉,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那張臉因為孕中消瘦,下頜線條愈發分明,被暖閣里炭火的熱氣一烘,兩頰泛起一層極淡極薄的紅,倒有幾分弱柳扶風的楚楚之態。
姑侄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隨即各自移開。
曹文竑站在暖閣中央,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一直以來臉皮都很厚的曹文竑突然之間覺得有些棘手了。
他這輩子處置過無數棘手的局面,朝堂上大臣們當著面互相彈劾,邊關上將領們為了軍功吵得面紅耳赤,後宮裡妃嬪們明爭暗鬥拐彎抹角地給他上眼藥,沒有哪一樁他擺不平。
可眼下這個場面,卻忽的有些詭異,一個是他的德妃,一個是他封的公主,兩個人都姓孟,兩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吵不鬧,不哭不笑,他卻偏偏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清咳了一聲,打破滿室寂靜:「天樺,珠珠今日是特意來給你賀壽的。她身子重了,本該在漷縣靜養,聽說你生辰,非要親自來一趟。」
孟明珠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什麼時候「非要親自來一趟」了?今晨他折回來掀她被窩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唇角那抹弧度又往上彎了一點點。
孟天樺放下茶盞,抬起眼,目光在孟明珠身上輕輕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腹間那彎弧度上。那一瞬極短,短到任何人都來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緒,她便已經收回了目光,朝孟明珠微微頷首。
「有心了。」她說,語氣清冷而端靜,不高不低,恰到好處,「你身子重,不必勉強。」
孟明珠微微欠了欠身:「姑姑生辰,珠珠本該來的。」
曹文竑站在兩人之間,兩人一來一回又不語了,安靜下來,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一時又語滯了。
他又清了清嗓子,決定先把話頭挑起來,不管她同意與否。
「天樺,」他走過去,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來,微微側身,將她放在膝上那隻微涼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珠珠給咱們的孩子起了個小名,叫如意。」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了幾分,「朕覺得這個名字好。往後這孩子是你名下,你也是他的母妃。咱們的如意,一定會是個有福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