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坐在繡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聽著他這番話,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眼底卻沒有半分波瀾。
咱們的如意,咱們的孩子。
什麼如意,明明是他取的如意,不是她孟明珠的如意。
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懇切,那樣理所當然。
好像這個孩子本來就是他、她、還有孟天樺三個人的,好像她們孟家的女人天生就該這樣,一個替他生孩子,一個替他養孩子,然後他站在中間,左邊一句「懂事」,右邊一句「有心」,就以為所有人都能相安無事地坐下來吃一頓團圓飯。
真是好大的一張餅。
孟天樺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抽走,也沒有回握。她抬起眼,目光越過他,落在弱小可憐的孟明珠身上。那目光清冷而端靜,像是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溫度。
「殿下的氣色倒比本宮想的要好些。孫太醫的安胎方子,看來是用了心的。」
孟明珠微微頷首:「孫太醫確實盡心。陛下隔三差五地往漷縣送藥材,珠珠不敢不好。」
曹文竑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不能坐在孟天樺旁邊,他應該坐在正中間的紫檀木榻上,那是帝王的位置,高高在上,俯視全局,誰都不偏袒,誰都不冷落。
可他現在正坐在孟天樺身旁,握著她的手,側身對著孟明珠。這個姿勢在尋常人家再正常不過,但在這間暖閣里,在這兩個女人之間,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被無限放大。他握住孟天樺的手,孟明珠就變成了被冷落的那個;他要是過去坐到孟明珠身邊,孟天樺又會怎麼想?他第一次覺得,兩個女人同時在場的場合,比任何一場朝堂博弈都更難應付。
他將孟天樺的手又攏了攏,然後不著痕跡地鬆開,站起身,走到紫檀木榻前坐下來。這個位置恰好在他兩個女人之間。他端起新換上來的熱茶,抿了一口,又擱下,再度開口。
「你們倆都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性子,朕也不跟你們說那些虛的。天樺,」他偏過頭看向孟天樺,「珠珠是你的侄女,也是朕最疼的人。她如今身子重了,一個人在漷縣朕放心不下。往後你若是有空,多去漷縣走動走動,姑侄之間也好有個照應。」他又偏過頭看向孟明珠,「珠珠,天樺是你的姑姑,也是這後宮裡最穩重的人。朕不在漷縣的時候,你若有什麼事,儘管讓人進宮找她。她不會不管你。」
他說完這番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覺得自己方才的措辭滴水不漏,既沒有冷落天樺,也沒有委屈珠珠,還在兩人之間搭了一座橋。他朝孫德海的方向掃了一眼,孫德海連忙又把頭往下埋了幾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不會說話的擺件。
孟天樺終於開口了。
「陛下費心了。臣妾與公主殿下雖不常見,但一筆寫不出兩個孟字。臣妾自當盡力。」她說這話時,目光依舊是那副清冷端靜的模樣,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在說到「公主殿下」這四個字時,她微微頓了一頓,似有韻律。
孟天樺都說話了,孟明珠自然也開口。
她坐在繡凳上,雙手依舊交疊在膝頭,唇角那抹弧度依舊恰到好處。
她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孟天樺一眼,然後微微彎起眼角,聲音輕軟而溫順:「陛下放心,珠珠一直都很敬重姑姑。姑姑是長輩,又是德妃,珠珠往後有什麼事,一定第一個來請教姑姑。」
一幅妻妾和睦、姐妹相益的景象。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茶已經溫了。
「天樺,珠珠這趟進宮不容易,朕的意思是往後讓她在京中也住些時日,正巧你宮裡也在修繕,你們倆住得近些,也好有個照應。」曹文竑擱下茶盞,「畢竟是一家人。」
暖閣里極靜,炭火在爐膛里噼啪響了兩聲,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旋即又停了,大約是內侍見勢頭不對,不敢上前。
孟明珠抬起眼,看向孟天樺。孟天樺也抬起眼,看向孟明珠。姑侄二人的目光在暖閣中央那片炭火的暖光里再次相遇,一個清冷端靜,一個溫順乖巧。
孫德海從廊下碎步趨入,拂塵在臂彎里壓得極低,腳步也比平時輕了三分。他弓著腰湊到曹文竑身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曹文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將茶盞擱回案上,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在孟天樺和孟明珠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欲言又止。
「朕去去就回。」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倆好好說話,聯絡聯絡感情,朕去去就回。」
他邁步跨出暖閣門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孟天樺端坐在圈椅上,手裡捧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姿態依舊是那副慣常的端靜從容。孟明珠坐在繡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唇角彎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兩個人之間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不疏不親,和他方才離開時一模一樣。他放下心來,轉身大步朝西暖閣走去。
暖閣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孟明珠的記憶對這暖閣其實沒什麼好印象,如今這般,這座暖閣更是多添了幾分少女時期的致郁。
孟天樺的目光從孟明珠的臉移到她腹間那彎弧度,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臉上。
「這肚子,幾月了?」
孟明珠雙手依舊交疊在膝頭,「七月這樣……」
「……看著倒比尋常七個月的肚子小了些。」孟天樺的目光在她腹間那彎弧度上停了一瞬,那一剎,她忽的想到自己的上一世,那個孽種也是如是這般大,她沒什麼意味扯了唇,也就是一株血枯草的事,今生做不做母親孟天樺其實沒有什麼執念。
孟明珠微微彎起眼角,雙手依舊交疊在膝頭,姿態溫順而乖巧:「珠珠身子骨小,太醫說胎兒不大,反倒是好事,生的時候少受些罪。姑姑在見過的孕婦多,自然比珠珠有見識。」
「倒是姑姑,永寧宮失火受了驚嚇,如今雖說住在乾清宮,到底不如自己宮裡自在。姑姑瞧著清減了些,想必是這些日子操勞了。」
孟天樺將茶盞擱回小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操勞談不上。陛下隆恩,讓本宮暫住乾清宮暖閣,不過是換個地方住罷了。倒是你,一個人在漷縣撐著那麼大的工程,還要顧著身子,才是真辛苦。本宮聽說,陛下前些日子又往漷縣跑了好幾趟,想來是放心不下你。」
孟明珠彎起眼角:「陛下就是愛操心。珠珠在漷縣一切都好,匠人們得用,太醫們盡心,陛下還隔三差五親自來盯著,珠珠想偷個懶都不敢。」
「陛下待你,確實『用心』。」
「陛下待姑姑,何嘗不是用心?這滿宮裡誰不知道,永寧宮修繕的事陛下親自過問了好幾回,內務府的章程比照貴妃的規制拔高了一格,姑姑的生辰宴更是在麟德殿大辦。珠珠在漷縣都聽說了,心裡替姑姑高興得很。」
孟明珠不閒不淡地回回去。
孟天樺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孟明珠身上,「陛下方才說,如意這個名字是你起的。如意,萬事如意。你倒是用心良苦。」她頓了頓,「只是這孩子生下來,記在本宮名下,往後便是本宮的孩子。你捨得?」
孟明珠的手指在膝頭輕輕蜷了一下,旋即又舒展開來。她抬起眼,迎上孟天樺的目光,笑意依舊是那副溫順乖巧的模樣:「如意是陛下取的,他剛剛那樣說,只是讓我們好好說話,至於捨得捨不得,不是珠珠說了算的。陛下決定了的事,珠珠從來只有聽話的份。再說,姑姑是長輩,又是德妃,孩子記在姑姑名下是孩子的福氣,也是珠珠的福氣。珠珠沒什麼捨不得的。」
孟天樺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波動,轉瞬即逝,那一剎那,她幾乎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事到如今,縱是她不喜歡孩子,也只能說,「你能這樣想,自然是好的。孩子記在我名下,我自會視如己出。你若是想念孩子,隨時進宮來看,我不會攔你。」
原來身不由己的人,大抵都是同命的,孟天樺看著眼前的孟明珠,好似看見了前世的自己,一生飄零、身不由己,可笑那腹中肉名喚如意,歲歲如意,到頭來,卻獨獨不是生母的如意郎。
「是呢,這孩子叫如意,定能如意順心的,」
暖閣里又安靜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只是各自端坐著,中間隔著三五步的距離,炭火在爐膛里噼啪作響,廊下偶爾傳來宮人極輕的腳步,又很快遠去。
曹文竑掀簾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孟天樺坐在圈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神色清冷而端靜。孟明珠坐在繡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唇角彎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兩個人之間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冷言冷語,但也絕不是親近。窗外的淡陽被窗欞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兩人之間那片空蕩蕩的金磚上,像一道無聲的界河。他在門檻外停了一瞬,目光在兩個女人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暗暗鬆了口氣,邁步跨了進去。
「方才工部來人稟事,朕耽擱了一會兒。」他走到紫檀木榻前坐下來,「你們倆聊得如何?都說了些什麼?」
他問這話時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兩人之間又掃了一個來回,像是在確認什麼。
孟天樺放下茶盞,淡淡道:「不過是閒聊。臣妾與公主說些家常話,陛下不必掛心。」
「是。」孟明珠彎起眼角,「姑姑方才還說,往後珠珠若是想念孩子,隨時進宮來看,姑姑不會攔著。珠珠聽了心裡很感動。」她看向孟天樺,目光真誠而溫順,「姑姑待珠珠真好。」
曹文竑的臉上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擱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覺得今日這趟安排,到底沒有白費。
「這就對了。」他靠進椅背里,「朕就說了,你們姑侄之間,原就該這樣。」
他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大步走到兩人中間。他彎下腰,伸出左臂,攬住了孟天樺的肩;又伸出右臂,攬住了孟明珠的肩。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暢快,像是在完成一件他謀劃了許久的大事。
「朕上輩子大概是積了什麼德,才能同時擁有你們兩個。」他左看看孟天樺,右看看孟明珠,眼角細密的紋路里盛滿了笑意,「天樺是朕的定心丸,有你在後宮裡,朕才覺得這宮裡是個家。珠珠是朕的解語花,朕在外面多累多煩,一看到你就什麼都忘了。你們二人,都是朕這輩子最愛的人。」
孟明珠被他攬在右臂彎里,驟然一聽他這話,卻微微偏過頭,越過他寬厚的胸膛,看向另一側。
而同一時刻。
孟天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微微抬起眼帘。帝王的聲音還在志得意滿,宏厚寬亮,兩個人的目光卻在帝王寬厚的胸膛無聲地碰撞在一起。
——————————————
(作者碎碎念:寫到這裡滿腦子都是,「我不是來拆散這個家的,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