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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一塊爛肉也叫如意

2026-09-14 18:15:26 作者: 衫袖

  「臣妾去看看宴席籌備得如何了。陛下與公主慢坐。」

  她說這話時目光與孟明珠輕輕一觸。

  孟明珠卻在這一眼中,看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兩個站在同一條界河兩岸的人,隔著河水遙遙對視了一眼,都知道對方腳下站著的,是同樣一片冰冷的土地。

  曹文竑的左臂落了空,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來,搭在膝頭。他看看孟天樺消失在簾後的背影,又看看右臂彎里安安靜靜的孟明珠,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還是強撐著沒有垮下來。

  「你姑姑就是這個脾氣,」他拍了拍孟明珠的肩,語氣裡帶著幾分替自己解圍的意味,「面冷心熱,其實她心裡是高興的。」

  孟明珠從他臂彎里微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勢也從他臂彎中挪出。

  「陛下說得是。」她垂下眼帘,坐回繡凳上,重新將雙手交疊在膝頭,「姑姑心裡高興,珠珠心裡也高興。今日是姑姑的好日子,陛下還是去看看宴席籌備得如何了,別讓姑姑一個人操持。」

  曹文竑看著她從自己臂彎里退出去,右臂也落了空,兩隻手擱在膝頭,一時間竟不知該往哪裡放。他看看帘子那邊早已空蕩蕩的廊道,又看看繡凳上溫順乖巧的孟明珠,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今日一切都在按他預想的走,天樺沒有拂袖而去,珠珠沒有鬧脾氣,兩個人都和和氣氣的,可他心裡卻莫名地有些發空。

  「那你先歇著,」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朕去看看就回。」

  無牙從廊下探進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殿下,要不要回長樂宮歇歇?晚宴還有一個多時辰才開始,您身子重,坐久了腰又該酸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扶著無牙的手站起來,慢慢走出暖閣。

  長樂宮離麟德殿不遠,穿過一道長長的宮道便到了。

  無牙扶著她走在宮道上,冬日的淡陽已經偏了西,將她們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走到半路,無牙忽然「咦」了一聲,伸手往袖口裡摸了摸,臉色微變:「殿下,您的安胎藥……今日出門急,京蝶把藥包塞給奴婢,奴婢好像擱在暖閣的茶案上了。」

  孟明珠腳步一頓,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淡淡道:「回去拿吧,我在長樂宮等你。」無牙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往回走。

  無牙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宮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孟明珠扶著腰,慢慢往長樂宮的方向走,冬日的淡陽從琉璃瓦頂斜斜地灑下來,將她微微隆起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又長又淡。

  拐過一道垂花門時,迎面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周貴妃,一身藕荷色繡百蝶穿花紋的宮裝,鬢邊插著一對赤金銜珠鳳釵,通身氣派雍容華貴。她身旁並肩走著的,是七皇子曹遵鈞。曹遵鈞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依舊是那副桀驁不馴、金尊玉貴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鬱。

  周貴妃正偏著頭跟兒子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似乎在數落他又往禁軍營里跑、曬得黑了一圈之類的話。曹遵鈞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宮道,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了孟明珠。

  她就站在宮道那頭,安安靜靜地扶著腰,一襲素淨的石青色長襖,在滿目金碧的宮闕間顯得格外清冷。

  

  他下意識往她那邊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周貴妃順著兒子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她的目光從孟明珠的臉上移到她腹間那彎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眯起眼。

  孟明珠扶著腰,微微欠身:「貴妃娘娘萬福。」

  周貴妃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琅琊公主身子重了還進宮赴宴,真是有心。這肚子瞧著也有六七個月了吧?陛下給你撥了那麼多太醫、那麼多安胎藥,可真是把你當眼珠子疼。」

  這話聽著像是客套,可語氣里的酸意卻掩都掩不住。孟明珠直起身,雙手交疊在腹前,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承蒙陛下垂憐,待我與腹中孩兒格外上心。這幾日陛下留居漷縣,一得閒暇便撫著我的小腹,同未出世的孩兒說笑,親賜小名如意。我時常怕朝堂瑣事拖累陛下,勸陛下不必頻頻過來,陛下卻道,政務再忙,也割捨不下這邊,見不到我,終日都心神不寧。想來這也算當成眼珠子疼吧。」

  那如意二字兜頭蓋臉拋出來,周貴妃臉上的笑意又僵了一分,幾欲裂開,曹遵鈞站在母親身側,聽見「如意」兩個字時,眼底也是微微動了一下,不動聲色擰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隨即垂下眼帘,將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做個安安靜靜跟在母妃身邊的好大兒。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歉然:「娘娘是貴妃,又是七殿下的生母,當年懷著七殿下的時候,陛下一定也是這般歡喜的吧?琅琊年輕,不懂事,若是說錯了什麼,娘娘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周貴妃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她那對赤金銜珠鳳釵在日光下晃了晃,映得她眼底那抹厲色一閃而過。

  當年她懷著玉郎的時候,陛下在做什麼?

  在御書房裡批摺子,在北境巡邊,在乾清宮裡對著孟天樺的舊畫像發呆。她孕吐吐得昏天暗地,陛下只讓太醫院送了一盒阿膠過來,連面都沒露。如今倒好,這個女人挺著肚子往她面前一站,張口閉口就是「陛下摸著肚子捨不得走」、「親賜小名如意」,這不是往她心窩裡捅刀子是什麼?

  「就憑你腹里這塊不知禍福的爛肉,也敢妄稱如意?陛下一時新鮮,你倒真當他是天賜珍寶?」

  孟明珠臉上的笑意一分未減,眼底那點方才刻意堆出來的懊惱卻悄然褪去,換上了一層極淡極薄的冷光。

  「娘娘這話說得可就有些不妥了。」她開口,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陛下金口玉言,親賜這孩子小名如意,便是御筆硃批、蓋了章的意思。娘娘說這孩子是爛肉,豈不是在說陛下的眼光有問題?陛下覺得是珍寶,娘娘偏說是爛肉,這——」她頓了頓,微微偏過頭,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迎上周貴妃驟然僵住的目光,「這到底是在罵孩子,還是在罵陛下?」

  周貴妃氣瘋了,這小賤人竟然敢、竟然敢!她吸一口氣,幾乎要揚手時,手臂卻被身側的人輕輕拉了一下。

  「母妃。」曹遵鈞的聲音不高,語氣聽著也是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可扣在周貴妃臂彎里的那隻手卻暗暗收緊了幾分,不容置喙。

  她故意的。故意激怒母妃,故意讓母妃下不來台。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知道他必須阻止。母妃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若是由著她在這裡跟孟明珠起了衝突,不出半個時辰,整個後宮都會知道周貴妃和身懷六甲的琅琊公主在宮道上掐了一架。母妃在後宮熬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謹小慎微、趨利避害,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她幾句話激得失了方寸。

  他往前邁了半步,不動聲色地將半個身子擋在周貴妃面前,目光飛快地掃過孟明珠的臉,在她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上停了一瞬,眸色暗沉異轉。他收回目光,偏過頭對周貴妃說:「母妃,德妃娘娘的生辰宴快開始了,咱們再不過去,待會兒該遲了。」

  周貴妃被兒子拽著往麟德殿的方向走,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只能狠狠掐了一把兒子的胳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罵:「你剛才攔我做什麼?那個小賤人——」曹遵鈞沒有接話,只是扶著母親的手臂,腳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走出幾步,他微微側過頭,餘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宮道那頭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她還站在垂花門下,單手扶著腰,冬日淡陽從她背後打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清冷的光暈里,連她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危險又迷人。

  他收回目光,喉結微微滾了一下,扶著周貴妃拐過了宮道的彎。

  「賤人!該死的孟家賤人,」周貴妃一把甩開曹遵鈞的手,「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野種,倒敢在本宮面前擺起譜來了!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這張臉爬上龍床的狐媚子,也配跟本宮提陛下?該死!可惡!賤人!」

  她越說越激動,鬢邊那對赤金銜珠鳳釵隨著她劇烈的呼吸簌簌發抖,在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斑。

  身旁的宮女嚇得面如土色,想勸又不敢勸,只是縮著肩膀往後挪了半寸。曹遵鈞站在她身側,原本還算克制的表情在聽到「野種」兩個字的瞬間驟然沉了下去,下頜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母妃,慎言。」

  周貴妃正罵到興頭上,被兒子這一聲低喝打斷,滿肚子的火氣像是被潑了一瓢滾油,噌地竄得更高。她猛地轉過身,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幾乎戳到曹遵鈞的鼻尖上。

  「慎言?你讓本宮慎言?那個小賤人指著本宮的鼻子罵本宮生的是爛肉,你不幫本宮罵回去,反倒讓本宮慎言?玉郎,你到底是誰生的?」她越說越氣,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跟你那個父皇一個德性,見了姓孟那種漂亮女人腿就軟!本宮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母妃。」曹遵鈞的聲音驟然沉了幾分,像是寒冬臘月里被凍裂的冰面,底下的暗流終於露出了冷厲的一角。他扣住周貴妃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穩得讓她掙不開,「這裡是宮道,不是您自個的宮。母妃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傳到乾清宮。父皇封的琅琊公主,母妃罵她賤人;父皇親賜的如意,母妃罵是野種。母妃是想讓父皇覺得,您對他親封的公主、親賜的孩兒有什麼不滿嗎?」

  周貴妃張著嘴,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咒罵音效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倍:「本宮不是那個意思……本宮只是氣不過她那張狂樣……」

  「母妃氣不過,也要看地方。」曹遵鈞鬆開她的手腕,退後半步,恢復了一貫垂首恭順的姿態。周貴妃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方才那股被怒火壓下去的理智終於一點一點地回籠。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攏了攏散落在鬢邊的髮絲,指節微微發顫,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你說得對。本宮不能跟那種賤人一般見識。走吧,去麟德殿。」

  無牙從垂花門後頭的石柱旁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那個失而復得的藥包,那張寡淡的臉上略有擔憂。

  「您方才是故意的嗎?故意激怒周貴妃?」

  孟明珠依舊保持著單手扶腰的姿勢,聞言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早已沒有了方才面對周貴妃時的冷光,只有從容,微微一笑,「是,拉仇恨啊。」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藥包拿回來了?」

  無牙將藥包雙手遞過去,壓低聲音道:「拿回來了。奴婢回去的時候,暖閣里已經換了新茶,茶案上的舊盞都撤了,藥包還在原來的位置,沒人動過。」

  孟明珠接過藥包,指尖在粗糙的牛皮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攏入袖中。她扶著腰,繼續往長樂宮的方向走,步子依舊很慢,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殿下,奴婢有一事不明。」無牙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您方才故意激怒周貴妃,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跟您起了衝突,這個奴婢明白。可六皇子那邊,您又怎麼打算?他總不會自己撞上來。」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她沿著宮道慢慢走著,冬日的淡陽將她微微隆起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一直延伸到宮牆根下那幾株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旁。她在那棵最粗的老槐樹下停住腳步,抬手撫過粗糙的樹皮,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幾分涼薄的笑意。

  「六皇子不需要撞上來。他會自己站出來的。」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這宮裡每個人都有一條軟肋,周貴妃的軟肋是爭寵,六皇子的軟肋是德妃。只要捏住軟肋,不用你去請,他自己就會走到你設好的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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