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偏殿安靜而清冷,地龍燒得不算旺,炭火在爐膛里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響。
無牙扶著孟明珠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坐下來,又往她背後塞了兩個引枕,把薄毯拉到胸口。孟明珠一手搭在腹側,一手端起小几上溫著的白水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忽然問:「京蝶呢?」
無牙正蹲在炭爐旁撥火,聞言抬頭:「京蝶說今兒個要去宮外跟她弟弟接頭,拿一批新到的藥材,順便把幽社的幾樁事交割一下。她跟奴婢說好了,趕在晚宴前回來伺候殿下用藥,按理說這個時辰該回來了。」
孟明珠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叩了叩,沒有再問。蘇京蝶辦事向來穩妥,從不遲到。這個時辰還沒回來,多半是路上遇到了什麼事。她垂下眼帘,沒有說什麼,只是將茶盞擱回小几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里。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廊下終於響起了腳步聲。那腳步聲比平時急促了幾分,卻依舊穩當,是蘇京蝶一貫的步子,只是今日踩在青石板上的節奏比往常亂了那麼一絲。帘子打起,蘇京蝶跨進門檻,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吹得散落下來,頰邊還殘留著一抹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被寒氣激出的淡淡薄紅。她在門口站了一瞬,調勻了呼吸,才快步走到孟明珠榻前,福了福身。
「殿下,奴婢回來遲了。」
孟明珠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蘇京蝶雖然年紀小,但素來從容淡定,極少有這般氣息不穩的時候。她將手中的白水擱下,朝無牙看了一眼,無牙便會意地退到廊下去了。殿中只剩下她們兩人,孟明珠微微偏過頭:「出了什麼事?」
蘇京蝶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在宮外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今日出宮,本是與弟弟鳳凰約好在城南一間不起眼的茶館裡碰頭。
蘇鳳凰如今替孟明珠打理幽社,手裡剛拿到一批太醫院流出來的藥材,其中幾味正是蘇京蝶配製破血藥所需的關鍵材料。兩人在茶館二樓雅間裡將藥材交割清楚,又將幽社近日在京畿幾個城鎮鋪開的眼線分布細細核對了一遍。事情辦妥之後,蘇鳳凰先一步從茶館後門離開,蘇京蝶獨自收拾了藥包,又坐了半盞茶的工夫才起身下樓。
就在她走出茶館大門、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弄時,迎面撞上了一個人。那人穿了一身石青色錦緞直裰,腰間繫著白玉帶扣,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正搖著摺扇在巷口閒逛,見了她從茶館裡出來,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便漾起笑,搖著扇子便往她面前一堵。
「跟了新主,便不認舊主子了嗎?蝶兒。」
蘇京蝶臉色驟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袖中指尖已捏住了暗袋裡的銀針。
可這條巷弄太窄,身後又是茶館的後牆,退無可退。
周顯明卻不緊不慢地踱到她面前,摺扇在她下頜處輕輕一挑,將她垂落的碎發撥開,露出那張清麗冷淡的面孔。
他歪著頭端詳了她一眼,「當年在府中時,爺便總說我們蝶兒生得一副美人骨相,日後定是冠絕世間的絕代佳人。如今瞧著果然不假,蝶兒越長越清麗動人,倒叫我不由得念起往日同你溫存繾綣的光景。只是不知,鳳凰可有半分念著我?」
蘇京蝶一陣惡寒,只恨不得將眼前人。大卸八塊,「周大人自重。昔日奴契早已交割斬斷,你我主僕情分、所有糾葛,皆已成空。」
「空?」周顯明低笑出聲,摺扇「啪」地一聲合起,精準抵住蘇京蝶的咽喉,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脅迫與戲謔,「哪有那麼容易空?蝶兒,你和鳳凰二人,是我親手教養出來的,當年若不是琅琊公主橫插一手,奪走你們的奴契,你們姐弟二人,本該日日守在我身側。」
他往前逼近半步,身形徹底籠罩住單薄的少女,眼底貪慾翻湧:「這一年,我遣人送了無數書信,字字懇切,只求鳳凰見我一面,他倒是清高,一封不回、避如蛇蠍。我尋了他整整一年,想不到今日倒在這裡,先撞見了你。」
蘇京蝶心口微沉。
這一年來,蘇雲辭一心紮根幽社,為孟明珠打理京中眼線、調度機密事務,拼命練功習武、磨礪心性,只想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可周顯明偏執成性,得不到的便日日惦念,窮追不捨,陰魂不散。
「周大人公務繁忙,何必執著過往。」蘇京蝶喉頭微緊,緩緩往後撤步,試圖周旋脫身,「我姐弟二人如今只是尋常宮人、市井細民,早已不配大人掛懷,還請大人讓路。」
「不配?」周顯明挑眉,笑意陡然陰鷙,「這世上旁人不配,唯獨你們姐弟,最配。」
他收了摺扇,伸手便要去扣蘇京蝶的手腕,動作輕浮又霸道,意圖將人強行扣住:「既然鳳凰躲著我,那我便先帶你回府。有你在手,我不信他還能一輩子避而不見。今日我定要將他尋回來,好好跟我敘敘舊情。」
話音未落,巷弄深處忽然刮來一道凌厲勁風!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從牆根陰影里掠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裹挾著凜冽的戾氣與力道,直撲周顯明!
「誰?!」周顯明猝不及防,心頭一驚,下意識後退,厲聲呵斥。
來人正是蘇雲辭。
他本該早已遠離巷弄,穩妥撤離,只是素來心思縝密謹慎,放心不下姐姐孤身收尾,便隱在暗處留守接應,恰好撞見周顯明當眾輕薄糾纏、出言脅迫的一幕。
一年前的蘇鳳凰,尚且身形單薄、根基不穩,只能隱忍退讓、處處躲避。可這一年來,他日夜苦練武藝,打磨筋骨心性,又經手無數幽社暗事,早已褪去當年怯懦羸弱,身形挺拔挺拔,眉眼覆滿冷厲鋒芒,周身戾氣凜冽,再無半分昔日任人欺凌的孱弱模樣。
他一語不發,出手便是殺招,掌風凌厲剛猛,直劈周顯門面門。
周顯明以為在他面前的還是那個年紀小沒有力量的蘇雲辭,冷不丁之間,面對不同往常盡出殺人技的蘇雲辭,哪裡接得住這般實打實的狠招和變化?
倉促之間抬手格擋,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他整條手臂瞬間發麻,劇痛順著骨縫蔓延全身,身子踉蹌著連連後退數步,險些直接栽倒在地。
身後兩個隨從見狀大驚,立刻拔刀上前護主:「大人!」
蘇雲辭眼底寒意暴漲,動作快如閃電,側身避開刀鋒,反手扣住一人手腕,順勢卸力一擰,只聽清脆骨響,伴隨著隨從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那人手腕直接被折斷,刀具脫手落地。
不過兩三招,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便被他盡數放倒在地,哀嚎不止,再無起身之力。
巷弄瞬間死寂。
周顯明扶著牆壁站穩,胸口劇烈起伏,又驚又怒,死死盯著眼前判若兩人的少年,眼底先是錯愕,隨即湧上極致的狂熱與貪戀。
是鳳凰!
真的是他!
一年未見,少年褪去了青澀,身姿愈發挺拔如松,眉眼冷冽桀驁,一身筋骨利落鋒利,冷眼看著他時,疏離又冷硬,比當年那個溫順隱忍、任他擺布的少年,多了千百倍勾人的風骨,讓他心頭的執念瞬間瘋長,幾乎失控。
「鳳凰……」周顯明喘著粗氣,眼神滾燙偏執,全然忘了方才被重創的狼狽,死死鎖著少年的身影,低聲呢喃,「你終於捨得見我了。」
他不顧周身狼狽,甚至拂去衣擺塵土,步步朝蘇雲辭走近:「這一年我日日念你,書信不斷,你為何不回我信,偏要躲著我?」
他如此厚顏無恥說這些話,幾乎讓蘇雲辭再度想起那恥辱的記憶,漆黑的眸子未起一絲波瀾,只剩徹骨的漠然與殺意。
就在周顯明伸手欲觸碰他衣袖的剎那,蘇雲辭身形驟然疾動。
身形一閃,帶著疾風掠至人前,不躲不避,不玩纏鬥,出手便是直奔要害的狠厲招式,掌風裹挾著沉猛力道,狠狠劈向周顯明伸出的膝蓋!
「咔嚓——!」
一聲刺耳的骨裂脆響驟然炸響在狹窄巷弄。
周顯明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猝不及防的劇痛,整個人猛地佝僂下去,悽厲的慘叫衝破喉嚨,響徹整條巷道。
他單膝狠狠磕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腿受力失衡,斷骨的撕裂痛感順著經脈蔓延全身,疼得他渾身劇烈痙攣,冷汗瞬間浸透了內里的錦衣。
可蘇雲辭的動作未停。
他眼神分毫未變,順勢抬膝,再度狠狠頂向周顯明另一條完好的腿彎!
又是一聲一模一樣驚心動魄的骨裂巨響!
二度劇痛席捲而來,徹底擊潰了周顯明所有的支撐力氣。
他再也站立不住,整個人重重癱倒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抽搐,雙手死死捂住斷裂的雙腿,十指死死摳進石板縫隙,面色慘白如紙,唇色烏青,喉嚨里不斷溢出破碎悽厲的痛呼,朝向蘇雲辭的目光卻越來越亮。
他疼得意識恍惚,額上冷汗滾滾滴落,浸透了石板,他艱難地抬著眼皮,死死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
那少年從頭到尾都未施捨半分眼神給他,身形一轉,快步退至巷口,落在蘇京蝶身側。
面對蘇京蝶,蘇雲辭抬手,動作輕柔至極,小心翼翼攏了攏姐姐被巷風吹亂的鬢邊碎發,姿態克制又護惜,與方才出手狠戾、殺伐決絕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依舊沉默,只微微側首,對著蘇京蝶遞出一個穩妥的眼神,示意姐姐隨他離開,這才吐露出「走吧,」二字。
周顯明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折著,痛得渾身痙攣,冷汗浸透了石青色錦緞直裰的領口。可他偏要在蘇雲辭轉身的那一刻,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帶著幾分癲狂的笑。
蘇雲辭的腳步頓住了。
「鳳凰……你今日對我下這麼重的手,是不是恨我?」周顯明伏在地上,雙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曲著,冷汗浸透了他的鬢角,順著下頜淌進石板縫裡,可他抬起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恨意,反而亮得驚人。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手指顫抖著朝蘇雲辭的方向伸去,指尖沾滿了灰泥和血漬,嘴角卻扯出一個扭曲的笑,「恨就是還在乎。你若是心裡沒我,何必花這麼大力氣來打我?你隨便找個人來揍我一頓,不比你自己動手省力?可你偏要自己來。你偏要親手碰到我。」
「你分明心裡就有我,你心裡有我,你殺了我都行,你永遠忘不了我。」
蘇雲辭那張清俊而冷厲的面孔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緩緩抬起,指尖微微蜷曲,指節泛白,像一頭無聲無息亮出獠牙的孤狼。
蘇京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攥得極緊,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他臂上肌肉緊繃如鐵。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翻湧著滔天戾氣的眼睛,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鳳凰,不要誤了殿下的事。」
蘇雲辭將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垂在身側,退後半步,重新回到姐姐身側。他沒有再看地上那個蜷縮抽搐的人,只是抬手扶住蘇京蝶的肩,轉身朝巷口走去。
身後傳來周顯明的笑聲。那笑聲斷斷續續,夾雜著骨頭碎裂後的劇痛倒吸涼氣,卻停不下來,他伏在地上,對著那雙少年快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出來:「鳳凰!你今日不殺我,便是捨不得我!你今日留我一命,來日我還會來找你,你躲不掉的!」
「…殿下,大概就是這樣……」蘇京蝶將這番話說完,殿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廊下遠遠傳來宮人腳步走動的聲音,很快又歸於寂靜。
孟明珠靠在引枕上,抬起眼,看著蘇京蝶。
「恨就是還在乎。」孟明珠低喃了這一句,語氣里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這話倒也沒說錯。只是他弄混了一件事,恨和噁心,有時候長得確實很像。」
她繼續說:「鳳凰今日動了手,出了氣,但也露了行跡。周顯明那人睚眥必報,今日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讓鳳凰這幾日不要單獨走動,幽社的事能交給下線的就交給下線,他自己暫時隱一隱。」
「還有你,今日這趟出宮,本不該讓你一個人去的。周顯明那條瘋狗盯上你和鳳凰不是一天兩天了,往後幽社那邊的接頭,讓鳳凰多派個人陪著,你不要單獨走動。」
蘇京蝶原本還能撐著,可此刻,孟明珠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溫熱的,不輕不重的,像是在安撫,她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垂下眼帘,將那股翻湧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喉嚨里,可聲音還是出賣了她。那聲「嗯」帶著一點極細微的鼻音,啞啞的,軟軟的,不像平日裡那個沉穩從容、八風不動的蘇京蝶。
孟明珠看在眼裡,沒有戳穿,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你今日受了驚,晚宴不必跟著了,在長樂宮好生歇著,讓無牙陪我就行。」
蘇京蝶用力眨了眨眼,將最後一點潮意逼回去,搖了搖頭:「奴婢沒事。周顯明沒敢真碰奴婢,方才說了這一通,心裡反倒鬆快了些。晚宴人多眼雜,無牙一個人顧不過來,奴婢還是跟著殿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好見機行事、互相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