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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傳聞竟然是真的暗珠結胎

2026-09-14 18:15:34 作者: 衫袖

  無牙從廊下探進半個身子,壓低了聲音:「殿下,麟德殿那邊來人傳話,晚宴還有半個時辰開席。德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塗淇方才來問,說殿下若是乏了,可以在長樂宮用了晚膳再過去,不必勉強。」

  孟明珠輕輕頷首。

  晚宴的時辰一刻一刻地近了,長樂宮裡卻依舊安靜。無牙在廊下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帕子,蘇京蝶從藥箱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了兩粒硃砂色的丸藥在掌心,托到孟明珠面前。

  「殿下,這兩粒是安胎定神的藥,晚宴前服下,能讓氣色更好些。」她頓了頓,垂下眼帘,聲音壓得極低,「另一副藥,奴婢已經煎好了,按殿下吩咐的時辰,戌時三刻送過來。那時宴席正酣,不會有人注意長樂宮的動靜。」

  孟明珠拈起那兩粒丸藥,就著溫水送下,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她的動作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模樣,只是帕子按在唇邊的時間比平時又長了一瞬。蘇京蝶看在眼裡,沒有吭聲,只是將青瓷小瓶收回藥箱,又替她理了理鬢邊幾縷碎發。

  無牙端著銅盆進來,擰了熱帕子替她淨手,又將她微微散亂的髮髻重新攏了攏。孟明珠閉上眼,由著她們一左一右地拾掇著,忽然開口:「晚宴上若是有什麼變故,你們不必管我,先護好自己。」

  無牙的手微微一僵,隨即繼續替她攏發。

  蘇京蝶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支素銀簪子穩穩地插進她髻中,指尖在她發間輕輕按了按。

  三個人都沒有再開口。

  長樂宮裡只有炭火在爐膛里噼啪作響,和窗外漸起的晚風拂過槐樹枝杈的簌簌聲。

  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被晚風吞沒。

  蘇京蝶的手停在孟明珠的發間,無牙已經轉過身,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刃。

  帘子被從外面掀起一角。

  曹遵鈞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玄色錦袍,只是領口的盤扣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一顆,鬢邊幾縷碎發被晚風吹得散落下來,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多了幾分風塵僕僕的狼狽。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著,像是從麟德殿一路跑過來的。

  「七殿下,」蘇京蝶的聲音冷了幾分,身形不著痕跡地往前擋了半步,「這裡是長樂宮偏殿,不是麟德殿。晚宴即將開席,您是不是走錯了?」

  曹遵鈞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妝檯前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本殿下沒走錯。」他邁了一步跨進門檻,帘子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廊下最後一線暮色,「我問她幾句話就走。」

  孟明珠沒有回頭。她從銅鏡里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看著他停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玄色錦袍的下擺上沾了幾道灰印子,大約是抄近路時蹭的宮牆灰。

  她在銅鏡里與他對視了一瞬,然後微微偏過頭,朝蘇京蝶和無牙擺了擺手:「你們先去廊下候著。」

  蘇京蝶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福了福身,拉著無牙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方才在宮道上,是故意激怒我母妃的。」他看著她微微偏過去的側臉,看著她被素銀簪子松松綰起的青絲,看著她耳後那一小片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紅的肌膚,「你想做什麼?」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將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然後轉過身來,正面看著他。燭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將那雙清湛湛的眸子映得波光瀲灩。

  「七殿下,那我問你,你聽到我們如意被人叫成爛肉,是什麼感覺?」

  曹遵鈞的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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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怒意和掙扎,看著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那我換個問法。」她仰起臉,那雙清湛湛的眸子直直地望進他眼底,燭火在她瞳孔深處跳了跳,映出一片瀲灩的水光,「殿下今日在宮道上攔住貴妃娘娘,是為了護著我,還是為了護著我們如意?」

  她將那個我們如意四字咬得很清晰。

  「明明是你挑釁在先,」曹遵鈞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仍是控制著語氣說道。「你這樣對你對孩子有好處嗎?」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拳頭上的手。那隻手很小,白淨纖細,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輕輕軟軟地搭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花瓣。他只要翻過手來,就能把她的手攥進掌心裡。他攥緊的拳頭在她掌心下微微發抖,抖得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她微微偏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我說了幾句實話,貴妃娘娘便指著我的肚子罵爛肉。我懷著七個月的身子,打也打不過,罵也不敢罵,連躲都沒地方躲。殿下倒好,不去質問自己的母妃為何口出惡言,反倒來質問我為何不乖乖挨罵。」

  「只是因為她是你母妃,我們如意就要往後排一排嗎?他還沒出世呢,還沒有見識到這個美好的世界,怎麼兜頭蓋臉就要先被世俗人用惡毒的語言罵成爛肉!」

  她說著,將覆在他拳頭上的那隻手緩緩收了回來,低頭撫過自己隆起的腹側,眼睫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兩扇淡淡的陰影,聲音也輕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也是,我算什麼。一個沒名沒分的外姓公主,懷的也是個不清不楚的孩子罷了,在這四方深宮,孤零零一個,無依無靠,皇上薄待我,世人輕賤我,如今…你也覺得我惹人厭煩,是個累贅麻煩麼?只該忍氣吞聲吃掉委屈?對麼?」她聲音猶帶顫音,隱忍含淚,仿佛遭受到了很多無法言說的委屈。

  她的肩頭微微縮著,那件石青色長襖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單薄清瘦,在滿室燭火里像一株被雨打過的孤竹,搖搖欲墜,卻又不肯倒下。

  「我何曾覺得你是累贅,何曾想讓你獨自咽下所有委屈,只是你知,你如今身子貴重了,我很擔心你,你跟她起衝突,萬一她——」

  曹遵鈞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廊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脆的鳥鳴。

  那不是真正的鳥鳴,是蘇京蝶用兩片竹葉夾在指間吹出的暗號,三短一長,是皇帝來了的意思。

  孟明珠的臉色在燭火下微微一變,方才那雙盛滿了委屈和無辜的眸子瞬間斂去了所有水光。她反手一把攥住曹遵鈞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穩得讓他下意識跟著她站了起來。

  「陛下從西暖閣過來了,你從後窗走。」

  曹遵鈞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她拽到了後窗前。她伸手推開窗扇,初冬的冷風裹著臘梅的冷香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亂舞。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湛湛的眸子裡似盈有淚光。

  「快走。」

  曹遵鈞單手撐住窗台,利落地翻了上去,卻在跳下去之前忽然回過頭。夜風將他散落的碎發吹得遮住了半邊眉眼,他看著站在窗邊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看著她如今弱小可憐的模樣。

  忽然說了一句話。

  「方才所言,我句句是真心,你切莫胡思亂想,待宴後再見。」

  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便散了。

  曹遵鈞的身影剛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孟明珠便反手合上了窗扇。

  她的動作又快又穩,窗扇合攏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只在最後那一瞬帶起一陣極輕微的風,吹得她鬢邊幾縷碎發輕輕拂動。她轉過身,背靠著窗台,抬手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那張臉上方才面對曹遵鈞時的淚光和柔弱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她扶著腰,慢慢走回紫檀木榻前,重新坐下,將薄毯拉到胸口,雙手交疊在膝頭。燭火在她側臉上跳了跳,映出一片寧靜的光影,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帘子從外面被掀開。曹文竑跨進門檻時,帶進來一陣初冬夜風的涼意,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他掃了一眼殿中,目光從孟明珠端坐的榻前移到炭爐旁撥火的無牙身上,又移到正在整理藥箱的蘇京蝶身上,最後落在後窗那扇緊閉的窗扇上。

  「怎麼把窗關得這麼嚴實?」他隨口問了一句,走到榻邊,在她身側坐下來,伸手攏了攏她肩頭快要滑落的薄毯,「雖說入了冬,也該透透氣。你這殿裡炭火燒得太旺,悶壞了怎麼辦。」

  「方才起風了,吹得窗扇直響,珠珠怕吵,就讓京蝶關上了。」孟明珠微微偏過頭,語氣平淡而自然,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陛下怎麼去了這麼久?姑姑那邊的宴席籌備得如何了?」

  「都妥當了。工部那邊臨時來了人,耽誤了些工夫。」曹文竑說著,目光在後窗上又停了一瞬。那扇窗關得嚴絲合縫,窗台上也沒有水漬,看起來一切如常。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她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的疑惑淡了幾分,語氣也跟著軟下來,「你怎麼樣?腰還酸不酸?孩子有沒有鬧?」

  孟明珠搖了搖頭,扶著腰慢慢站起來,動作有些笨拙,曹文竑立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她的手指順勢搭在他的小臂上,隔著一層玄色錦緞,能感覺到他臂上堅實的肌肉微微繃緊,像是在替她分擔一部分重量。

  孟明珠發現,他對肚子裡的孩子態度好得不像話,連帶著對她也寬容許多。


  「陛下不必擔心,珠珠歇了一會兒,已經好多了。晚宴快開始了,陛下再不過去,姑姑該等急了。」她微微偏過頭,朝炭爐旁的無牙看了一眼,「無牙,把薄氅拿來。」

  無牙連忙從紫檀架子上取下那件石青色薄氅,抖開,披在孟明珠肩上。蘇京蝶放下手中的藥箱,上前替她系好領口的系帶,又將她微微散亂的鬢髮攏了攏。孟明珠微微仰起下巴,由著她們一左一右地拾掇著,目光卻越過蘇京蝶的肩頭,與銅鏡中的自己對視了一瞬。

  鏡中的人面色平靜,眼尾那抹方才哭過的薄紅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有唇角那彎恰到好處的弧度還在。她垂下眼帘,將手從曹文竑的小臂上移開,改為挽著他的臂彎,語氣里多了幾分不經意的柔軟:「陛下,走吧。」

  麟德殿的燈火在暮色里舖展開來,像一片被山巒捧住的星河。六尚局為這場千秋宴籌備了大半個月,殿內處處可見用心。

  纏金絲的絳紅帷幔從殿頂垂落,每隔三步便懸著一盞琉璃宮燈,燈芯里燃的是摻了沉水香的燭油,火光透過琉璃罩子暈成一片暖融融的流光,將滿殿金碧映得雍容而不刺目。殿中設了數十席,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朝中重臣各依位次列坐。

  曹文竑攜著孟明珠從偏門入殿時,刻意放緩了步子,讓她挽著自己臂彎的手能借上力,又不至於走得快了讓她氣喘。

  兩人一進殿,原本喧鬧的談笑聲像被風吹過的水面,泛起一圈無聲的漣漪,隨即恢復如常。沒有人敢盯著看,但所有人的餘光都不約而同地聚了過來。

  瞧,那傳說中的琅琊公主竟真的暗珠結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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