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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宴中

2026-09-14 18:15:37 作者: 衫袖

  孟明珠今夜穿的是那件石青色錦緞長襖,領口鑲著一圈素白的風毛,長發鬆松地綰成墜馬髻,鬢邊只簪了一對素銀步搖。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珠翠,卻自有一股清冷逼人的風華。那張臉因為孕中消瘦,下頜線條愈發分明,被滿殿暖融融的燈火一映,非但不顯憔悴,反而從骨子裡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艷色來。

  她挽著曹文竑的手臂,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那彎七個月的肚子在厚實的冬衣下並不十分顯眼,只是在她側身避讓宮人時,衣料被風拂過,才勾勒出一道圓隆的弧度。滿殿的竊竊私語在這一瞬戛然而止。

  ——那是琅琊公主。

  是傳說中從火場裡爬出來的妖狐,是聽濤山人筆下的人。

  她真人比畫上更清瘦些,也更清冷些,可那雙眼睛在燈火下微微一轉,便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確實擔得起「妖狐」二字的傳聞,不是因為媚,而是因為那種讓人挪不開眼的篤定。

  而這種篤定,在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身上,比任何嫵媚都更讓人心折。

  曹文竑將孟明珠送到靠近御案右側的席位上。那位置就在德妃席位的斜對面,只隔著一道不足三尺的過道,桌上已經布好了幾道精緻的素菜和一盞溫著的牛乳。

  他親手替她拉開圈椅,又往她背後塞了個引枕,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微微彎起唇角,點了點頭。

  周貴妃坐在右側首席,手裡那盞溫熱的桂花釀擱了許久都沒喝一口。她的目光從孟明珠的臉移到她腹間那彎弧度,又移到皇帝扶在她肘間的那隻手上,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笑。身旁的曹遵鈞面無表情地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擱下酒盞時力道重了些,在紫檀案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六皇子坐在皇子席次的中段,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恰好能看清孟明珠的側臉。他端起茶盞,目光從她微微隆起的腹間掠過,眼底沉沉的,看不出情緒。八皇子坐在他身側,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什麼,他沒有接話,只是將茶盞擱下。

  三皇子依舊是最沉穩的那個,目光從孟明珠身上淡淡掃過,隨即收回,繼續與身旁的人低聲交談。

  六皇子坐在他斜後方,正低頭整理袖口的護腕,動作不緊不慢,神色淡淡。

  德妃的席位設在左側執行長面前的酒盞已經斟滿了,卻一口未動,只是安靜地坐著,神色清冷而端靜,像是在等一個早已預料到的開場。

  見皇帝攜孟明珠入席,她只是微微頷首,卻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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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文竑隨即自己坐在兩人之間的主位上,左看看德妃,右看看孟明珠,忽覺得哪裡有點不太對。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試圖說點什麼來戳破這種微妙的氣氛。

  「今日是德妃的生辰,朕特意讓御膳房備了她愛吃的桂花釀圓子。珠珠也嘗嘗,你姑姑最愛這道甜羹,朕覺得你也會喜歡。」他說著,親自盛了一碗,遞到孟明珠面前,又轉頭對孟天樺笑道,「天樺,這道桂花釀圓子朕記得你最愛的甜品,朕特意吩咐御膳房按照你家鄉的口味做的。」

  孟天樺微微頷首,語氣清冷而端靜:「陛下費心了。」

  孟明珠接過那碗桂花釀圓子,拿起銀匙攪了攪,唇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多謝陛下。姑姑喜歡的,珠珠自然也喜歡。」

  曹文竑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端起酒盞,朝殿中眾臣舉了舉:「今日是德妃生辰,朕心甚悅。諸位愛卿不必拘束,開懷暢飲便是。」

  歌舞絲竹聲再起,觥籌交錯間,方才那股微妙的氛圍終於被戳破了。

  可周貴妃坐在右側首席,手裡那盞桂花釀始終沒有放下,目光在孟明珠面前那碗桂花釀圓子上停了又停。她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席的人聽見。

  「陛下對德妃娘娘真是用心良苦,連生辰宴上的甜品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這又是桂花釀圓子,又是親自盛羹,又是讓琅琊公主作陪,臣妾一時都分不清,今日到底是德妃娘娘的生辰,還是公主殿下的接風宴了。」

  周貴妃這話一出,周圍幾席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雖然他們也是這麼覺得,但是沒人敢說出來啊啊,幾位命婦手中的酒盞僵在半空,離得最近的戶部侍郎夫人更是連筷子都不敢動了,只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碟子,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

  曹文竑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從周貴妃臉上掃過。他當然聽出了這話里的酸意,換了平時他大概會打個哈哈圓過去,周貴妃拈酸吃醋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習慣了。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天樺的生辰,他把珠珠帶進麟德殿,已經讓不少人心裡犯嘀咕了。周貴妃這話無異於當眾戳破了他一直在刻意迴避的那層窗戶紙,他若是不表態,殿中這些人的腦子只會越想越歪。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孟明珠卻先他一步放下了銀匙。她抬起頭,看向周貴妃,唇角依舊是那彎恰到好處的弧度,語氣溫順而坦然:「貴妃娘娘說笑了。德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她的生辰自然是今日最重要的事。陛下疼德妃娘娘,連帶著對琅琊也愛烏及烏,格外照顧幾分罷了,這是陛下仁厚,也是德妃娘娘的面子。珠珠不過是沾了姑姑的光,哪有什麼接風不接風的。」

  這話聽著像是在自謙,可落進曹文竑耳朵里,卻讓他心裡那點微妙的尷尬瞬間消散了大半。她懂事。她太懂事了。她明明才是那個受委屈的人,卻反過來替他圓場。

  曹文竑將酒盞擱下,目光從周貴妃臉上淡淡掃過,語氣依舊是那副帝王的沉穩,眼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今日是德妃的生辰,也是朕難得的家宴。朕帶琅琊來,是因為她也是朕的家人。周貴妃若是覺得桂花釀圓子不合胃口,朕讓人換一盞別的甜羹來。」

  周貴妃臉色微微一僵,隨即扯出一個笑來:「臣妾不過是隨口一說,陛下何必當真。桂花釀圓子好得很,不必換了。」她說完,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眼底的冷意卻更濃了幾分。

  曹文竑沒有再追究。他知道周貴妃的性子,敲打一句就夠了,再說下去反倒顯得他小題大做。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盞,朝身旁的孟天樺微微側身,正要說句什麼緩和氣氛的話,孟明珠卻忽然輕輕「嘶」了一聲,抬手按在了腹側。

  那聲音極輕極短,像是怕驚動了旁人似的,被她硬生生壓回了喉嚨里,只漏出一絲極細微的氣音。可曹文竑的注意力本就全在她身上,這一聲輕嘶落進他耳朵里,比殿中任何喧鬧都更清晰。他猛地轉過頭,看見她微微蹙著眉,手指按在腹側,指節微微泛白,臉上的血色似乎也淡了幾分。

  「怎麼了?」他的聲音驟然緊了幾分,酒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磕響,整個人已經側過身來,手掌覆在她按在腹側的手背上。

  孟明珠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勉強彎了一下:「沒事,大約是方才坐久了,有些累。」她頓了頓,垂下眼帘,語氣里多了幾分歉然,「姑姑的生辰宴,珠珠不想掃大家的興。」

  曹文竑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低頭看著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又看著她強撐著彎起的唇角,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又翻湧上來。她總是這樣,明明不舒服,卻還要替旁人著想,替天樺的生辰宴著想,替他的臉面著想。

  「什麼掃興不掃興的,」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幾分責備,手上卻已經扶住了她的手臂,「不舒服就說,朕扶你去偏殿歇著。」他說著便要起身。

  孟明珠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微微搖了搖頭。那雙清湛湛的眸子在滿殿燈火里漾著一層極淡的水光,聲音輕軟而克制:「陛下別急,珠珠歇一歇就好。姑姑的生辰宴才剛開始,陛下這一走,旁人該怎麼說姑姑?陛下就當疼疼姑姑,也疼疼珠珠,讓珠珠自己坐一會兒,緩口氣便好了。」她說著,微微偏過頭,朝斜對面的孟天樺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姑姑,珠珠失禮了。」

  孟天樺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按在腹側的手上,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隨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端靜。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身子要緊,不必勉強。」

  「那就再坐一會兒,」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妥協,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若是不舒服,不許忍著,立刻跟朕說。」

  孟明珠點了點頭,將手從他掌心裡輕輕抽出來,重新搭在腹側,唇角依舊是那彎恰到好處的弧度。曹文竑又看了她一眼,才轉回身去,端起酒盞,朝身旁的孟天樺微微側身,語氣里還殘留著方才那幾分未散乾淨的擔憂:「天樺,朕敬你一杯。」

  孟天樺端起面前的酒盞,與他輕輕一碰,盞沿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微光。她淺淺抿了一口,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在孟明珠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神色依舊是那副慣常的端靜從容。

  宴席繼續進行,歌舞再起,觥籌交錯。

  宴至中途,殿中歌舞漸歇。一行內侍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捧著一隻白玉盅,盅蓋嚴密,不見熱氣,卻有一股極清極幽的香氣透過玉壁隱隱滲出來,像深山古寺里的鐘聲,悠遠而空靈,聞之令人心神為之一靜。在座的宗室命婦皆是見慣了宮宴場面的,什麼珍饈美味沒有嘗過,可這股香氣卻讓她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銀箸,目光追著那些白玉盅一路移到御案前。

  孫德海親自接過其中一隻,小心翼翼地將它奉上御案,這才直起身,朝殿中眾人笑道:「此物名『雪衣』,是東海今歲冬至前最後一撥採珠人在深海礁底偶然所得。它形如貝,卻無殼,通體皎白如月,附生於千年珊瑚之下,離水則枯,採下後須以玉器貯藏,見光即化,遇金則潰。東海侯孟大龍派了快船日夜兼程,才趕在今日送到宮裡,給德妃娘娘賀壽。這『雪衣』在大陸上尋不到第二份,便是東海本地,也是百年難得一見,今日在座諸位,怕都是頭一回見。」他頓了頓,又笑道,「陛下賜名『雪衣』,取的便是這通體皎白、薄如蟬翼的模樣。」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幾位老臣交頭接耳,說曾在古籍上見過類似記載,卻從未見過實物。幾位年輕的命婦則好奇地伸長脖子,想看看那白玉盅里到底盛著什麼。

  曹文竑接過那隻白玉盅,揭開盅蓋。一股清冽的冷香瞬間彌散開來,說不清是花香還是海潮的氣息,只覺得聞上一口,連肺腑都跟著清透了幾分。盅中臥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雪白物什,形如貝肉,卻比貝肉更剔透,在滿殿琉璃宮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珠光,像是有人將一片月光摺疊了放進去。

  他看了看盅中的雪衣,又看了看身旁的孟天樺,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帝王在朝堂上的威嚴,是一種屬於中年男人更沉穩的篤定。

  他見過這個。

  不是第一次。

  當年孟天樺從東海入京時,在皇城做皇子公主們的伴讀,她爹孟敬堯曾派人千里迢迢送進宮中一份一模一樣的「雪衣」。

  那時她還是他的同窗,皇城炙手可熱的貴女。

  他坐在席前,她坐在席末,隔著一整個大殿的距離,他看見她揭開盅蓋時眼睛亮得像東海夜裡的漁火。那時候他就在想,有朝一日,他要讓她坐在他身邊,光明正大地品嘗這世間最珍稀的美味。

  這個心愿在他心裡擱了太多年。

  她遠嫁北境那些年,每逢東海進貢雪衣,他都會讓人將那隻白玉盅擱在她從前坐過的席位上,放一整天,再原封不動地撤下去。

  後來她回來了,他封她做德妃,給她高位,給她尊榮,卻總覺得虧欠她太多,怎麼補都補不夠。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想把這份虧欠,連同當年那份沒送出去的心意,一併補上。

  「朕後來去東海,你父親曾以此物招待朕。他說這雪衣,連歷任東海侯也未必人人都嘗過。」他緩緩開口,語氣低沉而舒緩,像是在說給孟天樺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朕記得那時天樺也在場。她最愛這道雪衣。」

  他親手將那盅雪衣放到孟天樺面前,手指在盅沿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手,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麟德殿都聽得清清楚楚:「從前朕沒能好好護你周全,讓你吃了許多苦,朕一直記在心上。今日是你的生辰,朕沒什麼旁的給你,這『雪衣』百年一遇,是東海侯千里迢迢送來的心意,也算是替你的家鄉父老,給你賀個壽辰。」

  他說這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孟天樺臉上,她那顆被北境風雪凍硬了的心會重新軟下來吧,會吧。

  孟天樺垂眸看著面前那隻白玉盅,盅中那片雪衣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珠光,清冷而剔透。她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臉上唯一的變化。然後她抬起眼,迎上他滿含期待的目光,語氣清冷而端靜:「臣妾不記得了。」

  曹文竑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說什麼,只是將那隻白玉盅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記得也無妨。今日再嘗嘗,就當是頭一回吃。」

  孟天樺微微頷首,拿起銀匙,淺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她的動作優雅而得體,像是在完成一項不大要緊卻必須做好的禮節。咽下之後,她將銀匙擱在盅托上,拿帕子輕輕拭了拭唇角,然後抬起眼,朝他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味道很好。多謝陛下。」

  曹文竑看著她唇角那抹還沒散乾淨的弧度,忽然覺得心裡那塊懸了多年的巨石終於落了地。他端起酒盞,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殿中那片烏壓壓的人影上,語氣里多了幾分久違的意氣:「朕今日高興。諸位愛卿不必拘束,開懷暢飲便是。」

  孟明珠坐在斜對面,隔著一道不足三尺的過道,將這一幕一絲不漏地看在眼裡。

  一時之間好像打開了新大陸。

  原來姑姑在面對皇帝時,是這樣一幅模樣,永遠是這樣一副不動聲色的姿態,不給甜頭,不給冷臉,不給任何他想要的反應。

  可皇帝卻不生氣,偏偏好似吃這套,還在小心翼翼地討好,還在為她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而歡欣鼓舞。

  原來還可以這樣!

  孟明珠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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