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孟明珠已經喝了兩盞熱牛乳,吃了小半碗桂花釀圓子,還嘗了一口那被稱作「雪衣」的東海珍饈。
她每一樣都只動了一點點,動作慢條斯理,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曹文竑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見她面色如常,便漸漸放下了心,轉而去應付那些輪番上來敬酒的宗室老臣。
孟明珠將銀匙擱下,拿帕子輕輕按了按唇角,然後端起面前的牛乳盞抿了一口。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數著什麼。在她放下牛乳盞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在盞沿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用力,將盞中的牛乳晃了晃。
她看著那圈細密的漣漪從盞心蕩向盞壁,又緩緩盪回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悄悄裂開。
她垂下眼帘,將牛乳盞擱回案上,手指在腹側輕輕按了一下。
這個動作做得極輕極自然,像是尋常孕婦調整坐姿時下意識的動作。
可她的指尖按下去的那一瞬,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她感覺到一陣熟悉的酸脹從小腹深處泛上來,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緩鬆動。
她放下牛乳盞,微微側過身,對身後的無牙低聲說了一句:「無牙,扶我去更衣。」無牙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有些笨拙,一隻手撐著案沿,另一隻手扶著腰,起身時微微蹙了一下眉。
曹文竑正與一位宗室老臣說話,餘光瞥見她站起來,目光立刻追了過來:「怎麼了?」孟明珠偏過頭,朝他微微彎了一下唇角:「無妨,坐久了,去更衣。」她說著,扶著無牙的手,慢慢往偏殿的方向走去。曹文竑的目光追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門口,才收回視線。
六皇子坐在席間,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他看見孟明珠起身時微微蹙眉的動作,看見她扶著腰的姿態,看見無牙扶著她手臂時微微繃緊的指節。他垂下眼帘,將酒盞擱回案上。八皇子正湊在三皇子耳邊說著什麼,沒有注意到這邊。六皇子在桌案底下,將袖中的東西輕輕撥回護腕內側。
更衣偏殿在麟德殿西側,是一間不大的暖閣,平日裡供赴宴的命婦們更衣歇息,此刻空無一人。
蘇京蝶已經等在裡頭了,手裡捧著一件備用的薄氅,見她進來便立刻上前,將薄氅披在她肩上。
孟明珠在靠窗的圈椅上坐下。
她坐下去的姿勢很慢,一隻手撐著椅面,另一隻手扶著腹側,像是怕動作大了會驚動什麼。她坐穩了,才抬起頭,看向蘇京蝶。
「殿下臉色有些白。」蘇京蝶蹲下身,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搭在腹側的手上,「可是哪裡不舒服?」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按在腹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著,沒有用力,像是在等什麼。然後她抬起眼,對上蘇京蝶的目光:「京蝶,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我肚子有些疼。」
「感覺隨時有東西要掉下來一樣。」
蘇京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探上她的腕脈,三指搭上去的瞬間,她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快到她收回手時,臉上依舊是一貫的沉靜。
「殿下可是吃了什麼涼的東西?」
「只吃了一碗桂花釀圓子,幾塊素點心,還有那盅雪衣。」孟明珠回憶了一下,「都是溫的,不涼。那桂花釀,我瞧著是溫的。不過那桂花釀圓子,用的好像不是尋常的甜桂花,是……咸口的。」她微微蹙起眉,「我在漷縣的時候,從未吃過咸口桂花釀圓子,可是宮裡御膳房做甜羹的手法不一樣?」
蘇京蝶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鬆開孟明珠的手腕,站起身,走到桌邊,提起那隻茶壺,倒了一盞溫水,端到孟明珠面前。她的動作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模樣,可在將茶盞遞過去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長廊,空空蕩蕩,沒有人影。
「咸口桂花釀圓子,宮裡確實少見。」蘇京蝶的聲音不高不低,「奴婢懷疑,大約是有人想叫殿下不那麼好過罷了。」
她說著,微微俯下身,湊近孟明珠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殿下先別慌,您的脈象,奴婢心裡有數了。」她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您怕是吃了什麼不能吃的東西。不是尋常不潔淨,是有人在您那碗桂花釀里加了什麼。」
「那碗桂花釀圓子,是陛下親手盛的。」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腹側輕輕撫過腹部。
蘇京蝶沉默了,沒有說話。
「我方才在想,」孟明珠的手指從腹側移開,落在膝頭,指尖輕輕敲著素緞的裙面,「若是我方才那碗桂花釀圓子被人動了手腳,那動手的人,他是衝著陛下來的,還是衝著我來的?」
「御膳房的人再大膽,也不敢在陛下親手盛的羹里動手腳。除非——」
她頓了頓,抬起眼,對上蘇京蝶的目光:「除非那東西,不是碗裡的。」
蘇京蝶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殿下是說……」她壓低了聲音,「那東西,是下在您喝的那盞牛乳里的?或是您用過的銀匙上?或是您面前那碟素點心裡?他們不知道您會吃哪一樣,所以,他們讓您不管吃哪一樣,都會中招。」
她能在御膳房做手腳,也能在給殿下遞茶時,指尖彈落一點粉末,甚至早在開宴之前,就有人用浸了藥汁的帕子擦拭過殿下面前的桌面。殿下坐下之後,手指沾了那層藥汁,再入口,與直接吃下去毫無二致。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蘇京蝶,等她繼續說下去。
「若真是如此,」蘇京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動手的人,心思比奴婢想的還要縝密。他不在乎殿下吃哪一樣,他只在乎,殿下一定會入口。」
「可他算漏了一樣。」孟明珠開口,語氣平淡,「他不知道我懷著的是什麼樣的孩子。」
蘇京蝶沒有說話。她知道孟明珠說的不是孩子,是她準備的那碗藥。
「京蝶,」孟明珠抬起眼,「我方才吃下去的那些東西,和你們備好的藥,是一樣的嗎?」
蘇京蝶搖了搖頭:「不一樣。奴婢備的藥,只傷胎氣,不動母體。殿下服下之後,腹痛,見紅,脈象與尋常小產無異,但不會損及根本。養上兩三個月,便能恢復如常。可方才殿下的脈象,奴婢仔細診過了,那藥裡頭,摻了傷身的寒涼之物。」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那藥,不只要落胎,還可能要讓殿下日後再也懷不上。」
孟明珠的手指在腹側停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沉默了很久,這一刻她忽的深刻認識到這深宮之中看不見的刀劍才是最為險惡啊。
「而且,奴婢看您這脈相,和我在典籍上看到的一味藥特別相似,若奴婢沒猜錯的話,那藥性會在七日內發作。屆時殿下腹痛如絞,出血不止,不僅是腹中胎兒保不住,連您的身子也會大傷元氣。太醫院的人來診,只會說是您身子太弱、孩子太大、發作時血崩不止。不會有人知道那是被人下了藥。」
孟明珠聽著,臉上沒有表情,那到時候,皇帝只會怪她沒用。
「京蝶,如果用你配的藥,是不是今天就能落?」
蘇京蝶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孟明珠搭在腹側的手,看著她指尖微微蜷起的弧度,過了片刻才開口:「殿下,奴婢配的藥,若要在今日發作,劑量需加重幾分。服藥之後,一個時辰內便會腹痛如絞,出血量會比尋常小產更大,也更兇險。奴婢可以確保殿下性命無虞,但那場面,會比殿下預想的更加駭人。」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殿下確定要在今日?」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琉璃宮燈染成暖金色的夜色上,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睫毛在燈火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然後她收回目光,看向蘇京蝶:「我不想讓背後那人得意。」她抬起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腹側,隔著冬衣,能感覺到那道圓潤的弧度,「他算好了日子,算好了劑量,算好了我會在宴席上吃下那碗桂花釀。他以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他以為我肚子裡這個孩子,會在他安排的時間裡,以他想要的方式消失。可我偏不。」
她放下手,抬眼看向蘇京蝶:「京蝶,你會幫我對麼?」
蘇京蝶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福了福身,從袖中取出那隻青瓷小瓶。她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丸藥,托在掌心裡,遞到孟明珠面前:「殿下,這一粒的劑量比原先備好的重了三成。服下之後,約莫一個時辰便會發作。發作時腹痛會非常劇烈,出血量也會比尋常小產大得多,殿下會流很多血,會昏過去,會在榻上躺很久才能醒過來。但奴婢以性命擔保,殿下不會有性命之憂。」
孟明珠接過那粒藥,低頭看了一會兒。藥丸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有一股極淡的苦味,混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澀。
她拈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然後沒有猶豫,將藥丸送入口中,接過蘇京蝶遞來的溫水,一口咽下。她咽下去的時候,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很燙的水。
「還有多久?」她問。
「約莫一個時辰。」蘇京蝶接過空盞,又補了一句,「殿下,奴婢會守在偏殿,隨時接應。」
孟明珠回到宴席上的時候,曹文竑正在聽一位老臣說話。他見她回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面色比方才出去時白了那麼一點點,但在滿殿暖融融的燈火下並不顯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碟只動了兩塊的素點心邊沿,停了一瞬,最後她收回目光,將手搭在膝頭,微微偏過頭,目光從殿中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周貴妃正與身旁的命婦說話,唇角掛著一抹得體的笑,眼底卻像是結了薄冰。她的目光與孟明珠的對上,那一瞬間,唇角那抹笑紋絲不動,眼底的冰卻似乎又厚了一層。
孟明珠移開目光。
三皇子正與一位老將軍低聲交談,神色沉穩,姿態從容。他在看她嗎?他身邊那位老將軍正在說什麼,他微微側耳傾聽,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臉上。
他沒有看任何人。
孟明珠從他身上移開。
六皇子坐在皇子席次的中段,手裡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面前桌案的木紋上,像是在看那紋路走成了什麼形狀。他沒有看孟明珠,可孟明珠看見他袖口護腕的邊緣比剛才出去時多了一道極淺的墨跡,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又像是在桌案底下按過什麼。
她收回目光。
八皇子正湊在六皇子耳邊說著什麼,神色雀躍。
他沒有注意到她。
七皇子坐在周貴妃身側,端著酒盞,目光落在那盞琥珀色的酒液里,像是要從裡面看出什麼來。
她沒有多看他。
最後,忽的她感覺有股強烈的窺視感投向她,她不由地順著感覺看過去,她的目光越過七皇子,越過他身後的宮燈,越過那排垂首侍立的內侍,最後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
那是麟德殿最靠後的一席,靠近殿柱,被一盆半人高的金橘盆景擋去了大半視線。若不是那道目光太過刺骨,她大約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青色的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珠翠,整個人安靜得像一截被遺忘在角落的枯枝。
可她的眼睛不是枯的。那雙眼睛正穿過滿殿的燈火、穿過衣香鬢影的喧囂、穿過那盆金橘盆景的枝葉,直直地釘在孟明珠身上,像兩根淬了毒的細針,不偏不倚,扎在她方才按過腹側的那隻手上。
孟明珠的呼吸頓了一瞬。
這雙眼睛的主人,她記得沒錯的話,她應該是那位袁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