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婕妤。
孟明珠在記憶里翻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個名字從一堆模糊的宮宴面孔里翻出來。袁才人,不對,如今該叫袁婕妤了。
去歲鬧得沸沸揚揚,潘婕妤被禁足,德妃被構陷,最後還是皇帝親自出面才壓下那場風波。後來袁才人晉了婕妤,遷居靜怡軒,便再也沒什麼消息傳出來。孟明珠與她雖素無交集,可卻有一次口齒之爭,那雙從金橘盆景枝葉縫隙里穿過來的眼睛,正釘在她身上。
如果眼神能殺死人,孟明珠覺得,在這座殿裡,她會被好多人殺死好多次。
想想也是,她雖是孟明珠,可在很多人眼裡她代表不僅僅只是她孟明珠本人,尤其是她肚中有一個帝王青睞的「如意兒」,自然是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戌時正。
戲台上正唱到《麻姑拜壽》最熱鬧的一折。那麻姑扮相的旦角身段婀娜,水袖翻飛間將一盤仙桃高高捧起,脆生生地念道:「仙桃一顆三千年,獻與娘娘壽比南山——」話音未落,樂師們齊聲奏響《鹿鳴》,絲竹聲里透著喜慶,殿中眾人紛紛拊掌叫好。
就在這片喧鬧聲中,孟明珠低下頭,一手撐著案沿,一手按在腹側,脊背微微弓起。她的呼吸驟然變得短促而凌亂,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臉上的血色在滿殿暖融融的燈火下迅速褪去。她的手指死死按在腹側,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擊了一下,連肩頭都在微微發顫。
曹文竑正側身與孟天樺說著什麼,餘光瞥見她的動作,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頭,手掌覆在她按在腹側的那隻手上,觸手一片冰涼。
「珠珠?」他的聲音驟然緊了幾分。
孟明珠沒有回答。她咬著下唇,牙齒深深陷進唇肉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忍住某種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劇痛。
她撐著案沿試圖站起來,膝蓋卻軟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墜。曹文竑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她從圈椅里撐起來。
「叫太醫!」他回頭朝孫德海吼道,聲音大得連戲台上的鑼鼓聲都被壓了下去。
就在這一剎那,孟明珠忽然彎下腰,一隻手死死攥住曹文竑的袖口,另一隻手按在腹側,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的嗚咽。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麟德殿的喧鬧在瞬間凝固了。
她腳下那塊金磚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那水漬還在慢慢擴大,邊緣泛著一絲極淡的紅。
那絲紅起先只是一縷極淡的緋色,混在水漬里幾乎看不分明。可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那抹紅便迅速洇開來,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碗石榴汁,順著她裙擺的褶皺一層一層地往下滲。石青色的錦緞長襖被濡濕了一大片,顏色從淡青變成了觸目驚心的深褐,而新的血跡還在不斷地從她身下湧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金磚上,匯成一條細細的、蜿蜒的溪流。
一眾譁然!
駭目場景,簡直讓人肝膽欲裂!
「珠…珠!」曹文竑的聲音徹底變了調,他一把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手掌托住她的後腰,觸手處一片濕熱黏膩。他將手掌翻過來,滿掌心的血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紅得刺目。
孟明珠靠在他懷裡,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一絲極輕極弱的氣音。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隱隱浮動,那是劇痛之下身體的本能反應。
曹文竑一把將她橫抱起來,渾身上下的血液像被人倒了冰水凝固住一樣,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窩裡,青絲散落,幾縷發尾浸在他掌心的血里,凝成一綹一綹的深色。他轉過身,朝殿外大步走去,龍袍下擺掃過金磚上的血跡,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痕。
「傳太醫!把所有太醫都給朕叫來!」他的聲音在麟德殿空曠的殿頂下迴蕩,震得琉璃宮燈都在微微晃動。
孫德海踉蹌著往外跑。滿殿的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文武大臣全都站了起來,有人手中的酒盞摔在地上,有人碰翻了面前的案幾,有人捂著嘴往後退。女眷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杯盤落地的脆響和圈椅被撞倒的悶響。幾個老臣面面相覷,臉色鐵青;幾位年輕命婦已經嚇得哭了出來,卻不敢出聲,只是死死攥著身旁人的袖子。
周貴妃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盞沒喝完的桂花釀,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張被凍住了的面具。她的目光追著那道抱著血人衝出去的背影,又緩緩移回來,落在席間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跡上,眼底翻湧著說不清是快意還是恐懼的暗流。
她若有似覺偏頭看過去,卻看見自己的兒子盯著那片血跡,臉色比那流血的女人好不了多少。
六皇子站在席位間蹙了眉,手裡的茶盞不知什麼時候擱回了案上。
孟天樺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她將手中的銀匙輕輕擱在盅托上,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然後抬起眼,看著殿門口那道拖曳的血痕,看著滿殿驚慌失措的人群,看著那個被帝王抱著消失在夜色中的石青色身影。
她的目光平靜而清冷,像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溫度。
她的臉色也白了,但還算鎮靜,「孫德海。」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粒石子投進死寂的水面,讓所有驚慌失措的人都下意識地朝她看過來。
孫德海正踉蹌著往殿外跑,聞言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他臉上的血色還沒恢復,拂塵在臂彎里歪歪斜斜地掛著,帽子跑歪了也沒顧上扶。可聽到德妃喚他,他還是本能地停住了腳步,躬了躬身。
「傳本宮的話,麟德殿所有出入口即刻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孟天樺將茶盞擱在案上,站起身來,絳紫色鸞鳳紋宮裝的裙擺拂過金磚上那灘血跡的邊緣,她卻像是根本沒有看見,「在座的各位,暫時委屈諸位在此處稍候。今日之事,待太醫診治有了結果,陛下自有定奪。在此之前,殿中一應器皿、膳食、酒水,皆不得移動。」
她的目光從殿中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縮在金橘盆景後面的素青色身影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塗淇,」她偏過頭,對身後的宮人道,「去將偏殿收拾出來,備熱水、乾淨帕子、止血的藥。太醫院的人到了之後,直接領去偏殿。」
塗淇應聲而去。孟天樺又看了孫德海一眼:「還愣著做什麼?去傳太醫。」
孫德海這才如夢初醒,連聲應是,轉身便往外跑。
偏殿就在麟德殿西側,與正殿只隔著一道迴廊。曹文竑抱著孟明珠衝進去的時候,宮女們正在手忙腳亂地鋪床、端水、點燈。他將她輕輕放在榻上,她的頭從肩窩裡滑落,青絲散在素色的枕面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滿殿的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文武大臣都聽得清清楚楚、膽顫心驚。
那聲音,像一刀一刀地剮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幾位年紀大的老臣已經站不住了,扶著案幾緩緩坐了回去,臉色比殿外夜空中那輪慘白的冬月還要難看。年輕些的命婦們早已忘了體面,三三兩兩攥著彼此的手,指甲掐進皮肉里都不覺得疼。
外邊各個噤若寒蟬,他們不明白好端端的生辰宴怎麼會發現這樣的事!
偏殿裡,孟明珠的嘶鳴聲漸漸弱了下去。不是疼痛減輕了,而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發出任何聲音。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反覆念叨著什麼,曹文竑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才勉強聽清。
「陛下、陛下,我們的孩子,如意…如意……啊……」她痛的眼淚布滿整張臉,抓著皇帝的手,用那雙含著痛憷的美眸看著曹文竑,像是虛空索求什麼。
曹文竑蹲在榻邊,身子發虛,龍袍上沾滿了她的血,他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她冰涼的手背上,他的手全是他孩兒的血,捂到她手背上,肩膀在微微發抖。
「珠珠,朕在這兒,朕哪兒都不去,」話出來的時候,他驚覺自己是發顫的。
曹文竑看著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的臉,往日被他誇了又夸的含水柔情眸此刻竟讓他生了幾分膽怯,不敢直視,他血液逆流,強自鎮定避開其眼神,對著太醫道,「太醫,她到底怎麼了!」心頭愈發下沉,不好的預感如陰影籠罩。
第一劑藥餵進去的時候,帝王死死地盯著孟明珠的臉色,見她面色薄得像一縷即將被風吹散的煙,他那雙眸漆黑嚇人。
「回陛下,殿下這是……這是像誤服了破血下胎之物,胎氣已崩,腹中皇嗣……保不住了。」
曹文竑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像是要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