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攥著錦被邊緣,攥得骨節咯咯作響,那雙素來沉冷深銳的眼睛此刻紅得像燒透了的炭。
他張了好幾次嘴,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變調的話。
「朕不要聽這些!你治!你用什麼藥都行,用什麼法子都行,朕要你保住孩子!」
孫太醫伏在金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後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黏在脊樑上。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帝王那雙燒紅了的眼睛,更不敢看榻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那句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陛下,殿下服下的破血之物分量極重,臣已經施了針、用了藥,能做的都做了。可胎囊已破,血流不止,腹中皇嗣……臣實在無力回天。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殿下,若再不清理余血,殿下也會有性命之憂。」
曹文竑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榻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卻渾然不覺。他一把揪住孫太醫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起來,那張素來肅殺冷硬的面孔此刻扭曲得近乎猙獰:「她的脈是你一直管的,你不是說胎氣穩固,母子平安嗎!你不是太醫院最好的婦科聖手嗎?你現在你來跟朕說無力回天?太醫院如此沒用,朕留你們何用!」
孫太醫被他拽得雙腳幾乎離地,喉頭被衣領勒得喘不過氣,卻不敢掙開,只是臉色慘白地重複著:「臣有罪……臣有罪……可殿下如今危在旦夕,求陛下讓臣先去救殿下……」
「閉嘴,朕不想聽這些!」一聲戾喝,幾乎讓殿中所有人魂飛魄散。
「陛下!」蘇京蝶不知什麼時候衝到了跟前,直挺挺地跪在金磚上,膝蓋磕出一聲脆響,「孫太醫已經盡力了!殿下的安危要緊,陛下再不讓太醫施救,殿下也會有性命之憂!」曹文竑的手微微鬆了一瞬,孫太醫趁機掙脫出來,踉蹌著撲回榻邊。曹文竑站在原地,看著孟明珠那張連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臉,看著她身下還在不斷擴大的血跡,看著她搭在榻沿的手,那隻手方才還在他掌心裡。
他的掌心全是她身上的血,曹文竑死死地盯著他的雙掌,一股悲憤的陰影如實質性的沖向他心口,臉色難看得要殺人。
「陛下……」孟明珠的嘴唇翕動著,氣若遊絲,斷斷續續,卻對保持著一個虛弱的微笑,目光帶著依賴,渾身上下散發著傻到聖潔的光,「今日無論如何,保皇嗣吧……」
「陛下,珠珠本就是福薄之人,當年能得陛下垂憐相伴,共度無數溫存朝夕,珠珠早已心滿意足,此生再無別的奢望。這如意在珠珠腹中安住數月,珠珠日日都在描摹他出世後依偎在您身側的模樣。珠珠身子再痛都熬得住,只是捨不得咱們還沒能見您一面的孩兒……倘若當真只能二選一,求求陛下,留下如意好不好?珠珠一人怎樣都無妨的。」
曹文竑站在榻邊,手指攥著她的手指,攥得骨節發白。他看著她的嘴唇一開一合,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從她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剜肉。
「朕不要你說這些。」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她指尖冰涼,涼得他心頭髮顫。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握他,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只是無力地蜷了蜷指尖。
「你不會有事的。你和如意都不會有事。」他反反覆覆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發抖發顫,黑眸盯著她如今細弱得隨時都要被吹散的樣子,哀慟的含著悲傷。
「珠珠,」他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抬起頭,那雙素來沉冷深銳的眼睛此刻陰森暴滿,額頭青筋暴起,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情愫,「如意不會有事,你也不會有事。朕是天子,朕說了算。朕不准你有事,你聽見沒有?」
「……珠珠……聽…到了……只是…珠…珠……好累……啊……」
她的眼皮緩緩闔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扇淡灰色的陰影,攥著他手指的那隻手無力地滑落在錦被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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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曹文竑的聲音徹底變了調,他一把攥住她滑落的手,觸手冰涼,連指尖那點微弱的溫度都在迅速消散。他猛地轉過頭,朝孫太醫吼道:「她昏過去了!快救她!」
蘇京蝶跪在榻邊,雙手死死攥著孟明珠冰涼的手指,一聲接一聲地喚著「殿下」,聲音又急又啞,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那隻手就會從她掌心裡滑落。
無斐端著熱水從外間衝進來,銅盆磕在門檻上,滾水濺了滿地,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撲到榻前,跪在蘇京蝶身旁,嘴唇翕動著也跟著喊,「殿下——殿下——」,眼淚卻先滾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金磚上。
兩個醫士正手忙腳亂地翻著藥箱,一個找止血的艾葉炭,一個翻遍了格子卻找不到那味蒲黃,急得將藥箱整個倒扣在地上,藥材散了一地。
孫太醫跪在榻前,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滾下來,捻著銀針的手指卻穩如磐石,一針一針地扎進她腹部的穴位,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像是在背醫書,又像是在求菩薩。
偏殿裡亂得像一鍋沸騰的粥,宮人們進進出出,端著血水的銅盆與捧著乾淨軟巾的宮女在門檻處撞了個滿懷,銅盆噹啷一聲砸在地上,血水潑了一地,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
而曹文竑就站在這片混亂的最中央,死死攥著孟明珠的手不肯鬆開。
孫太醫每施一針,他就往前逼半步,太醫被他逼得幾乎趴在了榻沿上,卻不敢說一句「請陛下讓開」。
蘇京蝶猛地抬起頭,朝曹文竑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不管不顧:「陛下!您這樣太醫沒法下針了!」曹文竑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轉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盯著蘇京蝶,嘴唇翕動著,想說「朕不走」,可蘇京蝶已經不再看他,低下頭繼續一聲接一聲地喚著,「殿下,您醒醒,堅持一全兒,孫太醫馬上就能救您了。」
孫太醫耳瓜子嗡嗡的,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朝曹文竑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陛下!臣斗膽,請您先出去!殿下的情況刻不容緩,老臣必須立刻為她清理余血,場面會非常駭人,陛下在這裡,老臣施展不開,殿下也等不起!請陛下暫避,讓老臣放手一搏!」
「朕不出去!」曹文竑一把甩開孫太醫的手,眼眶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聲音沙啞而暴烈,「朕就在這裡!朕要看著她!朕要看著你施針!朕要看著你把朕的如意救回來!朕要母子平安,一個都不能少,你聽見沒有!朕以天子之命,命你一個都不能少!」
孫太醫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後背的官服早已濕透。他張了好幾次嘴,才把那句在喉嚨里滾了無數遍的話擠出來:「陛下,臣實在沒有把握母子雙全。臣只能盡力保全一個。若再不做決斷,再拖下去,恐怕……一個都保不住。」
曹文竑僵硬的寸寸轉過眼,著榻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身下還在不斷擴大的血跡,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嘴巴還在念,「……不!不……朕是天子,朕以天子之令命你保住她們母子倆!孫仲景,我讓你保住她們母子倆!」
就在這時,殿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初冬的冷風裹著麟德殿殘餘的酒香和桂花釀的甜膩氣息灌進來,吹得帳幔獵獵作響,吹得滿殿燭火齊齊一晃。
混亂中有人回過頭,看見一道絳紫色的身影跨過門檻,徑直穿過滿地狼藉的血水和散落的藥材,裙擺拂過金磚上的血跡,染出一道深色的痕。
她的臉色比方才在麟德殿時更白了幾分,可步子依舊穩,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周身那股清冷的氣場像一盆冰水兜頭澆進這鍋沸騰的粥里,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了一瞬。
塗淇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捧著剛從麟德殿取來的乾淨軟巾,見到偏殿裡這副景象,臉色也白了。
孟天樺走到榻邊,低下頭,目光落在孟明珠那張連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臉上,落在那雙緊閉的眼睛上,落在她身下那片還在不斷擴大的血跡上。
曹文竑看到孟天樺出現,似在這混亂的場景中找到一絲錨點,他鬆開孫太醫的衣領,踉蹌著朝孟天樺邁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到極點的聲音:「天樺……」他伸出手,用渾手都是血的手,攥住了孟天樺的袖口。
「天樺,他們都不聽朕的。朕說了要母子平安,朕說了朕不走,朕說了朕要看著她。朕只是想保住她和孩子,朕哪裡錯了?為什麼每一個人都在逼朕做選擇?朕不想選,朕一個都不想選。朕不要做這個選擇——天樺,你告訴他們,你告訴孫仲景,朕是天子,朕說了算,朕要他們保住珠珠,保住如意,一個都不許少——」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在拼命吞咽某種即將決堤的東西。他的手指攥著她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那件絳紫色鸞鳳紋宮裝的袖口被他的血手攥出了幾道深色的指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仰著臉看著她,像是等從她這獲得一個認可。
「你是太醫嗎。」孟天樺打斷了他。
曹文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孟天樺又朝他看來。
「你是能止血還是能施針?你站在這裡,除了礙事和讓她更難受,還能做什麼?」
曹文竑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他伸手指著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朕就是想要她和孩子都好好的。朕哪裡錯了?你說朕哪裡錯了?朕是天子啊,朕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嗎?朕——」
「你閉嘴。」
孟天樺切斷了曹文竑所有未出口的話,盯著曹文竑那雙通紅的眼睛,目光冷得像臘月里結了冰的井水。
「你是天子,可你不是天。你保不住她的孩子,你保不住很多人的孩子。你以為你站在這裡攥著她的手,孩子就能回來?你以為你不肯選,老天就不替你選?」
「你想讓她死,你就一直站在這,這是你唯一的選擇。害死她,是你唯一的選擇。」
「陛下若是真的在乎她,就現在,立刻,馬上出去。」
「我沒有……」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朕沒有想讓她死……朕只是想……」
「你想什麼。」孟天樺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榻上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上,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端靜的調子,卻字字見血,「你想兩全,你想如意,你想什麼都有。可世上沒有兩全,你活了半輩子,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曹文竑猛地倒退了一步,像是被人當胸狠狠擂了一拳。他的後腰撞在身後的紫檀木案上,案上的茶盞晃了兩晃,噹啷一聲摔在金磚上,碎瓷片濺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孟天樺,沉冷深銳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鑿穿了的冰面,底下的暗流終於決堤而出。
「是不是朕把如意這個名字起得太好了……老天爺覺得朕太貪心了……所以才要收回去?」
曹文竑站在那片狼藉的血水和碎瓷之間,龍袍下擺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水,黏膩地貼在小腿上,身上也有一些剛剛抱孟明珠蹭到的,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最後那句話從喉嚨里擠出來,聲音沙啞而破碎。
孟天樺閉了眼,抬起手,指尖抵在額角,用力揉了一下。
「如意這個名字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老天說了算。」她放下手,看著他,「是有人不想讓這個孩子如意。陛下與其在這裡跟老天較勁,不如想想,她經嘴了什麼,只有這樣,才能給她找回公道。」
「所以,現在,請陛下出去。塗淇扶陛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