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上的那一刻,孟天樺已經收回了目光。她轉過身,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被踩碎的藥箱格子,指尖在碎木茬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直起身,看著孫太醫。
孫太醫伏在金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後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方才,他以為自己的腦袋今天就要擱在這偏殿裡了,帝王揪著他衣領時那股暴烈的殺意,他在太醫院熬了大半輩子,伺候孟明珠這麼久以來,頭一回離天威如此之近,近到能聞見皇帝袖口上混著血腥氣的龍涎香。
可德妃就那麼不輕不重的幾句話,竟把那個暴怒的帝王從瘋狂邊緣一寸一寸地拉了回來,最後甚至被她趕了出去。
德妃娘娘真的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再世菩薩啊!
他不敢多想,只趁著殿門合攏後這片刻的安靜,深吸一口氣,將銀針重新捻入孟明珠腹部的穴位。
蘇京蝶跪在榻邊,依舊攥著孟明珠冰涼的手指,一聲接一聲地喚著「殿下」,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無斐蹲在銅盆旁,手還在抖,卻穩穩地擰著軟巾,將那些染了血的帕子一塊一塊疊好。
孟天樺站在榻邊,目光在孫太醫穩如磐石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孟明珠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然後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手足無措的宮人。
內侍們垂著頭不敢看她,宮女們端著銅盆和軟巾的手還在微微發顫,連那兩個翻遍了藥箱的醫士都僵在原地,不知該繼續找藥還是該跪下請罪。
「塗淇,」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了手上的動作,「把地上碎瓷清乾淨。你們兩個,」她抬手點了點那兩個醫士,「把散在地上的藥材按藥性分好,該止血的歸一處,該補氣的歸一處,別讓孫太醫找一味藥還要翻遍滿地狼藉。孫太醫這邊有蘇京蝶守著,旁人不用插手,也別擋光。無牙,把銅盆端穩了,熱水備足,不許斷。」
她說完,轉過身,朝殿門走去,絳紫色的裙擺拂過金磚上那道還沒幹涸的血痕,留下一道極淡的暗影。走到門檻處,她停了一瞬,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端靜的調子:「本宮就在廊下。有什麼事,隨時來報。」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偏殿內銅盆磕碰的聲響和醫士壓低了嗓門的交談。廊下的夜風迎面撲來,裹著初冬的寒意和麟德殿方向隱約飄來的殘酒氣息,將孟天樺鬢邊幾縷碎發吹得微微拂動。
她沒有立刻走開,只是站在廊下,微微仰起頭,望著殿檐上方那片被宮燈映成暖金色的夜空,眉宇之間有一絲輕愁。
塗淇輕手輕腳地跟出來,將一件石青色薄氅披在她肩上,壓低聲音問:「娘娘,麟德殿那邊還封著,宗室命婦們都在等消息。奴婢方才出來時,周貴妃正鬧著要回宮,被侍衛攔了回去,臉色很不好看。」
「讓她鬧。」孟天樺攏了攏薄氅的領口,「本宮現在沒工夫理會她。」
廊下燈火通明,幾個內侍垂手站在遠處,大氣不敢出。
曹文竑就坐在廊下那張紫檀木圈椅上,袍角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水,黏膩地貼在小腿上,袖口和衣襟上全是深淺不一的血痕。
這般模樣的帝王素來罕見,半點不見平日端方持重的天子威儀,滿身斑駁血色襯得他眉眼冷戾,戾氣幾乎要漫出皮肉。
他的雙手擱在膝頭,掌心朝上,滿掌的血已經乾涸成一層深褐色的膜,皸裂開來,露出底下隱約的掌紋。
他沒有去洗,也沒有去擦,就那麼攤著,像是在看什麼看不懂的東西。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那雙素來沉冷深銳的眼睛此刻空得嚇人,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他看著孟天樺從廊道那頭走過來,絳紫色的裙擺拂過青石磚,在他面前停住。他張了張嘴:「她……她怎麼樣了?」
孟天樺臉色不見輕鬆,「等吧。」
「麟德殿那邊,那些人還在等?」
「臣妾已經封鎖了麟德殿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出入。」孟天樺站在他面前,聲音清冷而端靜,「在座的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文武大臣,暫時都在殿中候著。殿中一應器皿、膳食、酒水,皆不得移動。公主用過的碗盞杯碟,也已經單獨封存,交由塗淇保管,旁人碰不到。」
曹文竑怔怔望著自己掌心乾涸的血色,耳朵完全聽不進孟天樺的聲音。
孟天樺立在晚風裡,肩頭薄氅被吹得輕輕晃動,她垂眸稍作沉吟,終究還是俯身半步,姿態恭謹卻坦蕩:「陛下,臣妾方才情急之下,擅自主張封鎖麟德殿、拘押滿殿臣眷,私自封存宴席所有器物膳食。」
「事出倉促,未得陛下口諭,便擅越權責,攔下宗室重臣、宮中妃嬪一眾要人。」她抬眸望向他眼底空洞的狼狽,語氣審慎自持,「臣妾不知這般處置,是否太過唐突、逾了分寸。」
「今夜本是臣妾生辰宴,滿堂宗室命婦、朝廷重臣齊聚,臣妾驟然封殿禁人,無端拘禁百官眷屬,於情理規矩上,終究是破格之舉。」
她字字沉穩,思慮周全,將其中利弊緩緩道來:「若是查無實證,或是幕後之人藏得太深、無從溯源,今日這般大陣仗,難免落人口實。屆時朝野上下,定會議論臣妾借生辰私弄權柄、驚擾朝臣,亦會有人詬病陛下為一後宮女子,輕慢宗室、苛待重臣。」
「臣妾不怕流言纏身,只是怕這般貿然舉動,反倒亂了陛下的章法,壞了朝堂安穩。」
晚風穿廊而過,吹亂她鬢邊髮絲,也吹散了殿外隱約的人聲。孟天樺斂了斂眸色,再度垂首請示:「事急從權,臣妾自作主張封殿留人,只求徹查真兇、還琅琊公主公道。只是不知,這般做法,是否合陛下心意、妥當無礙?還請陛下示下。」
曹文竑緩緩抬眼,空洞的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沉沉戾氣,方才失魂落魄的茫然盡數化作徹骨冷厲。
他看著滿地夜色,看著自己染血的掌心,一字一頓,聲音沉得壓碎晚風:「妥當。萬分妥當。」
「今夜有人敢在朕的生辰家宴、眾目睽睽之下,暗害皇嗣、謀害宮眷,已是罔顧天威、目無君上。」他指尖緩緩收緊,乾涸的血痕在掌心皸裂斑駁,「別說拘押殿中臣眷,便是今日將滿殿之人盡數徹查、一一問罪,亦是他們該得的。」
「孫德海。」
孫德海從廊道那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拂塵在臂彎里歪歪斜斜地掛著,帽子跑歪了也沒顧上扶。他在皇帝面前站定,躬著腰,等著吩咐。
「傳朕口諭。麟德殿封鎖期間,任何人不得離開,任何人不得向外傳遞消息。殿外增派禁軍,把守所有出入口,未經朕親自准許,擅闖者、擅出者,以謀逆論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偏殿緊閉的門扉,落在廊下那片被宮燈映成暖金色的夜色里,聲音沉了幾分,「另,命慎刑司即刻接手麟德殿所有器皿、膳食、酒水的查驗,讓內侍省調今晚御膳房當值的全部人員名單,從掌勺的到傳菜的,一個都不許漏。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動朕的人。」
外殿,皇帝在剛說完這句話,內殿門就被推開。
「你說什麼?」
「琅琊公主……血崩之症,」出來問話的小醫士抖著聲,「情況危急,孫太醫請陛下儘早定奪,是…保大……還是保小?」
小醫士話音未落,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廊下夜風穿堂而過,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他卻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渾身抖得像篩糠。
曹文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剛從孫德海那裡接過的御膳房名冊,指節咯咯作響。他方才還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暴烈地發號施令,要徹查麟德殿,要把真兇揪出來碎屍萬段。可此刻,那些剛凝聚起來的冷厲和殺氣,被小醫士一句「血崩」擊得粉碎。
他邁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黏膩的聲響,那上面還沾著她身下流出的血,乾涸了一半,被夜風一吹,凝成一層深褐色的膜。他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醫士,張了好幾次嘴,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到極點的聲音。
「你說什麼!」
小醫士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嵌進金磚縫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陛下,殿下出血不止,脈象驟弱,孫太醫施針用藥皆無法止血,眼下……眼下已是危急關頭。孫太醫請陛下早做決斷,是保大人,還是保……」
最後一個字他沒有敢說出口,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縮進金磚縫裡。可那個沒說出口的字,所有人都聽懂了。保大還是保小。這個問題在一個多時辰前就有人問過,帝王用暴怒和固執把它壓了回去。可現在,那個被壓回去的問題又從內殿的門縫裡擠了出來,像一柄生了鏽的刀,不偏不倚地扎進他的胸口。
保大還是保小。
曹文竑站在廊下,夜風將他散落的鬢髮吹得遮住了半邊眉眼,龍袍上的血漬已經乾涸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塊,隨著他沉重的呼吸簌簌往下掉著暗紅色的碎屑。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那個從未說出口的字像一柄鈍刀,一刀一刀地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腦中浮光掠影般浮過那些和她的過往,最終定格在『他蹲在她膝前,手掌貼著她隆起的腹』的那一幕。他當時紅著眼眶說「他在跟朕打招呼」,她彎起唇角,說「他大概是知道父皇來了」。那是他的如意,他盼了那麼久的如意啊!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滿掌心血,被一個問題釘死在廊下。
他心底深處竟然真的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的念頭。
他總說如意,如意,上天把年輕的孟明珠送到他身邊,彌補了他對孟天樺所有美好的幻想,他還說如意,如意,那孩子會承襲他與孟氏的血脈,模樣將兼有他的輪廓,還有孟天樺的影子,是獨一份,將他和念念不忘之人相融的骨血。
為給那孩子起名,他翻爛了多少自己鮮少碰的書籍,終還是覺得紙上單字,比不過他那一刻的心花怒放,他對那孩子抱有多大的期望,恐怕也只有這如意二字能體現。
曹如意啊,曹如意,他的孩兒,他的如意。
最後,他又看向了那小醫士,滿眼血絲。
「保小,」他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小醫士屏氣凝息,他能感覺到這一瞬帝王的熯天熾地的情緒。
但話音剛落,帝王整個人便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這兩個字的重量壓垮了脊樑。
他抬起手,攥住自己的衣襟,指節發青發白,手背上青筋凸起,聲音沙啞而破碎,繃著牙關吐字,目光寒邃徹骨,「朕要保小——不——」他猛地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孟明珠剛剛那一幅很虛弱還在故作堅強的模樣強勢擠入他腦海中,眼底隱匿的氣壓愈來愈沉,隱有風暴來臨前的陰翳。
【陛下,珠珠本就是福薄之人,當年能得陛下垂憐相伴,共度無數溫存朝夕,珠珠早已心滿意足,此生再無別的奢望。】
【…這如意在珠珠腹中安住數月,珠珠日日都在描摹他出世後依偎在您身側的模樣……】
【珠珠身子再痛都熬得住,只是捨不得咱們還沒能見您一面的孩兒……倘若當真只能二選一,求求陛下,留下如意好不好?珠珠一人怎樣都無妨的。】
「朕要保大。朕要珠珠活著。」帝王牙齒繃緊的噌音,伴著難以抑致的粗息,清晰響在雪夜的外殿中!
小醫士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轉身往內殿沖,卻在門檻處被帝王一聲沙啞的斷喝釘在了原地。
「站住。」
曹文竑站在原地,袍角上的血痂隨著他劇烈的呼吸簌簌往下掉著碎屑。他看著那個僵在門檻上的小醫士,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
他邁開步子,靴底踩在青磚上,一步一個黏膩的聲響,走到小醫士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進去告訴孫仲景,」他聲音沙啞而低沉,「朕要他保住大人。但你讓他記住,朕沒有說不要小的。」他頓了頓,眼底翻湧著瘋狂與偏執交織的暗流,「朕只是,先保大的。」
小醫士幾乎是魂飛魄散地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撲進了內殿。殿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廊下重新陷入死寂。曹文竑站在原地,袍角上的血痂已經不再往下掉,因為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凍住了,像一尊立在廊下的石像,滿身斑駁的血痕在宮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冷光。
「朕要他盡全力保住大人,若是大人保不住,他提頭來見。」
帝王的聲音強抑殺機,小醫士心頭一凜,退回殿外。
「若是她沒了,這殿中所有人,都給朕的珠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