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小……」
「胎氣已然崩散…孩子保不住了……」
耳畔似兩道尖利和疲憊無奈的不同細碎聲音像是隔著層層雲霧傳過來,孟明珠睜著渙散的雙瞳怔怔看著帳頂,青絲被冷汗浸得濕透,一縷縷黏在面頰與頸側,裡衣早已被周身不斷湧出的汗水浸透,身下錦褥濕了大片,她整個人好似剛從寒潭之中被打撈上來一般。
她面色慘白地靜靜躺著,視線朦朧凝滯在帳頂之上,連抬手的力氣都盡數消散,分毫動彈不得。
守在一旁的蘇京蝶望著她虛弱的模樣,心頭不住發顫,幾次三番忐忑地伸出手,輕輕探在她鼻下。在真切觸到微弱的氣息之後,才懸著一顆心緩緩收回手,稍稍鬆了口氣。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顫,就在剛剛,蘇京蝶以為殿下沒氣了,她雖有所準備,兩藥相撞會有大反應,可卻完全低估了這藥的屬性,幾乎要讓孟明珠丟了一條命。
蘇京蝶忽然意識到,鬼門關之前,她的醫術毫無用處,醫者還是要用敬畏之心。
她方才在孫太醫清理余血時遞了三次軟巾,每一次都看見銅盆里的水紅得觸目驚心。孫太醫額上的汗珠一顆顆砸在金磚上,施針的手指卻穩如磐石,一針一針地紮下去,直到那洶湧的血勢終於被他一點一點地逼停,直到孟明珠的呼吸從若有若無的遊絲漸漸變成平穩的起伏。
「止住了。」孫太醫啞著嗓子吐出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坐在腳踏上,後背的官服早已濕透,冰涼地黏在脊樑上。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銀針一根一根地從她腹部的穴位上捻出來,每一根針尖都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血光。
蘇京蝶跪在榻邊,雙手依舊攥著孟明珠冰涼的手指,一聲接一聲地喚著「殿下」,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直到她感覺到那隻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才猛地收住聲音,屏住呼吸,看著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緩緩睜開。
「殿下醒了!」無斐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兩個醫士手忙腳亂地湊上來,一個端參湯,一個捧軟巾,卻被蘇京蝶抬手止住了。
她低下頭,將耳朵貼近孟明珠的唇邊,聽見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極弱,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縷氣,竟是痛的連音都發不出。
蘇京蝶的眼眶一熱,卻沒有回答,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道:「殿下先歇著,孫太醫還在。」
偏殿裡的混亂漸漸平息下來。
孫太醫收了銀針,又親手驗過那盆接生的血水,確認余血已清、脈象雖弱卻穩,才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混著血漬的汗珠,長出一口氣,癱坐在腳踏上。
兩個醫士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滿地狼藉的藥材和染血的軟巾,銅盆被端了出去,金磚上的血水也被一遍遍地擦拭乾淨,只留下幾道淡淡的暗色痕跡,像是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下隱約透出的水紋。
蘇京蝶小心翼翼地將孟明珠的手放回錦被裡,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這才站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榻尾那隻銅盆上。
盆中是孫太醫清理余血時接下的血水,水面已經凝了一層暗紅色的薄膜,隱約能看見底下沉著幾團深褐色的塊狀物。
那是蘇京蝶親手調製的藥引,混著血水與藥渣,在銅盆底部凝成了形似胎囊的形狀,邊緣模糊,表面裹著一層黏膩的血膜,乍一看與真正的死胎別無二致。
蘇京蝶端起了那隻銅盆。
她的動作很穩,盆中的血水卻還是輕輕晃了一下,將那幾團模糊的塊狀物推到了盆沿,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混著藥渣特有的苦澀,在偏殿悶熱潮濕的空氣里格外刺鼻。她垂下眼帘,目光在那些形似胎囊的塊狀物上停了一瞬,確認它們依舊維持著該有的形態,才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殿門走去。
偏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廊下的夜風裹著麟德殿方向隱約飄來的殘酒氣息迎面撲來,將蘇京蝶鬢邊幾縷碎發吹得散落下來,也將她手中那隻銅盆里的血腥氣吹得四散瀰漫。她跨過門檻,抬頭看向廊下那道僵立的身影,將銅盆穩穩地托在手中,緩緩跪了下去。
「陛下,」她的聲音沙啞而克制,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壓住某種即將決堤的情緒,「孫太醫已盡力。殿下腹中的皇嗣——沒能保住。」
曹文竑依舊保持著方才那個僵硬的姿勢,一隻手撐著廊柱,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節上乾涸的血痂在宮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冷光,目光從蘇京蝶臉上緩緩移到她手中那隻銅盆上,落在盆中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和那幾團模糊的塊狀物上。
曹文竑的目光在觸及銅盆邊緣那團模糊的血塊時,瞳孔地震,喉間猝不及防,一陣腥甜翻湧,根本來不及壓制,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喉頭噴濺而出,盡數灑落在身前青磚地面上,點點殷紅刺目驚心。
他身形劇烈一晃,險些直直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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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如意啊!他的兒啊!怎麼就成這灘東西了!
他別過臉去,抬起那隻沾滿血痂的手,像是在擋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像是在遮擋自己的眼睛。廊下的宮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投在青磚上,微微發顫。
「端走。」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在拼命吞咽某種即將決堤的東西,「朕不看,端走!」
蘇京蝶垂著眼,將銅盆微微傾側,盆沿的血水險些晃出來,她的聲音卻依舊穩得近乎殘酷:「陛下,這盆中便是皇嗣遺骸。奴婢不敢擅自處置,還請陛下示下——是依禮安葬,還是交由內務府按規制處理。」
曹文竑猛地轉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盯著蘇京蝶,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到極點的聲音:「你讓朕安葬什麼?那是朕的如意!那是朕盼了七個月的孩子!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他的聲音驟然哽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腰撞在廊柱上,震得廊檐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孟天樺在他後腰撞上廊柱的那一刻,她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微涼,隔著龍袍的袖口也能感覺到他臂上肌肉緊繃如鐵,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陛下。」她語氣依舊是那副清冷端靜的調子,卻比方才在偏殿裡對著暴怒的帝王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疲憊。
她沒有說節哀,沒有說保重,只是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從廊柱上輕輕拉回來半步,然後偏過頭,對跪在地上的蘇京蝶說:「先把銅盆端下去,按規矩裝殮,等陛下示下再行安葬。」
蘇京蝶臉色未變,應聲起身,端著銅盆退了下去。廊下重新安靜下來,只余夜風穿過檐角銅鈴的叮噹聲,和她扶在他臂上那隻手的溫度。
曹文竑被她扶著手臂,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那股暴烈的殺氣和無助的憤怒在她微涼的指尖下寸寸崩塌。
蘇京蝶端著銅盆退下之後,廊下驟然靜了下來。方才充斥耳膜的爭吵、哭喊、銅盆磕碰的脆響和帝王暴烈的咆哮,全都在這一瞬間被夜風吹散了,只餘下檐角銅鈴叮叮噹噹的碎響,和遠處麟德殿方向隱約傳來的禁軍換防的口令聲。
孟天樺沒有說話,只是扶著他,力道不重,卻穩穩噹噹。
她將他從廊柱旁引到圈椅前,看著他坐下去,看著他將雙手擱在膝頭,看著他那雙素來沉冷深銳的眼睛此刻空得沒有一絲光。
她鬆開手,退後半步,聲音不高,依舊是那副清冷端靜的調子。
「她還在裡面。陛下不進去看看她麼。」
曹文竑這時耳鼓嗡鳴,仍猶似幻覺,黑眸空洞陰翳。
這時孫太醫也從內殿緩步走了出來,瞧見帝王神色焦灼難安,連忙上前躬身回話,據實稟明情況,言道琅琊公主此番受創過重、元氣大損,若是不想往後落下難以根除的後遺症,在往後極長一段時日裡都必須靜心調養,萬萬不可勞神動氣,尤其是切忌心緒起伏過大,更不可操勞奔波,凡事都要放寬心神,靜養為先。
孫太醫將話稟完,廊下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他垂手立在一旁,餘光掃見帝王擱在膝頭的那雙手,血痂皸裂,指節微微發顫,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他方才說「殿下需要靜養」時,帝王沒有應聲;說「切忌心緒起伏」時,帝王依舊沒有應聲。直到他說到「若不好生調養,恐落下難以根除的後遺症」,帝王那隻擱在膝頭的手才猛地攥緊了。
「什麼叫難以根除的後遺症?」曹文竑抬起頭,眼神冷而銳利,像淬了毒的刀鋒,「說清楚。」
孫太醫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更深了些,斟酌著措辭道:「回陛下,殿下此番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雖已止住血勢,但胞宮受損不輕。若調養得當,尚可恢復如常;若調養不當,或再受刺激,恐……恐會影響日後生育。」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額頭上的冷汗一顆顆砸在金磚上。
曹文竑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偏殿緊閉的門扉,落在廊下那片被宮燈映成暖金色的夜色里。他的手指攥著圈椅扶手,指節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住某種即將決堤的東西。
「你是說,她日後可能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孫太醫伏在地上,不敢答話。
這話一落,他橫眸掃去,戾意填胸,殺意翻湧,內心升起股巨烈的暴虐感,將矛頭對準了麟德殿。
那座燈火通明卻鴉雀無聲的宮殿裡,現在還拘著滿殿的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文武大臣。
同一時間,早先被德妃封過一回的麟德殿被封鎖得更嚴了,禁軍巡視,刀甲寒光凜凜。
在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文武大臣人心惶惶的時候,開始出現有的宮人當著他們的面被拉出去的情況,琅琊公主小產、生命垂危一事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散開,短短半刻,此事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同時也得知的是,聖上已然徹查此事,殿內之人無論身份尊卑,皆要依次過審,但凡牽扯其中者,絕無半分姑息。不僅如此,皇城各處增派巡邏禁軍,六宮暫時全部封禁,非傳召不得隨意走動。
審訊辦得極為肅殺,殿門緊閉,內外隔絕,連一絲聲響都難以外泄。往日裡富麗堂皇的殿宇此刻壓抑沉悶,空氣凝滯得使人喘不過氣,每有人被傳喚入偏堂問話,餘下之人便心神震顫,坐立難安。皇親貴胄與朝中重臣被困在此地,進退不得,往日的體面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的驚懼與忐忑。
入夜之後宮道之上不見半分花燈光彩,唯有一隊隊禁軍手持火把往復巡查,火光明明滅滅,將深宮襯得愈發森冷。
天亮方休。
袁婕妤的名字傳到皇帝那的時候,天邊正撕開一道慘白的魚肚白,一夜未歇的深宮,依舊浸在化不開的陰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