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婕妤是被兩個禁軍一左一右押進偏殿的。
經過六皇子席位時,她的腳步頓了一瞬,六皇子沒有抬頭,只是端起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指尖在盞沿上停了一瞬,那短暫的一瞬里,沒有人注意到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然後他將茶盞擱回案上,繼續垂著眼帘,神色溫淡如常。
偏殿裡,曹文竑坐在臨時搬來的紫檀木圈椅上,一整夜沒有合眼,眼眶裡布滿了血絲,龍袍上的血漬已經乾涸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塊,他卻渾然不覺。孫德海垂手立在他身側,拂塵搭在臂彎里紋絲不動,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幾個慎刑司的官員分列兩側,面前攤著一摞摞供詞,墨跡未乾,紙面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一夜審訊的結果。
袁婕妤被帶進來的時候,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曹文竑看著她,他對這個女人幾乎沒有印象,只記得她是去年永寧宮賞花宴上失了胎的那個袁才人,後來他為了安撫晉了她婕妤之位,遷居靜怡軒,便再也沒在他面前出現過。
曹文竑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垂著眼,看著案上那摞密密麻麻記滿了供詞的紙張,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將整摞供詞猛地一掃。紙張嘩啦一聲散開,雪片似的砸在袁婕妤身上,砸在她素青色的宮裝上,砸在她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上,紛紛揚揚地落在她腳邊那片冰冷的金磚上。
「毒婦,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袁婕妤看向高處狼狽不堪、渾身喋血的帝王,眸光閃了閃,自嘲地笑了笑,她偏過頭,目光越過滿殿肅立的禁軍和一夜間熬白了頭的內侍,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染成灰藍色的宮牆上,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偏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那個野種死得好啊,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姓公主,肚子裡揣著個來路不明的野種,生下來又能怎樣?陛下,臣妾在為您除害啊!」
「野種」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偏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孫德海的拂塵在臂彎里微微一顫,幾個慎刑司的官員齊刷刷低了頭,恨不得把耳朵也貼到面前的供詞上去。曹文竑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猛地攥緊,指節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放肆!」
袁婕妤看著他額角跳動的青筋,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攥得發白的指節,笑更加肆意了,那笑意毫不遮掩的笑,笑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像一把鈍刀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我說什麼?我說那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野種!陛下封她做公主,給她尊榮體面,可這滿宮裡誰不知道她是什麼東西?一個外姓女,連宗室玉牒都沒上過,肚子裡揣著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孩子,這也配叫皇嗣?這也配叫如意?陛下給她起的這個名字,不覺得可笑嗎?如意,如意什麼?如意它孟家滿門榮寵,如意它孟明珠獨占聖心,如意它要另認生母,如意這大齊的江山遲早要姓孟!臣妾替陛下除了這個野種,這是大功一件啊!陛下該褒獎我才是啊!怎麼反倒生那麼大的氣呢?」
「堵住她的嘴!」曹文竑猛地站起身,袍角掃過案上那摞供詞,紙張嘩啦散了一地,沾著他靴底乾涸的血痕滑出去老遠。他指著袁婕妤,指尖微微發顫,聲音沙啞而暴烈,「朕叫你堵住她的嘴!」
兩個禁軍上前一步,卻被袁婕妤猛地掙開了。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甩開禁軍的手,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仰起臉,那雙素來平靜如死水的眼睛裡此刻燒著兩團瘋狂的火,直直地盯著曹文竑,盯著這個龍袍上沾滿血漬、眼眶通紅、再沒有半分帝王威儀的男人。
「陛下不愛聽?臣妾偏要說!那個野種,他不該死嗎?他根本就不該來!滿宮上下,有幾個人真心盼過他的降生,惦記過他的存在?臣妾替她們都說出來罷了!」
即便到這時候,袁婕妤也不怕滿目壓著暴戾,黑沉沉火的想要殺了她的帝王,她反而覺得快意,這滿宮之下,誰不知孟氏雙殊是他心尖尖,誰不知他為了給德妃鋪路,費盡心思,旁人連德妃的丁點毫毛都比不上。
她是,那位人人道盡妖狐附生的琅琊公主也是,誰能在這薄情帝王心中真正有過一絲存在?恐怕都是器物。
她繼續挑釁,「臣妾的孩子沒了,得了個婕妤的位分,遷了個宮室,不知琅琊公主的孩子沒了,陛下要賞她什麼?賞她千秋百世,做個百八十代的漷縣公主嗎?」
「真可憐啊,被您看上,那位琅琊公主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啊,陛下原來您也會生氣啊!也會疼啊!太招笑了!」
曹文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攥著扶手的那隻手青筋根根凸起,指節咯咯作響。他盯著面前這個瘋癲的女人,怒海狂濤:「朕問你最後一次,是誰指使你的?你背後,還有誰?」
袁婕妤聽到,袁婕妤不理,她的聲音已經近乎癲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那張蒼白消瘦的臉頰往下淌,也分不清是笑出的淚還是什麼。
笑到最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笑意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將那雙瘋狂的眼睛染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曹文竑心頭驟然一緊,他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阻止什麼,可已經來不及了。
「臣妾背後沒有人。臣妾只是替天行道,孟氏女人人得而誅之!」她說完這句話,猛地轉過身,朝殿中那根蟠龍金柱一頭撞去。
「兒啊,黃泉路你不會孤單了,母妃帶著你帶著你父皇最心愛的皇子去陪你了——」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偏殿裡炸開,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胸口。幾個膽小的內侍下意識地閉了眼,再睜開時,只看見袁婕妤的身體沿著金柱緩緩滑下去,額頭上的血順著蟠龍的鱗爪往下淌,在金磚上匯成一條細細的、蜿蜒的溪流。她還沒有立刻斷氣,歪在金柱旁,身子微微抽搐著,嘴裡湧出的血沫子一股一股地順著下頜淌下來,染紅了她半張臉,也染紅了她那件素青色的宮裝。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席間那道溫淡從容的身影上。
袁婕妤看著他,咧開嘴笑了。滿嘴的血從齒縫間溢出來,順著下巴淌到金磚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笑著,笑得無聲無息,像一朵終於在冬日枯枝上綻開的梅花。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映著她這輩子唯一一次不顧一切被愛、被救贖的夙念,同時也是唯一一次去愛、去恨、去毀滅、去成全的執念。
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可湧出來的血沫子堵住了她的喉嚨,只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沒有人聽得清她在說什麼,除了她自己。
那人依舊溫淡從容,坐在那裡,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臉上沒有半分表情,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那張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像是隔著一層被血染紅的水面。她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張臉,可她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只是無力地搭在金磚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握什麼東西。
那是她失去孩子後,唯一得到的關注,是這深宮中唯一的光。
可那光也終究隨著逐漸渙散的眼睛湮滅。金柱上的蟠龍張牙舞爪地盤旋在殿頂,龍鱗上濺滿了她的血,順著金漆的紋路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已經不再抽搐的身體上。
偏殿裡死寂了片刻。
曹文竑站在那片狼藉的供詞和血跡之間,龍袍下擺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水,黏膩地貼在小腿上。他看著金柱旁那具逐漸僵冷的身體,看著那張臨死前還在笑的扭曲面孔,眼底翻湧著說不清是暴怒還是厭惡的暗流。
可惡啊,就是這麼個賤人,害了他的兒叫!
曹文竑站在那片狼藉的供詞和血跡之間,低頭看著金柱旁那具逐漸僵冷的身體。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卻還沒有散乾淨,像是有什麼天大的笑話,她要帶到地底下繼續笑。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孫德海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想要開口勸駕,卻被他抬手止住了。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讓殿中所有人都後背發涼,「袁婕妤謀害皇嗣,畏罪自戕,著褫奪封號,貶為庶人,不得以妃嬪之禮安葬。」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瀾,「袁氏一族,教女無方,縱其為禍。其父袁崇禮,革去鴻臚寺少卿之職,與其子袁昭一併下獄,交刑部議罪。袁府即日查封,滿門男丁流放嶺南,女眷沒入教坊,永世不得贖籍。」
說這話的時候,他似有所感轉過身,目光順著袁婕妤臨死前最後望向的方向,緩緩抬起眼。正殿裡所有人都站著,烏壓壓一片,有人低著頭,有人別過臉,有人用帕子掩著口鼻。只有一個人還坐著。
六皇子依舊坐在皇子席次的中段,手裡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周圍的兄弟們或站或踱,只有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姿態溫淡而從容,存在感極低。
曹文竑的目光從六皇子身上緩緩移開,落在離他不遠的周貴妃身上。周貴妃站在席位旁,手裡還攥著那方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帕子,面色比昨夜初封殿時憔悴了不少,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心虛,只有滿滿的不耐煩。這一夜她被關在這麟德殿裡,先是受了驚嚇又被人莫名懷疑,後是等得心焦,再後來聽說袁婕妤那個賤人已經認了罪、撞了柱子,她便覺得這事跟自己沒關係了,只想趕緊回宮歇著。
「陛下,」她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都掩不住的不耐,「袁婕妤已經伏法,真兇既已查明,臣妾是不是可以走了?這一夜折騰得人困馬乏,臣妾宮裡還有一堆事等著——」
曹文竑轉過頭冷冷的看著她,周貴妃被他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話說到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攥著帕子的手又緊了幾分。
「走?」曹文竑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讓殿中所有人都後背發涼,「昨夜開宴前,你在宮道上攔住琅琊公主,罵她腹中皇嗣是爛肉。朕問你,有沒有這回事。」
周貴妃臉色驟變,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下,臣妾那是一時氣話,是她先出言不遜——」她這是賤人自有天收,最後這一句,她當然不敢說出來,只敢默默在心裡說完。
「朕只問你,有沒有。」
周貴妃的嘴唇抖了抖,終於低下頭去:「……有。」
「昨夜袁婕妤下藥之時,你在何處?」
「臣妾就在席間,哪裡都沒去!陛下不信可以問旁人,臣妾昨晚除了跟幾位命婦說過幾句話,從頭到尾都坐在自己席位上——」
「爛肉。朕親賜的名字,在你嘴裡,是爛肉。」
周貴妃的臉刷地白了,「陛下,臣妾——」
「周貴妃。」曹文竑打斷了她,聲音依舊是那副沙啞而平靜的調子,「你身居貴妃之位,本該為六宮表率。可你在宮道上口出惡言,辱及皇嗣,是為不慈。朕不褫奪你的封號,但這貴妃之位,你暫且不必坐了。即日起,你降為嬪位,即刻起禁足,每日跪滿三個時辰,為你自己那張嘴造下的業障懺悔,為你口口聲聲咒過的如意祈福。」
周貴妃…不,應該是周嬪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她張了好幾次嘴,她再傻,都意識到自己現在撞槍口上了。
她張了半天的嘴,最終僵硬地行了禮,聲音乾澀地說了一句「臣妾領旨」。
他偏過頭,對孫德海說了句什麼。孫德海躬身應了,一甩拂塵,尖著嗓子朝正殿方向喊道:「陛下有旨,諸位大人、娘娘、殿下們受驚了。真兇已畏罪自戕,此事暫且了結,請諸位依次離殿回府,回宮歇息。今日之事,還望諸位慎言。」
正殿裡那片烏壓壓的人群像是被抽去了壓在心口的一塊巨石,此起彼伏的鬆氣聲、低低的交談聲、裙擺窸窣的摩擦聲在同一瞬間炸開,又被眾人心照不宣地壓了回去。
曹文竑沒有再繼續看周嬪,只是將目光從她身上緩緩移開,重新落回正殿那片烏壓壓的人群里。他的目光掃過三皇子,掃過四皇子,掃過七皇子八皇子,掃過那些垂著頭不敢看他的宗室命婦和文武大臣。他方才離開周貴妃所在的位置,走到六皇子面前。
「老六,你沒有什麼想跟朕說的嗎。」
「父皇,節哀。」六皇子垂下眼帘,不動聲色,「皇嗣夭折,兒臣心中亦萬分悲痛,還望父皇保重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