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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錦匣

2026-09-14 18:16:04 作者: 衫袖

  冬月的初一,竟是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一場本該滿堂錦繡的千秋宴,最後只剩下金磚上擦不淨的血痕、空氣中散不盡的血腥氣,和滿殿驚魂未定的宗室命婦、皇子公主、文武大臣。袁婕妤撞柱而亡,周貴妃降為嬪位禁足悔過,太醫院半數留守偏殿隨時候命,禁軍封了麟德殿又封六宮,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沉寂里。

  宮道兩側的積雪被禁軍的靴底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漿,宮人們垂著頭匆匆來去,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些個宗室命婦、文武大臣得到允許歸家後,眾人出了宮城,無不發麻發軟,大家沉默不語,眸光中多了警惕,一出宮門就毫不停留直奔歸家,仿佛晚走一步都會被今晚的禍事餘溫波及。

  天光大亮,晨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宮闕飛檐,灑在空曠肅穆的太和殿廣場上。

  往日裡寅時便已車馬雲集、百官列隊的御道,今日卻格外清冷。青石板上乾乾淨淨,只有夜風卷落的零星落葉,被晨光曬得微微發枯,兩側佇立的禁軍身姿挺拔,鐵甲映著天光,卻襯得整座朝堂愈發死寂沉滯。

  寅時過半,本該響起百官入朝鐘鳴的時辰,紫禁城卻遲遲沒有傳來半聲鐘響。

  六部官員、內閣輔臣、宗室王公,盡數立在太和殿丹墀之下,衣冠規整,佩劍垂笏,卻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昨夜麟德殿血案、皇嗣夭折、袁婕妤撞柱斃命、周貴妃降位禁足的消息,一夜之間悄然傳遍朝堂。

  百官靜靜佇立,從寅時等到卯時,晨光從微薄熹微熬成透亮朝光,殿內依舊寂靜無聲,御座空空,珠簾低垂,連往日侍奉御前的內侍都不見蹤影。

  就在百官心中忐忑漸濃、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之際,一陣沉悶而莊嚴的鐘鳴終於從太和殿殿脊之上傳來。那鐘聲沉緩有力,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晨曦中清冷的空氣,將積聚在廣場上的竊竊私語盡數壓了下去。

  文武百官精神為之一振,紛紛正冠理笏,按品級列隊,魚貫入殿。靴底踏在金磚上的聲響整齊而肅穆,與那尚未消散的鐘鳴交織在一起,迴蕩在高聳的殿頂之下。六部九卿、內閣輔臣、宗室王公各依位次站定,垂首屏息,等待著那道明黃的身影出現在御座之上。

  然而,御座依舊是空的。

  孫德海從御座旁的側門緩步走出,拂塵搭在臂彎里,那張素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圓臉上此刻沒有半分表情,他在御階前站定,一甩拂塵,尖著嗓子宣道:「陛下聖躬違和,今日早朝暫免。諸卿有事啟奏,可遞摺子入乾清宮;無事則退朝。」

  殿中一片死寂,百官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多言。這幾日朝中風聲鶴唳,誰都知道陛下為何「聖躬違和」,誰都知道那兩個字背後是怎樣一場血腥的變故。宗室王公們垂著眼,六部堂官們低著頭,連素日最敢說話的左都御史也只是微微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夜深中的皇城,燈火零星,徒增寂寥。

  

  宮殿之中,有明黃主人手裡攥著那塊裁得歪歪扭扭的素絹嬰孩小肚兜,邊角已經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低著頭,目光落在那些粗疏而笨拙的針腳上,切齒地將那塊小肚兜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曹文竑豎日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你們殿下如今可還好?」

  無牙跪在金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回陛下,殿下昨夜喝了孫太醫開的藥,睡得還算安穩。今晨醒了一陣,用了小半碗參湯,又睡過去了。只是……」她頓了頓。

  「只是什麼?」曹文竑的聲音驟然緊了幾分。

  「只是殿下睡夢中一直在喊疼,嘴裡反反覆覆念著孩子的名字,奴婢守了一夜,聽了一夜,心裡實在是難受……」無牙說著,聲音已帶了哽咽,卻又硬生生壓了回去,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曹文竑沒有再問。他緩緩站起身,將那塊小肚兜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貼身的暗袋裡,然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冬日的冷風裹著乾清宮外松柏的清冽氣息灌進來,吹得他散落的長髮微微拂動。

  「叫孫太醫來。」他揉著發疼的額角,緩了緩連日來的疲憊,聲音沙啞而平靜,「朕要親自問他,她的身子到底怎麼樣了。」

  孫德海應聲退下,片刻後端著一隻銅盆進來。盆中盛著溫水,水面浮著一層極淡的菊香,是太醫院特意配的清熱明目的方子。他將銅盆擱在紫檀架子上,又取了一方乾淨的帕子浸入水中,擰得半干,雙手捧到帝王面前。


  曹文竑接過帕子,展開,將整張臉埋了進去。

  孫太醫來得很快,事實上他這幾日就住在太醫院值房裡,連家都沒敢回。

  他跨進乾清宮偏殿門檻時,帝王正坐在窗邊的紫檀木圈椅上,剛淨過面,臉上還殘留著被溫帕子焐出的熱氣。長發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鬢邊,將那幾根白髮襯得愈發刺眼。

  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膝頭,另一隻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道細密的針腳,孫太醫認得那道針腳,那是琅琊公主在漷縣時親手縫的,縫歪了,拆了又縫,縫了又拆,最後還是歪的。

  「臣孫仲景,叩見陛下。」

  曹文竑抬起眼,抬了抬手,示意孫太醫起來,又朝一旁的圈椅指了指,讓他坐下說話。

  「她今日怎麼樣了?」

  孫太醫不敢坐實了,只虛虛地搭了半個屁股在圈椅邊緣,躬身答道:「回陛下,殿下今晨醒了一陣,用了小半碗參湯,脈象比昨日又穩了些。余血已清,胞宮收縮也算正常,只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須得長期靜養。臣已開好了方子,以當歸、黃芪、白芍、阿膠為主,佐以少量止血化瘀的蒲黃炭,先吃上七日,再看脈象調整。」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殿下連日少進飲食,身子虛弱,光靠湯藥怕是補不回來。依老臣看,最好再輔以溫補的藥膳,少食多餐,循序漸進。」

  曹文竑擱在膝頭的那隻手微微收攏,指節泛白。他看著孫太醫,等著他說下去。

  「還有呢?」

  孫太醫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眼,迎上帝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在太醫院熬了大半輩子,跟著秦太醫這麼久,自然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比誰都清楚。可這一次,他決定把不該說的也說出來。

  「回陛下,殿下此番受創,傷的不僅是胞宮與元氣。臣這幾日為殿下請脈,察其脈象雖已止住血勢,卻總有一股鬱結之氣盤桓不散。肝氣鬱結,脾土不運,以致殿下連日少進飲食,夜不安枕,夢囈不止。」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裡將那幾句大逆不道的話反覆掂量了無數遍,才終於一字一頓地吐了出來,「殿下這是心病。身子上的傷,臣可以用藥;可心口上的傷,臣實在無能為力。陛下若得空,不妨多去陪陪殿下。殿下如今最需要的,恐怕不是湯藥,而是陛下。」

  曹文竑一時無言。

  許久後,他問了句最關心的話,「她的身子,日後還能再有孕嗎?」

  孫太醫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說,「回陛下,殿下此番失血過多,胞宮受損不輕。若調養得當,尚可恢復如常;若調養不當,或再受刺激,恐……恐會影響日後生育。」

  又是一陣長久沉默。

  「你下去吧。」他轉過身,背對著孫太醫,聲音沙啞而疲憊,「好好照顧她。缺什麼藥材直接去內庫領,不必來回朕。」

  孫太醫躬身應是,退到殿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帝王依舊站在窗邊,晨光從窗欞里篩進來,將他的背影拉得又長又淡。

  「陛下,指揮使許將軍在殿外等您半日了,您看?」

  沉默憂鬱孤獨冷的氛圍被驟然打破,曹文竑朝殿外方向看去一眼。

  「讓許峻進來吧。」

  外頭的許峻垂首而入,腳步沉重,雙掌用力握著一錦匣。

  見他的第一眼,曹文竑就眯眸將目光落到他雙掌中緊握的錦匣,當即揮退了所有宮人。

  多年主僕、君臣相知,他對許峻了解甚深,能讓對方顯形於色的事,必然是他交代的事有所下落了。

  他眸色驟然沉凝,看著許峻近前。

  「何事?」

  許峻無聲行至帝王身前,雙膝穩穩跪地,脊背繃得筆直。他雙手遞了那隻玄黑鎏金錦匣,而後退一步,面對帝王的話沒有回答,而是用動作示意匣中自有分曉。

  曹文竑心底已然掂量出此事的輕重,知曉錦匣之內存放的定然是牽扯冬月初一禍事的全部憑據。

  他沒有再開口問詢,抬手撥開錦匣的鎖扣,匣蓋緩緩翻開。

  帝王盯著那字跡,又慢慢逐字往下看。

  未至兩行,面容已然寸過結冰、勃然大怒!

  許峻如靜立的影子一般屏息候在原地。殿內紙張翻動的聲響愈來愈急促,壓抑的呼吸一聲重過一聲,縱然垂首不敢抬眼,他也分明察覺到帝王此刻心底翻湧不息的情緒。


  曹文竑指節泛著青白,一頁接一頁飛快翻閱,目光掃過紙面,不曾有半分停頓。

  從早先整理完畢的舊證詞,一路往後翻到昨夜剛剛落墨的新筆錄,直至停留在卷宗最末尾那一頁。

  越往後的紙頁越是嶄新,許峻親筆寫下的字跡清晰分明,每一段記述都在前情之上做著增補,一樁樁一件件,將所有內情佐證得明明白白。

  曹文竑牙關死死咬緊,眼底翻湧著刺骨的戾氣和兇狠。

  視線牢牢釘在文末的字句之上,手掌用力收攏,指節死死攥起。

  殿外瀰漫著死死的沉默。

  力道灌注而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突兀暴起。

  空曠寂寥的殿內死寂僵持了許久。

  曹文竑緩緩抬起頭,目光一寸寸落在許峻的身上,眼底晦暗翻湧:「一共幾人經手查辦?」

  「除臣之外,另有兩名禁軍校尉。」許峻沉聲回話,「臣信得過二人的口風,已然派人將他們暫時看管起來,杜絕外泄半句消息。」

  曹文竑狠狠攥緊了那隻錦匣,卷宗里一字一句描繪出的齷齪景象在腦海里翻湧不休,滔天怒火與刺骨寒冰在胸腔之中反覆衝撞撕扯,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一同撕裂。

  他疾步往殿外走去,帝服袍擺掀動疾速。

  許峻跟上去,殿外的孫德海也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緊隨在後,宮侍盡數被遠遠喝退,整條宮道上只剩下幾人急促的腳步聲。

  不多時便抵達宮內皇子所,守門內侍剛要跪地行禮,便被帝王周身凜冽的氣壓嚇得僵在原地,連阻攔的膽子都沒有。

  帝王直奔六皇子居處。

  殿門剛被內侍顫著手推開,曹文竑二話不說,大步踏入屋內,沉凝已久的怒火盡數化作一記狠戾的飛踹,正中六皇子胸膛。

  一聲悶響炸開,六皇子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徑直向後重重摔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的樑柱之上,又頹然滾落在地,喉間湧上腥甜,一口鮮血當即嘔了出來。

  他撐著地面想要勉強爬起,抬眼撞見父皇那雙毫無溫度、淬滿寒霜的眼眸,渾身的力氣瞬間消散殆盡,只能癱伏在地面,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咳咳…父皇……兒臣不知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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